新书-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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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成了王师,那吾等郡兵又算什么?”但邳彤却不吃这一套,杜威只好祭出了威胁来。
“邳太守家在信都,如今信都李忠已成了丞相,君家父弟及妻子皆平安无恙。”
这是在用邳彤家人性命,胁迫他投降了,邳彤更是愤懑,有这样的皇帝么?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至此,邳彤对刘子舆最后的那点“君臣之义”也耗尽了,顺带也放弃了“汉臣”的自我认同。
当阶级利益受到侵犯,昔日的汉家忠臣,也立刻变了心,邳彤暗道:“看来当真如耿纯所言,刘子舆,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假号之贼,以谎言欺骗百姓、蒙蔽天下人的耳目罢了!他虽然看上去势力很大,其实不过是小人得志、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外强中干!若是魏兵东来,迟早要被讨平。”
但如今形势所迫,万余人岂能抵挡十多万铜马的围攻?邳彤躬身认怂:“众人畏惧铜马劫掠杀戮,是故城池万不敢开,我知陛下与铜马欲继续西击真定,愿效仿信都,出粮食一万石。如此,既能尽臣子之忠,也可保全满城黎庶!”
……
等杜威回到位于下曲阳南方的宋子县时,他的皇帝刘子舆,也带着东拼西凑的“羽林卫”数千人,与铜马三位大渠帅在此会面。
若说两个月前,铜马三位渠帅东山荒秃、上淮况、孙登对刘子舆尚无敬意,只是打着“用他骗开几座城池就杀掉”的心思,到了四月份,他们发现,这刘子舆已经杀不了了……
只因王郎太会演戏,也明白底层铜马贼寇的精神需求,开始发挥特产,大搞迷信,这不,眼下与三位大帅见面时,就玩了一出请祖宗上身来助威。
“太祖高皇帝上我!”
随着复杂仪式,鸡血洒下,刘子舆整个人竟能腾空而起,然后在地上不断抽出,口吐白沫,等他再站起来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平素颇有天子仪容的的刘子舆,此刻竟一副老痞子作态,眼神中豪气万丈,先让人找铜镜来一照,而后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子孙,像朕!”
这把戏新鲜,铜马没见过,只能一群群地下拜。
“刘邦”又在众人面前箕踞而坐,抚着根本不存在的浓髯道:“朕起于草莽,提三尺剑,斩白蛇举事,三年灭秦,五年诛楚,打下了汉家江山,后来曾刑白马为盟,说非刘姓不得为王……”
“可如今汉室天下为贼寇所篡,河北诸王竟不听子舆诏令,可恨!”
他点着东山荒秃、上淮况、孙登三人道:“还是汝等忠勇,若能拥护子舆,光复汉室,纵然是异姓,也可封王!”
说罢抬起头叹了口气:“时辰已到,朕要回九天之上去了。”
末了对众人狠狠一瞪:“有敢不奉子舆者,朕必以天雷诛灭之!”
言罢眼睛一闭,直愣愣向后倒去,半响后复睁开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文质神采,大渠帅们被这一幕搞得面面相觑,又不好直说不信,普通的铜马众则对刘子舆更加敬若神明,更有托儿说,刚才高皇帝附身时,在刘子舆身上看到了龙的影子!
“高皇帝说了。”王郎起身,点着东山荒秃等三人道:“等打下真定,朕就封汝等为王!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而各路小渠帅为侯,各有封邑!往后汝等就有自己的地盘,不必再流离失所了!”
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大渠帅们也只能垂首应诺,铜马军已经有些依赖刘子舆了,打着他的旗号,真能骗得不少坚固的城池开门,任由他们进去吃粮。
如今青黄不接,饥荒正在席卷冀州,河北东部各郡尤甚。铜马和各路义军被逼无奈,只能往西部的诸王领地、豪强地盘走,而刘子舆是能够将几十支武装团结起来,奔个活头的唯一人物!
