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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迟剑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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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对眼眸哪怕在月光下也是暗的,暗得如同猛兽藏匿的穴洞。
  孙剑屏住气。
  那条长毛狗跑到墙角边,围着面担上挂着的玉佩嗅来嗅去,再几步窜到那盲眼人的腿边,狠狠地蹭了几下,便听到那盲眼人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诡异的干呕。
  孙剑微微恍神,没想到这盲眼人,还是哑的。
  佝偻着身子的盲眼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弯下腰。那条狗长毛狗叼起盲眼人手中的物事,扔在了面担旁,便又回来蹭了蹭盲眼人的裤脚。
  然后那一人一狗,便互相伴着,离开了孙剑的棚屋。
  死寂的夜里,拐棍的叩响声突兀又诡诞,孙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才发现那算不上太薄的麻衣,已经被汗水打透。
  那一人一狗留下了一副脸谱面具和一张纸条。孙剑不识字,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那副面具上勾勒的脸谱倒是异常好认,是花脸的黄盖,只是不知这面具到底是作何用处。
  孙剑睡意早被惊走,他满心狐疑地抱着那张脸谱面具,一不小心,就坐到了五更。
  五更的麻子城又开始喧闹起来,隔壁的吴家嫂子一大早就扯开嗓子埋怨自己的男人,那尖而粗鄙的声音就沿着棚屋阵内包裹的小路四散奔驰,于是半座麻子城的人都知道吴瘸子睡觉睡丢了草鞋。
  孙剑洗了把脸,便将面具和纸条藏在竹篮底层,他挑起面担又放下,最后摘掉面担前那块被长毛狗嗅过的鬼面玉佩,放入了怀中,直觉告诉他,昨夜的一切,大抵就是因为这块邪门儿的玉佩。
  远处钟鼓楼的更鼓遥遥地响过五声,孙剑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一些,便推开房门,向城内的面摊走去。
  走到面摊时,天已泛白。孙剑如往常一般起火烧水,只是今日水开后马纪未来,有酒酒肆的门板也未卸,孙剑本想着趁马纪来吃面,与他聊聊昨夜的怪事,此时也将这茬儿忘了,只隐隐地有些担心着久未出现的马纪。
  不过这担心并未持续太久,面摊就忙了起来。对街药铺的学徒来吃面时,孙剑特意多加了一缕面条,求着那总是在皱眉的小伙子给自己看看纸条上的字。
  “七月初九,酉时,石心街九福粮店。”那学徒扫了一眼纸条,如是说道。他说完后把本就皱着的眉拧得更紧些,好奇问道:“七月初九不就是今天吗?老板,别人邀你去粮店做什么?买面也不至于弄得这么大费周章吧?”
  孙剑嘿嘿一笑,随意编了个理由,见那学徒听过后仍紧皱着眉不信,孙剑便又挑起一大缕面条加到他的碗里,这才把那学徒说服。
  孙剑想着这纸条和那脸谱面具约莫着就是个拙劣的玩笑,自己才不会真照着上面的吩咐,禁夜后还在城内瞎跑。
  “老板,你这儿都有什么面?”
  孙剑听到身后忽有人叫唤自己,赶紧回过头去,朗声应道:“咱们小本买卖,只有阳春面和素面。”
  “阳春都够素了,素面可是要素到什么地步?”来人正笑着往面摊里走,却不知为何,突然愣在了原地。
  孙剑见那人停在草棚外不进来,便探出头多瞅了一眼来人,他这么一瞅,便也直愣愣地呆掉。
  草棚外的人穿着身裁剪得体的素袍,腰间还挂着把朴素长剑。那人高高的颧骨将他的脸衬得更瘦也更锋锐,就像是把风霜打磨过的宝剑。
  “孙面?”孙剑清了清瞬时哑掉的嗓子,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孙面。”
  草棚外的孙面点了点头,感觉千言万语一股脑儿地涌到喉咙里,那些言语互相拥着、推着向外挤去,却只挤出两个又浓又淡的字:“孙剑。”
  卖面的孙剑看向佩剑的孙面,佩剑的孙面也看向卖面的孙剑。
  他们都笑了,笑着笑着,也就笑不出来了。
  有酒酒肆旁的面摊,老板还在,火却封了,板凳也倒扣着摞在桌上,正午刚过,便停掉了生意。
  面摊里只有孙剑和孙面两人坐在灶台上,一如五年前的夜晚,轮流喝着面汤。
  只不过做面的人换了,盛汤的瓢也变成了碗。
  “你怎么卖了面?”拿着汤碗的孙面忽然问道。
  孙剑无奈地笑笑,扬着脖颈给孙面看脖子上的疤。
  “遇不上名师,自己又练的不得法,在外面替人出头遇上了狠茬儿,几乎丢了命。最后混不下去,想起了你,也就卖了面。”
  孙剑顿了顿,接过盛汤的碗狠灌一口,如同灌进一口老酒,“你呢?”
