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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书-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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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刘秀着迷的,正是谶纬。

    说来也巧,与刘秀同住一舍的左队郡颍川人名叫“强华”,就专程跑来太学钻研谶纬。

    “天与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事亦能影响天象!这些话,记载在尚书洪范里,叔可学过?”

    刘秀是读过经,但具体的义理训诂,大概再读十年,才有机会听许子威讲吧。

    强华继续道:“故从三代以来,灾异、祥瑞皆是应人间治乱而生,还会伴随着预言隐语与天书降世。前者就是谶,后者则为纬,与五经互为表里。”

    说白了,谶纬就是对未来的政治预言。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

    强华说起这些事来头头是道:“汉昭帝时,昌邑国社有枯树复生枝叶,预示着昌邑王刘贺继承大位,果然,他不久后便被霍光迎入京师。”

    “可天命岂会如此简单?刘贺在昌邑国时,曾见到过一头白犬,高三尺,无头,大摇大摆进入室中,其他人却看不到。类似的征兆还有七八个,都预示着刘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

    “果然,刘贺在位二十七天,因荒淫无度被废。”

    “而先时,上林苑中一棵断掉的大柳树忽然一朝起立,生出枝叶,有蚂蚁食其叶成字,竟是公孙病已立五字。不久后,汉宣帝刘病已便从故废之家的孤儿,受命为真天子!”

    昭宣中兴啊,刘秀听了都忍不住憧憬那个时代,只可惜那已经是大汉最后的荣光了。

    “成帝即位后,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春秋所记灾异一个不差,都出现了。这是对成帝昏庸不明,而任用奸佞,宠爱赵飞燕、赵合德的警戒。反倒是象征着外戚王氏的祥瑞,却一个接一个,终至国祚移鼎。”

    刘秀听得暗自扼腕,倒是与他们同住一舍的第三人正在昼寝酣睡,被吵了许久,听到这竟笑出了声。

    此人名叫庄光严光,字子陵,他年过五旬,胡须斑白,都能当刘秀父亲了,但确实是他的太学生舍友。

    虽然年龄差了许多,刘秀倒是挺喜欢庄光这随性不拘小节的风格,遂拍着庄光未盖被褥的肚子道:“子陵啊子陵,你梦到什么好笑的事?”

    庄光却是连身都懒得起,只将刘秀摸他肚子的脏手打掉:“我在笑强华整日大谈谶纬,莫非是想做哀章第二?”

    今日来郎署给第五伦等人上课谈谶的哀章,乃是太学的“骄傲”。

    从汉平帝时太学扩招,直至今日,上万人里就出了哀章一个大官。他作为“四将”之一的国将,还被封为“美新公”,地位极高。

    但第五伦听说,哀章并非靠经术上位,而是赶上了王莽代汉,进献祥瑞的风口。

    从昭宣起,随着天人感应深入民心,谶纬盛行起来,王莽便利用了这点。他重新执政那年,你说巧不巧,自周朝后杳无音信的“越裳氏”就不远万里来进献白野鸡,群臣说这是王莽德比周公,感化了蛮夷。

    一招鲜吃遍天,尝到甜头后,便越发不可收拾。

    前朝居摄三年公元8年,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做梦时遇到一位神仙,对他说:“吾乃天公之使也。天公使吾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若不信吾,此亭中当有新井。”

    次日那亭长起来,在亭部转了一圈,愕然发现,门外昨天还是平地的位置,居然真多了一口新井!探头一看,入地百尺,井沿平滑,这这这,绝非人力所掘。

    等那亭长拽着绳子下去,以猴子捞月的姿势,在井底摸了摸,竟从冰凉透心的水中,捞出来一块无暇的白石!上圆下方,石上有丹书著八个古字。

    “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亭长激动地抱着井中白石赶赴京城,很快,这祥瑞便和不同地点、相同时间发现的巴郡石牛、雍石一起送到关中,士民为之轰动。这三石摆放在未央宫前殿,王莽带着几名亲信去观看。

    就在王莽踏入前殿那一刻,忽然天风大起,飞沙走石。等风止时,发现三块石头前本空空如也的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铜符帛图!

    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神迹,这是妥妥的神迹啊!大概集齐三颗神石才能召唤出来吧。

    群臣立刻跪拜,山呼说,天命都直白到这种程度了,安汉公您也别扭扭捏捏再做什么摄皇帝,直接受汉之禅,当真皇帝罢!