这种情况下杀他?铜马自己就要起内讧啊!也罢也罢,再忍一忍吧。
杜威心服口服,没想到皇帝还会玩这一招,只过去禀明自己在下曲阳的见闻。
“邳太守对朕很失望啊,他与和成大姓们不信任铜马,也连带对朕离心离德了。”
王郎只如此叹息,其实连杜威都觉得,全然偏向铜马,会让大量豪右及郡守背离刘子舆,他们为了保全自家,往后宁可投靠能带来秩序的魏军……
“但是,朕有得选么?”
王郎也曾对大族、宗室抱有希望,但在发现他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继续依附只会一起覆灭后,便决意投向更容易被他的预言、神术诓骗,为自己卖命的一方。
“《论语》有言,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事多无兼得者,这是朕不得不做的抉择。”
多学习确实是有用的,后一句则是:“假得真失,假失真得,其别微矣。”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把自己当成刘子舆,而非王郎了。
“下曲阳不开城门也无妨,能提供一批军粮足矣。”
王郎的目标,还在更西方,在真定王的地盘上,他家的粮仓,才是冀州最大的!自己没来得及娶的“皇后”,还在那等着呢!
“河北大饥,百万灾民加入了铜马、尤来诸寇,只想奔个活路。”
“世道混乱已久,天干物燥,更无甘霖降雨。彼辈就像是被点燃的森林,薪不尽,火不灭。”
“而那些大族、著姓、诸王,不过是在火场中,惊恐奔逃的麋鹿野兽。”
刘玄能靠绿林军成事,第五伦能靠流民兵灭新,他刘子舆,为何就不能?
“朕宁可与百万流寇一起燃烧,还有机会烧遍河北,也不愿做火中被烤焦的禽鹿!”
王郎在篝火前举起双手,他还要请孝文皇帝附身,利用这位皇帝的好名声,承诺铜马军到了真定,人人都能吃上饭,以后轻徭薄赋,至于能不能兑现?孝文许的诺,他刘子舆怎么知道。
扮刘子舆也是扮,汉高、汉文又有何难呢?
“只要置身这熊熊烈火中,朕便不是在赵地的伪帝、傀儡帝!”
“而是铜马帝!”
……
饥民不止在河北有,一如开春时第五伦与他的大臣们预料,进入四月份,陈米吃尽,新麦未熟,青黄不接之际。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饥荒,如期而至!
“是岁关东旱,豫州人食人!”
第375章 乐土
四月中旬,豫州沛郡,淮北蕲县大泽乡,天空云层密布,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末时,此处响起了陈胜吴广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如今,另一群穷苦出身的人却对侯王地位毫无兴趣,只想用他们的锄头,从地里刨出粮食来。
在赤眉军长达半年的占领日子里,沛郡大姓已经全灭,蕲县第一大姓赵氏也不能幸存。赵家的两个儿子也跑到了民间,能抢的东西早抢光了。
可如今赤眉却又去而复返,只因一个当地传言。
“赵氏家主做过王莽的田禾将军,专门负责屯田事宜,粮食一车一车往家里拉,听说坞堡底下挖了大窖,深数十丈,屯储着几千石粮食!”
淮北大饥,春天种下去的粟还只是青苗,陈粮却已吃尽。为了搜粮,留在沛地的赤眉军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恨不得地皮都刮一层。这传言听着荒谬,但赤眉从事刘侠卿信以为真,带着手下人回到残破的赵氏坞堡。
而刘盆子等人,则蹲在坞堡外,给架好的灶添柴火,从事说了,挖到粮食后立刻下米煮粥,有的人再不吃粮,恐怕撑不下去了。
拿棍子捣地,拿斧头砸墙,饿极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最后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还当真找到了一个窖!
可等他们激动地进去一看,却发现所藏多是丝帛漆器,粮食?一粒都没有!
丝帛精美,但饥荒年里,这些东西有何用?刘侠卿气得将它们投入火中,当秸秆烧。
“挖!继续挖!”