  “我?卖面卖进了大牢,要替有钱人抵罪。后来被贵人救了……”孙面眨了眨眼,笑道,
  “想起你,也就跟着贵人学起了剑。”
  两人一时无语,半晌又忽然一起说道:“我真羡慕你。”
  说完这话的两人愣住,相视一笑,便打开了话匣。他们谈着这五年互相错过的,又谈着五年前互相经历的。
  两人的话都是淡的,表情也淡,淡里却藏着波涛。
  这一聊就是一个下午,孙面抬头看看天色,便说自己有事未做,明日再来找孙剑去家中一聚。孙剑点点头,便让孙面先走,言道自己要趁着禁夜前的小半个时辰,卖几碗面,再回麻子城休息。
  孙面将手中的汤碗放在灶台上,许是坐得久了,站起身时,脚下都有些摇晃,他回头朝着五年不见的兄弟笑道:
  “喝了这么多年酒,最醉人的,还是这碗面汤。”
  孙剑随之笑笑,脸却忽然僵了,因他瞥见了孙面腰间挂着的玉佩——一块暗色的、雕着鬼面的玉佩。
  孙面没注意到孙剑脸上的变化,他摆了摆手,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面摊,他身后的孙剑却僵着脸,伸手去握怀中的玉佩,嘴里喃喃道:“七月初九,酉时,石心街九福粮店。”


第五章 
  “啊——”
  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在灰衣人脸上,那灰衣人被冷水一激,猝然惊醒。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已被腥咸的海水浸透。灰衣人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似乎被制住了穴道,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丁点气力,他费力地仰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个消瘦老者,那老者手中还拿着木盆。
  看来方才便是他泼的水。
  灰衣人的目光在老者身上停过一瞬,便向四周望去。他见到自己置身于一个杂乱的房间,房间宽有数丈,即使四角堆砌着大量的杂物,仍旧显得空旷,这空旷的房间却无窗,仅一盏孤灯立在房内,充当唯一的光源。
  那光很弱,似乎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而自己跟踪了数天的马纪就跨在光与暗的边界上,抱手而立。
  他一半浸在光里,一半等在暗中。
  “小子,你可算醒了。”说话的老者便是刘水生,昨日马纪将灰衣人打昏后,直接把他扛到了码头,交给刘水生看管。两人一夜未睡,就等着灰衣人醒来,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些消息。
  刘水生扶着灰衣人的肩将他托起,让他依靠在身后的木条箱上。
  灰衣人被绑在胸前的双手费力地动了动。似是被麻绳捆了太久,他血流不畅的手腕疼着,疼里还渗着痒。
  “我猜你该认得我。”刘水生的嗓子粗粝得如同海水里脱出来的盐块,“所以咱就都不废话了。我问你点事儿,你若不答或答不知道,我就砍你一根手指。你若骗我,我也砍你一根手指。我说的你都明白吗?”
  灰衣人瞥了一眼老者身后沉默不语的马纪,冷笑道:“你们是有多绝望,才会希望从一个刺客的口中,撬出消息?”
  刘水生叹了口气,从怀中抽出把短刃,拽过灰衣人的手,利落地斩掉了他右手小指。
  那灰衣人低吼一声,随之紧咬牙关,却咬不住困兽般的呜咽。
  “忘记说了,刚才那是第一个问题。”刘水生用衣袖抹去短刃上的血迹,语气仍是波澜不惊,“我再问一遍,我说的,你都明白了吗?”