    但王莽还是拒绝了,大概是觉得时候还未到,三辞三让嘛,不凑齐怎么行,第五伦对此十分理解。

    当此之时,太学生哀章嗅到了机遇。

    居摄三年十二月,哀章穿着一身黄衣服,将两只匠人精心打造的盒子送至高庙,并对管庙的仆射说:“天帝使者令我将金匱送来,请即交安汉公。”

    等这两个金匱送到王莽手里时,打开一看,原来藏了两份策书,一道写上“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写上“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

    策书上说,连赤帝刘邦也觉得,汉家德尽,王莽才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该遵照天意行事。

    如此拙劣的戏法,还真有不少人信了,而王莽也顺水推舟,决定趁热打铁,遂至高庙受禅,改元定号,与海内更始,完成了代汉事业。

    不过那金策书上,还写了其他内容,比如大胆预言,新朝会拥有由十一人组成的核心领导班子,除了王莽亲信刘歆等八人外,哀章自己当然也名列其上。

    最离谱的是,他还虚构了两个人,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取兴盛之吉意。

    这可怎么办呢?王莽为了验证符命,便派人在京城内寻觅,终于找到了一个卖饼的王盛,一个守城门的兵卒王兴。于是请巫者看相,认为就是策书上所说的两人。王兴、王盛因而一步登天,与哀章一同位列十一上公。

    回想着这哀章的事迹,第五伦心中暗道:“这就是传说中恰巧站到风口上,瞬间起飞的猪啊!”

    还顺便把卖饼的、看门的也一起带飞,新朝建立过程简直儿戏,什么叫魔幻现实主义,这就是。

    不过,哀章等三人毕竟根基太薄,为公卿所轻视,王莽也没给他们实权。哀章只能管管宣传口的工作,否则他也不会闲到跑来给新晋的孝廉郎官们洗脑。

    哀章已经不像儒生,反倒更似神棍姿态,坐下后就开始神神叨叨说起本朝的各种神迹来。

    “皇帝谦谦,既备固让,十二符应迫著,命不可辞。”

    作为蜀地梓潼人,哀章跟扬雄算半个老乡,但口音可比扬雄重多了。

    哀章说,新室现在收藏着十二样神器。

    第一是武功丹石,出于汉氏平帝末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新皇。

    第二是新皇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马”。

    三为铁契,四为石龟,五为虞符,六为圭,七为玄印,八为茂陵石书,九为玄龙石,十为神井,十一为大神石,十二为哀章所献铜符帛图。

    十二神器就收藏在寿成室王路堂中,摆在内朝大殿上祭祀,此乃朝廷官方供奉的至高神“皇天太一上帝”降下的神瑞。

    可不比刘家蛐蛐一把斩蛇宝剑强多了。

    任何胆敢对新室正统心存质疑的人,岂止是不忠不孝,简直是在亵渎神意天命!要遭天谴的!

    最后,哀章用他那口音浓厚的雅言说着拗口的话:“申命之瑞,浸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新室既定,神祗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

    十年过去了,按照哀章的说法,天下仿佛出现了灵气复苏,以至于找到的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余!

    什么黄龙在江水里游啦,王家祖宗墓门梓柱生枝叶啦,母鸡一夜之间变成了公鸡啦,也不知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五伦都听愣了:“这是灵气复苏了?”

    若这些全是真的,那这时代,改名叫“神话版新朝”得了。

    幸亏第五伦几个月来仔细观察过,这世界确实还在他所熟悉的物理规则下运行,没有超出他认知的事情穿越除外。

    总之,平均两个月一个祥瑞,依据天人感应的理论,王莽新政,果然是追美三代之治,天下大同啊!比前朝什么昭宣中兴不知高到哪里去。

    哀章在那抑扬顿挫宣扬君权神授,在场众人还真听得津津有味能不有味么?两千年后,信谶纬预言,信推背图,整日大谈祥瑞的高级知识分子甚至是官员,也不少嘛。

    但毕竟业务还不熟,哀章等辈的造假能力跟后世比,实在太差劲,第五伦光听都觉得破绽百出。

    第五伦颇觉荒唐滑稽,忍不住露出了笑,连忙摸了下嘴唇憋回去。

    这时候他却注意到,坐在自己左方的一人,也在低头忍笑,手紧紧拧着大腿,以免乐出声来。

    正是先前嚷嚷着休沐要去“章台街”寻花问柳的年轻郎官。

    这时,哀章的宣讲也接近了尾声,他好歹做过太学生,用一句诗经里的话作为结束语。

    “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诸君当谨记,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陛下以天下,新室万年!”

    “新室万年,陛下万年!”

    第五伦违心地跟郎官们一同山呼,等到起身回头时,那个低头暗笑哀章的年轻郎官,却笑呵呵地站在他面前,开口就是浓厚的赵魏口音。

    “这位君子,方才何故憋笑?”

    第五伦摇头:“我只是在忍笑,仁兄却几乎笑出了声,难道不是一百步笑五十步?”

    二人心照不宣,再度乐了起来,第五伦朝他拱手:“吾乃列尉郡人,第五伦,字伯鱼。”

    对方也礼貌回礼,站得笔直:“巨鹿郡人,耿纯,字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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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你信么

    “伯鱼就是那位义折强弓的第五郎罢?”

    “哦?伯山居然认得我!”

    第五伦还以为,自己的名声是传不出列尉郡的,不成想才半个月就到常安来了?