刘侠卿不甘心,让人在院子里撬开地砖,刨了十几个坑,连猪圈都挖空了,也没找出一点粮食来,众人白干一天,只累得坐在地上,气氛低落极了。
多少赤眉老弱妇孺在坞堡外眼巴巴地等着,他们的脸干干的,眼睛塌成两个洞洞,脸腮也陷成两个坑坑,肉皮像是一张白纸,贴在骨头上。能吃的粮食多给去西边打仗的青壮带走了,这个月,众人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眼巴巴地等着喝粥,不想却是一场空。
“将人带上来!”
刘侠卿气急败坏了,让人把一个五花大绑的半大孩子推上前来,绑在柱子上,扬手就打!
此人是赵家的次子,名为赵礼,年纪和刘盆子差不多,也面黄肌瘦,看上去病恹恹的。
“粮呢!?”
“我不知道,不知,没粮了。”赵礼很害怕,而刘侠卿看着外头饥饿的众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不说,那就烹了你!”
刘盆子目瞪口呆,却被刘侠卿踢了一脚:“去添火!”
坞堡外一早就架好灶,放着巨大粗陋的陶鬲,鬲中尽是沸腾的水,烘得刘盆子脸颊发烫。
刘侠卿只是以此吓唬赵礼,要他交待粮食在哪,但不少赤眉一听,当真来了精神,甚至舔了舔龟裂的嘴唇。
“将军饶命。”
说话的不是赵礼,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一位衣衫褴褛的男子主动走了进来,却是一直逃在民间的赵氏长子,赵孝,字常平。
他本与弟藏匿于泽中,前日外出找食,回到藏身处才发现弟弟被抓了,遂蓬头垢面装作乞丐来打探消息,不想在自家的残垣断壁看到了这样一幕。
“赵家子,寻了你许久,总算露面了。”
刘侠卿揪起赵孝,噼啪打了两巴掌,下手极重,扇出了鼻血,又握着刀削靠近他的眼睛:“说,汝家粮藏在何处?”
“没有余粮了。”赵孝愤懑地抬头:“去年就有饥荒,吾父已逝于成昌,我便将粮食分予县中饥民,剩下的被将军等带走,一粒都不剩。”
“原本指望种点宿麦,但……”
但冬天时赤眉杀到,淮北大乱,谁还有心思种地,加上一冬天没下雪,导致本就不多的麦子地几乎绝收,如今稀稀拉拉,哪怕再过两月,收成还不抵种子。
“你这竖子,还欲嘴硬!”
刘侠卿大怒:“将赵礼烹了!”
“勿食吾弟!”
赵孝以为赤眉饥不择食,遂死死抱着刘侠卿的腿道:“吾弟有病,且身体也很瘦弱,他的肉一定不好吃,若要吃,便吃我!”
赵孝满脸是泪,露出了自己的胳膊道:“我身体健壮,没有病,一定比吾弟好吃。”
刘侠卿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甘愿送死的人,相互震惊地对视着。
“勿食吾兄!”
赵礼却也哭嚎起来:“不慎被捉来的是我,被汝等吃掉,乃是命中注定,可兄长有何罪过?”
一时间,兄弟竟相拥在一起,互劝对方要让自己去死,情急之下已是泣不成声。
这一幕看得赤眉心里很不是滋味,而桓谭也乘机进来规劝。
“如此孝悌之人,从事难道当真要杀了他们?”
刘侠卿知道,赵家是当真没有余粮了,被桓谭一劝,只悻悻作罢,将兄弟二人打入随军俘虏营,与桓谭、刘盆子等一起干粗活,还骂骂咧咧给自己找台阶下。
“吓唬汝等罢了。”
“樊巨人有言,赤眉就算饿死,也不人食人!”