  灰衣人抬起一瞬间布满血丝的双眼,咧起的嘴角挑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我不明白。”
  马纪依靠在仓库的门外,遥望着不远处的江面上,帆影似箭,顺水而东。
  身后的仓库里时不时传出灰衣人压抑的嘶吼,那嘶吼声飘出了门外,却飘不出几尺,便被晚来的江风打散。
  马纪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带着灰衣人来找刘水生。他期望着从灰衣人口中得到些许消息,却不忍心看着刘水生一根根地斩断灰衣人的手指。
  所以当刘水生让自己守在门外时,马纪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可现在,听着灰衣人困兽般的嘶吼一声声地从门内传出,马纪越发觉得自己伪善得面目可憎。
  仓库内灰衣人的吼声渐不可闻,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水生一推房门,从仓库中走了出来。他的衿袪溅满了血渍,却仍是毫不为意地,拿着袖口去擦拭手中的短刃。
  洞开房门内已没有声响传出,两人沉默良久,马纪方才幽幽说道:“他很硬气。”
  刘水生嗯了一声,又郑重地重复道:“他很硬气。”
  江风渐小,拉纤的纤夫那里,传出几声嘹亮的号子。
  马纪却分不清他们是在唱赞奔流的江水赏给他们一口吃食,还是在咒骂这江水拿着吃食的手,攒得太过死命。
  “回去吧,明天一觉醒来,也许我们就会有办法了。”
  马纪皱眉应道:“若是明日还没有呢?离着楚王府的奠基大典只有半个月了……”
  刘水生偏过头,语气忽然变得肃杀:“去歇着吧,余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马纪眉毛一挑,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交给你?刘兄,你要做什么?”
  刘水生沉默一阵,方才幽幽答道:“做我早该做的事情。”
  马纪听出他话外深意,急道:“刘兄,高行周固然可恶,但他只是个商人!”
  “对,他只是个商人,只是个扒皮饮血的商人。”刘水生微微冷笑,“你我都明白,高行周拆得不是麻子城,他拆的,是我手下千八百人的命!”
  马纪断然摇头:“刘兄,你我不能走到这一步。”
  “如何不能?他高行周要杀麻子城一城的人,我却只杀他高行周一人。更何况要走这一步的,只有我,没有你。”
  “高行周出入俱有护卫,以你的武艺如何杀他?”
  刘水生似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我刘水生在这江上混了几十年,找几个愿意出力的江湖人又有何难?”
  马纪猛然想起在梨花楼见到四位江湖客,讶道:“吕青笛他们四人是你请来杀高行周的?”
  刘水生面色渐沉,却不言语。
  马纪见状恨言道:“我在衡山学艺之时,恩师日日教诲,言吾辈行走江湖,切不可乱杀无辜……”
  “切不可滥杀无辜?”刘水生抬眼望向马纪,冷笑道,“马兄,你来错了江湖。这武昌的江湖是血与杀,而不是你那些虚仁与假义!”
