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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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诸多事物交混所呈现出来的杂乱气味。
有人随地便溺,有人牛马同屋,有人久病生疮,有人行将就木,有人烧埋尸体,有人宰杀鱼兽,有人翻找垃圾,有人抠脚焗气……
真正的世俗红尘,人间百态呈现。
连日降雨不停,消耗了天上水云,王城附近雨势减弱许多,但天空中仍然飘落着牛毛般的稠密细雨,随着微风吹散,形成朦胧水雾,时不时血滴降下,引起阵阵骚动。
空气潮湿,病菌孳生,许多年老体弱之人已经病倒,奄奄一息的躺在简陋的棚架下,如同冢中枯骨。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月里,生了病基本只能靠身体硬扛,原本等闲风雨也不至于令这些习惯了劳作的灾民们生病,但连日跋山涉水逃难早已榨干他们体力,严重削弱了抵抗的能力。
官府派人在此帮忙搭建窝棚,同时开放城门,让灾民得以在沿街的屋檐下休息,但却仍然无济于事。
李柃看到,沿街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乡民,他们同样精神萎靡,仿佛失去灵魂般安静呆坐着。
官兵和乡绅们组织的人手正把死难的灾民尸体抬出去烧埋,家属们哭泣哀悼,场景凄切惨淡。
看不见的地方,米粮和药材的储备正在飞快下降,迟早会出现大规模的缺口。
富商豪强们都在观望形势,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乱饥荒,平民百姓也开始卖儿卖女,一些人市自发开设起来。
李柃四处逛了一圈,发现交易正隆。
这年景,长相端正,身子骨好的儿童还能给父母换来几两银子,或者不少的口粮,长相和根骨略次的,却只够勉强混口饭吃。
再次的,就被人嫌弃不要,真正白送都不要。
有一女童父母苦苦哀求,甚至给前来采买的大户人家管事跪下了,却只换来冷冰冰的一个字:“滚。”
又求告到另外一家的管事,管事忙把人扶起来,叹了一声道:“别价呀老哥老嫂,你们就算再跪,我也没有办法啊。”
女童父亲哀求道:“大老爷您行行好,就收下我们女儿吧,我们也不要钱不要粮,您就给她一条活路,成不?”
管事摇头:“这多一个人吃饭就多一张口,咱们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怎么养得起闲人?还是另谋高就去吧。”
说是另谋高就,实际哪有那么容易,能养得起人的大户就那么些,万一所托非人,被遗弃掉只有死路一条。
更有甚者,转眼功夫就要被宰了当菜人。
女童父母只得含泪带着女儿离开,准备另想他法。
除此之外,众多的流动人口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复杂问题,最为常见的是有人预见粮食短缺,正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到处勒索敲诈。
也有各乡各庄联合自保,不至于被外人欺负,但是一些乡绅恶霸开始想办法侵占乡民们的财产。
王城这边暂时还能保持秩序,因为百姓们畏惧官府,不敢乱来,但可想而知,灾情继续持续下去,原本的老实懦弱的乡民要变得凶恶,纯洁善良荡然无存。
李柃甚至能够闻到,种种代表着恶意的臭味在一些人心底散发。
就算没有因果劫数的作用,此刻他所闻见的气味,大概也是臭气熏天。
世道乱了,礼乐崩坏,这的确不会有什么好气味可闻。
绝望哀怨之中,一些人的精神变得空前活跃,凝聚出来的香火愿力在空中发出了丝丝的金芒,如同实质穿梭于现世和神国法域。
浓烈的香烛纸钱味充盈天地,甚至首次盖过因果缠身以来,那一直困扰着李柃的淡淡腐臭。
那是人心之中仅存的良善,他们正在期盼神灵的救赎,以香火愿力开辟出一方净土。
李柃尝试着融炼了一些,发现竟然空前纯净与甜美,质量远胜平常所产生。
如今天色还早,但灾民们随身携带的口粮不多,因此哪怕是白天也不会轻易浪费体力,有不已经少睡着。
李柃看了看四周,不由暗叹一声,钻进其中几个人的梦境之中,开始鼓动起来。
梦道神通与精神密切相关,这个他倒是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尝试分神化念,一口气同时营造多个梦境。
“有不祥之人带来灾祸,把他们抓出来……”
在普通人的梦中,李柃假借大粼江神名义,鼓动灾民寻找可疑之人。
这招就叫做以牙还牙,魔道经常鼓动民众发动淫祀,如今李柃也要让他们尝尝被迫害的滋味。
他曾见过那些魔道,还有异闻司中的海捕通缉令,于梦境之中将其逐一投射。
尤其林柔娘,他手中还掌握着她的梦灵体,一滴血珠幻化外形,端的是栩栩如生。
任何人在梦境中见到这样清晰的精神体都会留下深刻印象,恰好现实中打过照面的话,肯定能够认出来。
“竟然有人引来灾祸!”
“不详之人,都是他们害的!”
“找出来,献祭给江神爷爷!”