……
可人间惨剧究竟会不会发生,不由任何人说了算。
留在沛地的赤眉还剩下十几万,多是老弱妇孺,粮食已尽,连粥都没得了。
于是桓谭、刘盆子和赵孝这些昔日的人上人,就只能跟着赤眉吃糠,把陈年的谷衣烤熟,舂细了,再把葛根挖出来剁碎磨成面,搀和着打糊糊喝——得大口喝,有些植物根茎很苦,小口根本咽不下去。
也有人去剥榆树皮,好似在剥富人的衣裳,切成碎疙瘩,烘干,再磨成面煮汤。那汤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凉了吸着喝,一碗汤一口就喝下去了。
刘盆子学会了挖野菜、拾地软,亏得是夏天,只要下一场雨,山坡上就全是绿油油的植物,会识种类的人能从一堆杂草里准确找到能下肚的,但刘盆子等人不懂,就只能跟割牛草一样乱挖——牛全没了,要么杀了吃肉,要么载着辎重随赤眉主力西征。
挖野菜的人很多,有的人饿到掐下野菜就往嘴里塞,嚼得牙都绿了。刘盆子觉得,他们就像赶到绿草地上抢青的牛羊群,只剩下吃的本能。
亦不乏误食毒草毙命的,刘盆子和赵家兄弟去收过尸,他发现这些人死时并不狰狞,总是笑着的,后来他才明白,此时死去反而是幸运,便不用再经历更痛苦的饥肠辘辘。
等野菜也被啃食殆尽,新的来不及长出来,林子里的树皮也被剥光时,更疯狂的事开始发生。
有饿疯了去啃朽木的,将木渣连同柴虫一起塞进嘴里咀嚼。
也有吃土的,可以吃的是后世称之为“高岭土”的玩意。
在最艰难那几天,刘盆子将安全的食物,让给误食毒菜后上吐下泻,病到奄奄一息的桓谭,自己则试着吃土,极难下咽,就跟嚼沙子一样。
“土不就是沙子么?”赵孝也跟他一起吞咽,他将能吃的东西多让给了弟弟,对桓谭也算照顾,赵孝当年也曾举孝廉为郎,在长安与桓谭有过一面之缘。
土吞下去后能缓解饥饿,但难受的是后面,肚子胀得不行,但蹲一个时辰都都排不出便来,半个月后,陆续有人腹胀而死。
刘盆子怕了,只能趴在石头上,让赵孝、赵礼兄弟用筷子给他掏粪蛋,痛得他杀猪一样叫,血把赵孝手都染红了。
刘盆子哭得不行,兄长还在的时候,纵是在赤眉军中放牛,他也没受过这委屈啊,只抽泣说再也不吃土了,饿死也不吃了。
和他一样想法的不乏其人,这几日,陆续出现了盗尸的事,先前掩埋下去的尸体被人挖了出来,这些饿死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身上的肉被并不锋利的器物割走。
刘侠卿很生气,外头的盗匪可以这么干,但赤眉不行,还抓了几个赤眉,那些人颇为委屈:“扔在山沟里的死人,不也一样叫狗扯狼啃去么?与其便宜了畜生,为何人就不能吃!”
“人不是禽兽!”刘侠卿骂着杀了几个人,但根本无济于事,盗尸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出现吃活人……
这一日,刘盆子与赵礼照例去寻野菜,路过一间屋子时,赵礼说他闻到了香味。
顺着这味道,他来到一间屋子,门缝往外冒热气,一推开门,却没看到人,只见灶正烧着,陶釜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响,屋内窗扉紧闭,肉香四溢。
大概是野狗或者狼吧?他们知道,住在这的是个瘸腿的本地猎户,经常能打点鸟儿之类,偶尔也怜惜他们是富贵人家沦落至此,给点雀儿腿,刘盆子能放在嘴里咂一整天,老猎户则看着他们笑,目光怪怪的。
刘盆子已经吃了几天土,饿坏了,走过去想喝口汤,这不算偷。
但赵礼却死死拉住了他,目光惊惧地指着屋里的水缸!
那是人的发髻,一整块的搭在水缸盖上,刘盆子饿得头昏眼花,还以为有人躲在水缸后头,走过去一瞧,缸后空空如也!倒是那发髻沾着血!新鲜的血!
他立即吓出了一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