  马纪明知刘水生是强词夺理,却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驳。他面色由红转青,终是颓然长叹,转身向城内奔去。


第六章 
  三年前,楚藩王朱桢就藩武昌时,为表自己不喜奢靡,便未新建府邸,只翻新了石心街一幢废旧的将军府,住了进去。
  然而对外称作翻新,其实却是彻头彻尾的扩建。临着旧将军府的铺面、院落都被楚王朱桢低价买下,“翻新”后的将军府大了整整一番,石心街也就几乎成了楚王的“家街”,平日里除了巡视的官兵,这条长街便再没什么人往来。
  昨日禁夜前后,高行周找到孙面,要他今日戌时在石心街布下埋伏,劫杀马纪。高行周也不说马纪为何会出现在楚王府前,只言楚王当日会出城访友,自己已打点好关系,此事做得干净利落,便无大碍。
  孙面虽是百般不愿,但高行周心意已定,他也只能奉命行事。是以昨夜三更一过,孙面手下五个“鬼引”便循着血玉的腥气找到分散在城中的数十鬼影杀手,布下任务,言道今日酉时,石心街九福粮店内见面详谈。
  孙面到石心街时,酉时刚过,宽阔街道上便已无一行人,他望着四周的建筑默默犯愁,东西俱是通途,没有十几人根本形不成合围之势,北侧的楚王府更不必多说,高行周就是有天大的面子,也不能把杀手藏在楚王府的外墙旁。
  所以说来说去,只有让手下的鬼影齐刷刷地藏在西侧。
  孙面叹了一口气,抽出别在腰里的脸谱面具,带在脸上,便推门进了南侧的九福粮店。粮店的老板早被制住,扔在了后院,此时的不大前厅内,或站或立的,挤满了头戴脸谱面具的鬼影杀手,许是因为他们脸上的面具,又许是因为他们的沉默不言,哪怕这数十个杀手肩挨着肩,脚碰着脚,你一眼望去,仍只觉得他们虽站得近,却离得远。
  带着曹操脸谱的孙面也没心情去仔细清点人数,只苦笑着吩咐几句。
  屋内的鬼影杀手们领了命,正要向各自的藏身处行去,忽听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走进来个麻衣男子,那男子一身粗布麻衣,脸上罩着个脸谱面具。面具上勾勒的,赫然便是花脸的黄盖。
  屋外昏黄的日光顺着打开的房门投入屋内,孙面一眼望见那“黄盖”脖颈上横亘的刀疤,不禁就是一怔。
  那黄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呆立在门口不往内走,半晌才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拿出块鬼面玉佩,学着众人的样子挂在腰间。
  一屋子的人目光灼灼,望向门口,孙面虽认出黄盖身份,也不敢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贸然揭穿,他见那黄盖连把兵刃都未带,便将自己的佩剑硬塞给他,顺带着将他拉离门口,嘴上还故作镇定道:“你在屋内等着,接应众人。”
  孙面说完这话,便踏步出了粮店,余下众人似是不觉有异,又似是不甚挂心,也随着孙面鱼贯而出,各自藏身。那黄盖见众人走尽,方才长舒口气,脱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周正的脸来,赫然便是卖面的孙剑。
  他白日里被孙面腰间的鬼面玉佩勾起了好奇心,掂量了许久,终是按着纸上的吩咐来石心街一探。此时屋内只余孙剑一人,他凑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看去,那数十鬼影选好了藏身之处,便似是渐渐溶于长街,不足盏茶功夫,以孙剑的目力,哪怕明知他们隐在何处,却也寻不见半个身影。
  空荡的街道重归死寂,只有秋风折柳,打着窗纸毕剥作响。
  凝视着屋外的孙剑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抚着久别的铁剑,一寸寸地摩擦起来。
  日尽西南,一行四人沿着石心街快步走来,又迅速隐在街尾一侧。孙剑正琢磨着这四人为何不以面具覆面,便听到长街尽头,似有马车辚辚驶来。
  那马车行到近前,隐在路旁的四人忽然冲出,将马车围在正中。挡在马车前的粗壮汉子肩扛钢枪,眯着眼朗声问道:“车内坐的可是高行周?”
  赶车的车夫一勒马缰,他眼见来者不善,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不该应声。倒是马车内的高行周镇静答道:“正是在下,不知拦路的是哪位是英雄?”
  “咱叫郝海,江湖上的朋友赏的名号叫‘蟒枪’,你左边的前辈是‘霜风棍’黄公绍。车后拿剑的侠少是‘云中蛟’白鹤飞,至于你右侧那位英雄,便是大名鼎鼎的‘玉郎君’吕青笛。”
  那叫郝海粗壮汉子顿了顿,笑道:“名号你也听了,给了痛快话吧!你是要死在车内,还是要死在车外?”
  车内的高行周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面上却是一片从容:“马纪没来?”
  郝海浓眉一挑,道:“什么马纪?”
  说话间长街尽头一青衣客飘然而来,郝海微一晃神,那青衣客便已到面前。
  郝海认出来者是在梨花楼与高行周对峙的剑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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