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看吴钩-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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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涯点一点头,道:“赵总管,你们不用来找我。两日之内,无论我的事情有没办好,我一定会亲赴王府面见你们王爷。”
赵旺微笑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将叶小侠这番话据实禀告王爷便是。”他见这少年戒心甚重,便不再多言,只是把忠顺王府的所在说了,这才拱了拱手,径自挤入人丛中去了。
叶天涯也即穿街过巷,向西南方而去。
他来时乘车,归时步行。回思先前发生之事,心中对那位忠顺王充满了好奇,相较之下,反而对京城风景、边府动静、官兵捕盗,甚至连“风火刀”和“灵蛇剑”屠雷二人的精妙招数也不复放在心上了。
又想:“今日我忒也大意了,竟在边候府外露出了行藏。而且还被忠顺王瞧出了端倪。嗯,其实忠顺王当真狡猾得紧,他先前叫骂大盗‘风火刀’屠四海,便是故意引其前来行凶,旨在逼我动手过招的。只不过,王府中的教师爷‘灵蛇剑’雷春护主心切,又不知自家主子的用意,不敢冒险,这才先我一步出手。”
想到这里,心中一凛,愈益觉得匪夷所思:“说将起来,这位金枝玉叶的亲王胆子也够大的。设若雷春领会了他的意图而不出手,而我又武功不济,咱们二人岂非要双双丧生于江洋大盗的屠刀之下?他一个王爷为什么敢这般轻身冒险?为什么?”
沿路琢磨,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客店,已是傍晚时分。
用过晚饭之后,吹灭烛火,曲臂作枕,黑暗中瞪视着帐顶,躺在炕上休息。心想:“明日还得尽快找到‘观音庵’,先将曾叔叔的遗物交还给他女儿,也算是了却一桩大事。至于能否令边候爷父子罢手,也只有见到忠顺王再说了。”
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困意涌来,朦朦胧胧的便睡着了。
子夜时分,梦寐间忽听得一阵衣襟带风之声掠过空际,随即屋外走廊轻轻的脚步声响,有人蹑足走来,停在他门前。
本来客栈中人来人往,甚是平常,但静夜之中忽有气流声和脚步声,叶天涯内功深湛,耳音极佳,一闻异响,立时醒觉。
他一惊之下,睁开眼来,却是黑漆漆地一无所见。
他躺在炕上动也不动,微微侧头,目不转睛的瞪着门口,暗自嘀咕:“遮莫遇到贼人啦?”
一片寂静之中,忽地有一股异香从门缝中透进来,直扑鼻端。叶天涯正诧异间,陡觉头脑一阵晕眩,闷沉起来,昏昏欲睡。
他一惊之下,立知这香气多半便是邱灵卉、郑天豪等一再提及的‘五更鸡鸣还魂香’之类迷药。于是屏住呼吸,默默调息,凝运内力。
过不多时,只听得“啪哒”一声轻响,一颗石子从门外丢了进来。
叶天涯屏息不动,暗暗好笑:“果然是邱姊姊说的黑道中所使的先下迷香,再‘投石问路’、进而入室作恶的下三滥勾当。嘿嘿,想不到自颖州一路北上,不曾领教,反倒在天子脚下的皇城中遇到了。倒也有趣。”
朦胧夜色之中,只见一把匕首刃身从门缝中插了进来,轻轻拨得几拨,将门闩向上抬起,随即房门推开两寸,从门缝中伸进一只手来,迅捷异常的抓住了门闩,不让落地出声。
但见灰影闪处,一人推门入内,反身又关上了门,轻轻上了门闩。
叶天涯瞧在眼里,心中怦怦乱跳,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这是他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被传说中的黑道人物“暗算”。
只见那人影在客房中四下观看,摸清了周遭情势,蹑手蹑足的走近炕来,显是在注视着叶天涯。
叶天涯微微眯着眼睛,佯作晕去,心想:“若是依着郑大哥、邱姊姊之言,此人应先打开门窗通风,待得迷香毒气消散殆净,这才进来。但他竟尔直截关门上闩,显是自个儿已服了解药。”
那人影将左手中火折一晃而燃,弯腰在叶天涯脸上一照,喜不自胜,啧啧赞道:“好一个漂亮哥儿!不错,果真是姓叶的小子。嘿嘿,谢谢小老弟送给我这场富贵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祭。唉,你到了阴世地府,可别怪我啊。”
他收起火折,左手一翻,将叶天涯身上的被子掀开,随即寒光一闪,便已挺匕首往他咽喉插落。
便在这时,叶天涯倏地出手如电,一勾一拿,已扣住了那人手腕,乘势从炕上挺腰坐起,低低叫了声:“来得好!”随即轻伸猿臂,夹手夺过匕首。
那人万料不到这个本已“中毒不醒”的少年竟会暴起突袭,刹那之间形势逆转,脉门被扣。
叶天涯一声冷笑,右手运指如风,一口气连点了他胸前库房、乳根、膻中、天枢等八九处大穴。那人全身酸麻僵硬,哪里还能动弹?