    京师人物荟萃,郡国豪杰齐聚,每天都有无数新鲜的事迹,刚刚流行的事物转瞬又会被人忘记。想要在此显名,比在长陵难上十倍百倍,所以第五伦入京以来颇为低调,连声望都懒得刷。

    第五伦嘴上谦逊:“正是我,但那只是乡人夸大之言,不足为信。”

    “伯鱼太过自谦。”

    耿纯摸了摸自己那看上去总是快掉的冠:“上次休沐时,我去拜会同宗亲戚茂陵耿氏,便听人说起过你。能让原涉大侠赞誉的人可不多。再者,伯鱼这姓太少见,只要听一遍,想忘都难。”

    嗯,确实难忘,除非和第一第二第三直到第八放在一起,就傻傻记不清楚了。

    还有,原涉称赞自己了?第五伦真不知道,看来有空还得去茂陵会会原大侠,顺便将万脩那把断弓修好还他。

    这时候,第五伦却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

    耿纯倒是知晓他,自己却对耿纯一无所知,看其性格,应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这违心的“久仰大名”四字还真不好说出口。

    “伯山前些年在太学读书过吧?”

    一旁的景丹却来帮第五伦打圆场了,他上前自报了姓名,笑道:“你我应是同年入学,只是师承不同,但巨鹿耿伯山之名,我还是听说过的。”

    景丹又对第五伦介绍道:“伯山之父,乃是济平郡定陶大尹。”

    原来是两千石之子,难怪耿纯不过二十余岁,就能把太学、孝廉郎官一起上了。新朝有规定,六百石的“元士”以上,他们的儿子可以直接到太学旁听,也难怪景丹心心念念想做到六百石,为的就是后代赢在起跑线上。

    而举孝廉时,二千石之间也经常会做些PY交易:错开年份,相互举荐子侄。所以孝廉名额中,真正“寒素清白”的人少之又少,像第五伦和景丹这种,已算异类。

    耿纯与二人来到郎署偏僻处后,说起方才为何忍不住发笑。

    “那还是十年前,我家中母鸡下了个双黄的鸡子,庖厨打开后,传于众人观看。”

    “当时宋子城中,有一个燕地方士名叫西门君惠,他好天谶记,正在我家做客,便说这是祥瑞,与新室开创有关系,当献于常安。”

    “我当时年少,十分不解,难道这牝鸡,是受了天子隔着数千里的感应?”

    这话把第五伦再次逗乐了,这耿纯虽为大尹之子,却对新朝皇帝颇为不敬,也是个潜在的反贼啊。

    耿纯话语诙谐:“于是我便偷偷带着蛋去厨中,放进水里煮了,撒了盐,两口吃下,味道与普通的鸡子并无区别,之后也无任何奇异之事发生。”

    “倒是那西门君惠大呼可惜,还说什么本可以籍此封侯,汝等说这可不可笑?”

    确实好笑至极,新朝刚建立时,谄媚之徒见王莽喜欢谶纬,便疯狂向朝廷猛报祥瑞,这里的猪崽长了三条腿,那里的麦禾生了双穗。献得快的人,竟还真被封侯,搞得五等爵制大大贬值。

    最后,连常安人街上见了都相互戏言说:“唯独你没有接到天帝的命书么?”

    而“十一上公”里,也有人利用谶纬谋取私利,想搞什么“周召分治”,架空王莽。甚至利用“天书”求娶王莽的女儿,便是那位住在宣明里对面的黄皇室主。

    五威司命陈崇进言,谶纬符命已成了双刃剑,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王莽立即采取措施,宣布胆敢自行制造者一律逮捕入狱。朝廷需要的符命,只能由他直接指挥的“五威将率”这机构发布,才断了祸乱之道。

    “故而那西门君惠也没混上封侯,如今做了直道侯王涉的宾客,依然在谈谶纬。”

    风口没了,现在还拿着谶纬祥瑞梦想轻松封爵的,那就是真猪。

    耿纯离开后,景丹看着第五伦道:“如此说来,伯鱼莫非和桓君山一样,不信谶纬祥异?”

    桓君山,正是那个前些天在扬雄家对第五伦阴阳怪气,事后也没来跟他道歉的桓谭。

    过去十年,朝臣为了讨好王莽,宣扬图谶成风,连扬雄都未能免俗,唯独桓谭沉默不语。他甚至还在公开场合抨击祥异之说,是出了名的狂士,又持“形神烛火之论“,颇有一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这点,第五伦是敬佩桓谭的,只是那人性格如此恶劣,即便扬雄引荐,他也懒得结交。

    听景丹如此发问,第五伦却摇头笑道:“我不信谶纬。”

    “可祥异,我却是信的!”

    废话,尽管王莽鼓捣的这些祥瑞全是假的。

    但他,穿越者本人,不就是这天地间,最真的祥异么!?

    而与此同时,在城南太学生舍,强华被同舍的老太学生庄光一阵抢白讥讽。

    这粗鄙无礼的会稽人竟然说什么“谶纬祥异皆为虚妄”。

    庄子陵又嘲笑强华:“符命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你现在去献天帝策书也混不到封侯,只能入监牢了。”

    嘴拙的强华被驳得说不出话来,好在有刘秀为他二人说和,拉着强华离开屋舍,不去招惹庄子陵。

    强华有气没处撒,只狠狠踢着地上的石头,却忽然回头道:“叔相信祥异谶纬吧?”

    刘秀颔首:“祥异,我信。”

    春秋灾变尽现于成、哀之世,已经无可辩驳,灾害和汉家天子的昏庸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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