那些民众的梦灵强烈回应着。
这效果似乎很不错,李柃哪怕在梦境之中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愤怒和决心。
很快,好些人惊醒过来,对照了一下梦中所见,大为惊奇。
“江神爷爷又显灵了!”
“乡亲们,快看看周围有没有不祥之人!”
不久后,街角传来一声惊呼。
“这个人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不好,他想跑,快抓住他!”
一名潜伏在灾民中间的魔道爪牙惊愕万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打个盹的功夫就莫名其妙暴露了。
眼下大事要紧,他也不反抗,只顾埋头逃跑,却不料空中突然一道剑气劈下。
“啊!”
这魔道瞪大着眼睛,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摔倒在地。
他的双腿被砍伤了。
这人只不过是个炼气前期都没有达到的爪牙,根本防不住这种无形无迹的剑气。
愤怒的人群想要冲上去打死他,却被无形念力推开。
灾民们见到,纷纷跪拜:“江神爷爷息怒!”
很快,官府闻讯赶来,隔离人群,活捉爪牙。
正在四处追查的异闻司人左忠良刚好在附近,也赶了过来,带着几许凝重接收俘虏。
吩咐手下将其带走审问之后,左忠良暗自皱眉,低语起来:“这手法,一定是那神秘人干的!”
少年阿信道:“百户大人,你指的是……”
左忠良道:“涟河县,氿口镇,乌蛇岗……这人浑水摸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出手方式如出一辙。”
但很快,却又起身,对众人道:“眼下此人敌友未明,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不管他。”
一名异闻司小旗走了过来,低声在左忠良耳边道:“左百户,已经问清楚了,刚才有灾民梦见大粼江神,亲自发出神谕要捉拿一帮人。”
左忠良道:“装神弄鬼……捉拿谁?”
小旗道:“好像……好像是我们除魔令上的魔道!”
左忠良闻言,神色微动:“真的?”
另外一名小旗道:“我们也在找这群人,何不借此机会广为通告?”
左忠良似有意动,但却仍然摆了摆手,拒绝道:“魔道中人未必没有改换形象的法门,一旦易容改装,画像便等于无用,还会平白消耗民力,甚至造成死伤。”
“总不能让这些手无寸铁的灾民去对付魔道吧?”
“那倒也是……”
左忠良想了一下,又道:“但各地乡绅,土豪,保甲,都可以召来,让他们暗中注意,还有,通知巡城卫加派人手,借施粥机会监视人群……”
眼下有善心人和城中巨富施粥,魔道虽然潜伏在灾民中间,但一些生活习性,心理感受截然不同。
他们不会像灾民那样饥不择食,也拉不下脸去接那些清汤寡水。
异闻司人也是经验丰富之辈,闻言不禁都笑了起来。
“是哩,城中的大善人们都开始施粥了,灾民们都说李驸马家的粥最实在,筷子都能插得住,周善人家的粥最清淡,得当成水来喝,白大会首家的粥最有料,除了泥沙,谷糠,偶尔还能见着点儿荤腥……”
“什么荤腥?”
“当然是菜虫,苍蝇啦。”
几人谈论着,露出恶心难受的神色。
灾民们饿极的情况下,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只有暗地里吃得饱,穿得暖的魔道爪牙才会在意,他们肯定吃不下。
尸仙宗和幽魂宗的弟子们更不可能去吃那些食物。
修士在凡人面前是自矜自傲的,入世修行,红尘练心者可能会甘心吃这些猪食般的东西,但平常修士哪里肯受这等委屈?
拥有一定修为者可以辟谷,甚至餐风饮露,也没有必要自己找罪受。
如此筛查可以有效把范围缩小到富贵出身的人家身上,他们同样不吃那些东西。
但富贵人家即便逃难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彼此关系容易分明,总体数量也小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城郊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内,身穿锦衣的富商黄老爷面目狰狞,和几名形象气质明显迥异于灾民的人对峙。
“好呀,原来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黄老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江神使者……”
“住口,江神爷爷已经托梦给我,说你们是不祥之人了,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
“姓黄的,你好大的胆子!”
这群形象气质迥异于灾民之人明显不是普通之辈,见黄老爷竟然敢翻脸,惊怒之余,纷纷反击起来。
转瞬之间,冲上去的家丁就被打杀,黄老爷也惨叫一声,被生生扭断手臂,猛的按压在地。
“恶徒,果然是恶徒!”黄老爷惊叫起来,“江神爷爷救命!”
“你到底发什么疯,竟敢怀疑我等?”一名大汉凶狠问道。
就在这时,一名炼气后期头目突然站了出来,手中罡风一闪,把黄老爷抹了脖子。
“不用问了,肯定是有人假借江神名义,把我们污为渎神者。”
大汉神色僵住:“赵师兄,这怎么回事?”
头目并没有回答他,心中却蓦然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假借江神名义装神弄鬼,哪知有朝一日,竟然也会遭到反噬?
“乌姥姥说过,有神秘高人盯上了我们,要小心行事,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高人?”