叶天涯兀自不放心,扬手一指,嗤得一声响,又点了那人的哑穴。这才一跃下床,迅速异常的打开了门窗,伸头在外面呼吸了几下。
室内通风散毒,过了好半晌,这才重行闩门关窗。
他回转身来,晃火折点亮了蜡烛,端起烛台凑近照去,一看清那人面目,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那人是个短须如戟的中年汉子,头顶光秃秃的,一身灰色的夜行衣装,一眼便即认出,正是那夜在颖州姬园之时见过一面的那位“饶三爷”饶彬。
叶天涯心念一动,情知此人乃是“银枪公子”边小候的部属,想了想,压低了嗓门道:“饶三爷,想不到我压根儿便没中毒吧?”
饶彬惊怒交集之下,瞪视着这少年,苦于穴道被封,无法言语。
叶天涯将烛台放回桌上,施施然走到饶彬身前,一扬手,解开他的哑穴,随即将匕首抵在他眉心,恶狠狠地瞪目而视,低声道:“小爷这几日先后在河间府、太行山、大同府等地连杀了三十七个狗男女,也不在乎今夜多宰一条畜牲。姓饶的,你若敢大声叫唤,惊动了店家,小爷先在你这厮身上戳三个透明窟窿。”
饶彬初见这少年袭击自己的手法精妙之极,飞指点穴解穴之技更是匪夷所思,见所未见,不由得大为震骇,又听他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不禁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才道:“你……你是‘辣手书生’叶少侠。你放心,我,我不会叫的。”
叶天涯哼了一声,将匕首收回,说道:“这次来杀我,有没边候府的别个儿同伴在外接应?还有,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住在这间客栈的?快快从实招来!”
饶彬一呆,摇头道:“外面没有同伴。这次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日间你在街上与忠顺王府的赵总管在一起,当时我便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你来。”
叶天涯右腕一翻,将匕首向前一送,刀尖直抵他眼皮,冷冷的道:“要不要先刺瞎你一只眼,再好好答话。”
饶彬心中一寒,哀求道:“叶少侠饶命。我说的全是实话。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叶天涯道:“你以前又没见过我,怎地会一眼认出我来?”
饶彬道:“我们小候爷出事之后,派人画影图形,想要对付你们。叶少侠的肖像漂亮得紧,任谁见了,绝难忘记。”
叶天涯心想:“看来以后我真得化装易容了。”又问:“你们留在颖州府的人有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饶彬道:“没有。”生怕叶天涯不信,又道:“对了,我们的人离开颖州府前委托当地一干破落户子弟的头目,好像姓陶的,继续按图索人。不过,一直也没有给我们回音。”
四十四、古刹迷踪(二)
四十四、古刹迷踪(二)
静夜客栈之中,叶天涯听了这话,念及牛朴一家三口尚未暴露,稍觉安心,冷哼一声,低声道:“原来你们还不知道,边小候所托的颖州恶霸‘扳倒山’陶虎陶老兄近日忽感风寒,贵体有恙,下不了床啦。哼哼,只怕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干坏事啦。”
饶彬倒抽一口凉气,只道陶虎已遭了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辣手书生”的毒手,愈想愈是害怕,霎时间脸无人色,停了片刻,才颤声道:“叶少侠,看来我们小候爷实在小觑了你。”
叶天涯见他吓得不轻,暗呼惭愧,心想:“这家伙还当真信了我这番虚张声势的信口胡诌。不过,若非邱姊姊手段了得,那日严加整治了恶徒陶虎等一伙流氓棍徒,令他们再也不能为恶,只怕这当儿‘牛记茶馆’已然出了事,牛叔叔一家三口凶多吉少,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牛家三人落入恶徒之手的诸般后果,不自禁的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他微一沉吟,低声问道:“听说边候府中有不少一流高手,你为何不邀来助你一臂之力?”
饶彬苦笑道:“好教叶少侠得知,全怪我贪心,想要独个儿占了这个功劳,也好升官发财,便一直没告诉别人。我鬼迷心窍,自不量力,以为你容易对付,这才……我真是该死。唉!”言下悔恨无已。
叶天涯心念一动,想起此人适才动手前所说的“谢谢小老弟送给我这场富贵”这句话,问道:“边候爷父子所出的赏格是甚么?是升官发财么?”
饶彬略一踟蹰,说道:“小候爷出事之后,我们候爷曾经当众许诺,凡能献出尹家祖孙二人的,无论是生是死,候爷亲自向朝廷举荐,官升两级,另外边家自己掏腰包,赏黄金两千两;凡能献出叶天……叶少侠你的首级的,官升一级,赏黄金一千两。”
叶天涯微微冷笑,道:“边候爷倒是挺瞧得起我的么?嘿嘿,想不到我一介无名小卒,竟尔这般值钱。难怪你铤而走险,不愿让别个儿分去你的功劳。”
饶彬惨然一笑,道:“叶少侠,府里个个都说你功夫了得,比高丽老儿尹千山那个叛徒还难对付。我一直不相信,也不服气,以为你年纪轻轻,又没甚么江湖经验。今日无意间在皇城中见到你和忠顺王府的赵总管说话,我便远远地跟踪下来,才知道你住在这间客栈。我对谁也没说……我是猪油蒙住了心,打起了胡涂主意,冒犯了你。叶少侠饶命则个。”
叶天涯不置可否,转头望着烛光,沉思半晌,低声道:“你们候爷有无追查到尹老英雄祖孙二人的下落?只要你将自己所知的情由经过详细说来听听,我便答应饶你不死。若有半点隐瞒,哼,哼!”
饶彬忙道:“是,是!我说,我说!尹家祖孙暂时还没有消息。大家都说,这祖孙俩极有可能逃回高丽老家去了。”想了想,又道:“那夜在颖州姬园出事之前,我曾经奉小候爷之命前去尹小姐借宿的那间‘极乐庵’查看,发现庵中被人纵了火,连王家兄弟等人的尸体也烧得不成样子。我们的人匆匆检查过,没见到尹老英雄的踪迹。”
叶天涯脸色一沉,哼道:“你的话不尽不实,那天夜里极乐庵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又是谁放的火?快说!”