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生了出来,头目低头看去,只见刚才死去的黄老爷竟然重新站起。
他头发披散,全身血淋,口中发出僵硬而又阴冷的声音:“渎神者,死……”
头目:“……”
众魔道:“……”
众爪牙:“……”
第48章 天命阴女
诡异气氛持续了好几息,终于有爪牙忍不住,上前一脚把诈尸的黄老爷踢翻。
“你搁这儿吓唬谁呢?”
其他人见状,不由自主笑了笑。
这场面的确吓唬不了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等闲诈尸而已,连正经的行尸走肉都算不上,再粗浅不过的赶尸术。
但刚才,他们确实是有点儿懵然。
从来只有他们装神弄鬼糊弄别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叫别人装神弄鬼给糊弄了。
突然,一道剑气劈下,强大的力量斩破空气,发出了宛如风雷的声音。
爪牙猝不及防,当场鲜血飞洒,如同喷泉汹涌。
这惨状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各自四散躲避。
黄老爷的尸体再次站了起来:“渎神者……死……”
有尸仙宗弟子手掐法诀,灵元涌动,一边向外奔跑一边把几具通体散发惨绿气雾的绿僵从外面召唤了过来。
结果没有想到,剑气凭空劈下,竟是出现在自己身边。
仓促之下,他运转罡气硬抗,结果被当场劈出一道深达寸许的伤口。
剧痛之中,更加凶险的危机之感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接连的攻击很快就把他脚筋挑断,然后陡的杀向其他人。
所有魔道弟子和爪牙目瞪口呆的看着同伴无端受伤,惨叫哀嚎,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情形,当真像是神明显灵,要来追究他们亵渎之罪。
魔道头目赵师兄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当!
突然,气机牵引,运转的护体罡气自动激发,挡下了一道贴身袭来的剑气。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却连衣裳都被割裂,萦绕周身的气机也当场溃散。
头目吓了一跳,依旧咬紧牙关,闷头奔逃。
只要跑得够快,神灵也追不上我。
但没有多久,前方突然出现几个骑马的身影。
利箭嗖嗖射来,快如闪电。
这名头目下意识的催发气劲抵挡,结果刚刚运功,就暗叫不好。
无形剑气从未知之地劈出,一下背后袭杀,将其砍翻在地。
异闻司的带队供奉冲了上来,飞剑祭出,斩断其右腿。
那是一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挥手之间,泛黄的纸符打出,如同带着黏性粘在头目身上,紧接着银光一闪,长长锁链如蛇缠上,紧紧禁锢其身躯。
魔道头目挣扎了几下,只感觉全身神念都被约束在体内,竟然无法外放驱物了。
他就像是一条大青虫,被活生生的捆绑起来,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马背上,一名白发老者环顾四周:“我们似乎来迟一步?前方已经发生了战斗,快过去看看。”
他正是曾经在涟河县收拾过残局的宫老,一声令下,众人尽皆快马加鞭,往前方赶去。
不久后,众人来到事发的民宅,四处检查一番,确认大部分魔道弟子和爪牙都已经被解决。
零星抵抗根本毫无意义,也被高手们镇压下去。
有异闻司百户武官过来禀报道:“宫老,连供奉,莫供奉,千户大人,我们在这座民宅里面发现了好些除魔令上有名的魔道,他们招供说撞上神秘高手。”
千户神色微动:“神秘高手,会不会是我们之前谈论那个人?”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报讯,说在此间发现魔道踪迹……如今看来,那个神秘人物真的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原来,他们也是接到神秘报讯,才知有魔道弟子在这边活动。
左忠良那边的盯梢很成功,配合江神托梦,揪出不少魔道爪牙。
但在灾民聚集区之外,王城周边还有不少类似黄老爷这样的大户,各有庄园,外宅,分散开来,颇为难查。
形势已经危若累卵,说不定一夜功夫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异闻司也实在没有足够的力量逐一调查清楚,只能将信将疑。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顺遂,一下就彻底捣毁这处魔道窝点。
宫老沉吟道:“我是在涟河县僵尸案中知晓此人,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主动报讯,我们甚至都不知其存在!”
莫供奉突然道:“你们说,会不会像几千年前的凡人封神案那样,是无意之中得到了龙脉认可,掌握神国权柄的普通人?”
“凡人成神?”宫老神色微变。
莫供奉道:“以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此人修为实力忽高忽低,神通本领诡秘难测,完全符合那桩案子的特征,甚至很有可能真身已死,残魂驻世,所以直到如今都没有发现任何现世存在的痕迹。”
宫老想了一阵,叹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先不管那么多。”
连供奉点头道:“对,审问魔道要紧。”
莫供奉道:“这次定要撬开他们嘴巴,把关键高层的去向盘问清楚!”
宫老道:“眼下潜藏在玄辛国的魔道弟子当中,身份地位最高者无疑是那血娘子林柔娘,但真正主事者是她身边的筑基修士,人称乌姥姥的那个老妪。”
“据悉,她们一直都在收集八字纯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