饶彬一惊,忙道:“是,是!叶少侠,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那晚我奉命带着几个兄弟赶到之时,极乐庵中各处僧舍殿堂都已着了火,王家兄弟等人的尸体东一个西一个,院子里到处都是。火势越来越大,我急于回姬园向小候爷复命,也没多耽,便指挥着兄弟们替王虎、王豹等同伴收了尸,急急离开了。依我们猜想,那夜定是尹老英雄担心他那位美貌的小孙女遭了小候爷侵犯,情急之下,出手杀了王虎、王豹兄弟等人,又潜回姬园,带同他孙女远走高飞了。”
叶天涯心中嘀咕:“看来那夜在极乐庵中放火的十有八九是尹小姐。她听了我的话之后便赶去替自己爷爷收尸,然后放火。嗯,边候府至今竟然还不知道尹老英雄已死,还只道他背叛了边候爷,杀了王家兄弟等人之后携孙女逃走了。”
念及尹玉贞音讯全无,并未被抓,想来自亦安全,颇感喜慰。
饶彬道:“叶少侠,我所知道的都已如实相告,并无半点隐瞒。我自知不该对你下手,实在该死,只求少侠大人大量,放我一条生路。我对天发誓,决计不会将少侠的行踪告诉别个儿,包括我们候爷。”
叶天涯哼了一声,不言不语,望着蜡烛的火焰,凝思出神。
饶彬身不能动,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
一时之间,客房中二人各想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叶天涯心下寻思:“该当怎么处置此人?总不能真的杀了他吧?如此一来,我叶天涯岂非当真成了杀人如麻的恶贼?但若就此放虎归山,这家伙的言语又岂能尽信?他会不会出卖我?哼,如果边候爷得了消息,不立时尽集麾下高手、倾巢而出地对付我才怪呢。一旦放了此人,可就危险之极了。”
他心中不免思念起白芷和邱灵卉的好处来:“若是芷妹和邱姊姊在此,一定有处置饶彬之妙法儿。现下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我又该怎么办?怎么办?”
念及二女,忽地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伸手弹去了蜡烛上的灯花,冷笑道:“姓饶的,我虽然杀人如麻,却也言而有信。说不杀你,便不杀你。只不过,也不能轻易便放了你。”
说着转到饶彬身后,右指在他后脑一戳,以重手法闭住了他的“风府穴”。饶彬登时晕了过去。
叶天涯扶住他肩膀,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一个对时之后,你才会醒来。”
将饶彬的身子平平放在地下,双手一推,轻轻巧巧的送入了床底。
***
翌晨叶天涯负了一个小小包袱,走出客栈,乘马出了西城门,依着店小二指明的途径,迳向西南疾驰而去。
京城向西多山,谓之西山,属于太行山脉尾部的一片山区。古来初称“太行之尾”,后因建都而改称为“太行之首”。明人张爵所著《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云:“西山,府西三十里太行山首”。
其时方当阳春三月,一路上嫣红姹紫,春光明媚。游人着实不少。
叶天涯骑在马背上放眼望去,但见群山连绵,遍山遍野都是一团团的花树,嫣红姹紫,或黄或绿,繁华耀眼,瞧不尽的满眼锦绣。春光烂漫已极。
和风拂面,鼻端尽是山野间花木的气息。
春光满眼,香风醉人,这少年不觉胸襟为之一爽。他在一处十字路口下了马,向道旁一名樵夫一打听,得知观音庵具体所在,是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坡边,又即上马赶路。
一路奔驰,行人渐稀。
更行一阵,转过山坳,前面道路越发狭窄,迤逦上岭,颇为崎岖。一路上按辔缓行,又转过一个弯,在山坡上遥遥望见树木掩映之中露出一角黄墙碧瓦,显是一座寺庙。
叶天涯精神一振,跃下马来,远远望去,心想:“附近只此一庙。想必定是‘观音庵’了。”
空山静寂,林木清幽,唯有树间鸟鸣嘤嘤,山下流水淙淙。
山间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直通寺门。
叶天涯正要上前打门,忽觉内急起来,勒过马头,退在一旁,寻思:“这里是尼庵,我一个男子,进去之后,未免多有不便。倒不如先在外面解了手。”
于是将坐骑系在庵前的柳树下,走进林中,又听得流水之声,心道:“干脆走到有水的所在,也好顺便洗手。”
当下循着那流水之声分花拂柳,向山坡下快步行去。
前面流水潺潺,却是一汪半亩左右的清溪。那溪水宽约三五丈,碧波如镜,两旁垂柳拂水,杂花生树,红红绿绿的景物极美。
叶天涯在一株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