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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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遮山呵斥骏马,一路穿过于眼前纷纷扬扬的落花。马蹄飞展,踏开一条落英铺就的大道,自他身后延伸,直直通往谷口。
暖阳落在眉睫,闪烁七色迷光,紫英缤纷飞散,自他宽阔双肩滑落。
花雨绝美,王遮山心中一阵感慨。
羽羽,若是你在,多好……
他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恍惚间,眼前正跳动着一个轻盈的鹅黄身影,笑着,闹着,便跑远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无人分享的美景,再美,亦不过是空洞苍白。
羽羽,有一天,我要带你来看紫霜花。
他心中坚定地想着,快马已经踏飞满地落花,擦着那崔巍巨石,奔出蓝瑛谷口,正沿着盛夏里葱茏夹道的大路,一路往天苗寨去了。
早上,飞羽渡他离开白园,一路上已将从蓝瑛谷通往天苗寨的路线悉数讲了一遍。
此刻,王遮山按照脑中记着的路线,正奔驰在一条最近的大道上。
尘烟飞溅,于晴空下激起一阵焦躁。
盛夏里,当午青空,湛蓝明亮,烈日鎏金,璀璨夺目。
烈日炎炎,他的背脊已浸透了热汗,被骏马飞奔带起的冷风吹凉,贴在背上。纵然是焰焰火日当空,亦令他感到隐隐寒颤。
良久,一片参天古树,挤挤挨挨,遮蔽天光,出现在他眼前。
浓荫匝地,阴森潮湿,幽深黑暗得仿佛看不到尽头,他毫不迟疑,轻踹马腹,一路奔入密林。
他越奔越急,焦虑填满心头。背后湿冷透心,催着心口一阵一阵生出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担忧。
然而,蓝瑛谷距离天苗门却这样远……
策马良久之后,王遮山方才遥遥望见开阔草场的边缘。
天苗寨的寨门,据说就在这一片青葱的尽头。
此时,太阳已经倾斜,向西滑去。
王遮山心急如焚,呵斥一声,骏马虽然疲倦,却好像非常理解主人的焦急,长嘶一声,飞展四蹄,沿着一片草海疾驰而去。
草海无垠,波涛翻滚,发出一阵低吟。马蹄“嘚嘚”,惊起一阵冷雾。
那冷雾,令王遮山和胯下骏马同时神思一清。
当天苗寨崔巍磐石的寨门缓缓出现于他视线之内的时候,正是乌金西沉,天已经渐渐暗了。
冷风突起,令他满背冷汗,瞬间散去,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苗疆夜风,原来这般凉。
他轻快翻身下马,于一旁密林内找到一棵不太粗壮的树,将马拴好。
此刻,西方一片灿烂嫣红金黄,已经缓缓沉入云层内,几乎消失殆尽。凉风四起,置身于幽暗密林之中的王遮山,正默默注视寨门,伺机而动。
片刻之后,最后一丝天光终于吞没于暗蓝色夜空之中。新升幽月,弯弯一钩,无声躲在遥远苍穹尽头那丝丝缕缕的烟灰云影中,没有星星,周围显得格外幽黑。
于密林内伺机而动的王遮山,眼看着那高大寨门亮起红彤彤的灯笼,打灯苗人陆续离开寨门,方才蹑手蹑脚探出身来,脚步无声,轻轻走了过去。
那寨门,高拔得几乎望不到顶。黑暗中,仿佛深深刺入墨黑夜空,寂静无声,却慑人心魄,仿佛是一道巨大有力的屏障,保全着天苗寨的安宁。
那是一种无声的力量,催人离去,于暗夜中显得愈发沉重威慑。
王遮山自寨门一侧,闪电似的迅速飞掠而去。
冷月暗淡,照着他轻灵如鬼的身影,起落间乘风而行,忽而没入幽黑地面,忽而又掠过暗淡高空。
他的脚,轻如落叶,无声无息踏过每一片屋顶,惊乱一团团朦胧月光。
清凉的风,忽然送来一阵花香,沁人心脾。
天苗门,在天苗寨大道的尽头,与天苗寨的寨门遥遥正对。
王遮山牢牢记着离舟时飞羽的话,一路飞掠,向着大路尽头奔去。
月色更加朦胧,暗夜愈发幽深,吞没了他鬼魅一般的身影,倏忽间,已经走了很远。
这时候,天苗门内,凝蝶与玄阙却正潜伏茶湾小筑里,藏身于那重重叠叠的山茶花丛中。
此时此刻,山茶花还未迎来开放时节,却仿佛已经蓄势待发,隐隐露出了呼之欲出的花芽。
虽然,那花期还十分遥远。
茶湾小筑,在药王的风山宫外不远处,是紫雪与凝蝶生活之所。
凝蝶熟悉路线,是以带着玄阙从最安全也最迅捷的山麓小道来到茶湾小筑。此刻,她已换上一身夜行衣,面罩遮掩着清秀面庞。
而一旁的玄阙,草草追了这一路,此刻却连件可以遮挡脸孔的东西都没有。
“你是蓝瑛谷的人……会有人认出你的!”凝蝶低声在玄阙耳边道,从怀中摸出个帕子随手递给他,道:“你且用这帕子遮挡下罢。”
借着朦胧的月光,玄阙瞧了眼那绣着茶花的绢丝雪帕,不由哭笑不得,低声道:“我这粗皮糙脸的,别污了姑娘的帕子……”
“别啰嗦了……”凝蝶拧了秀眉,淡淡一笑,轻声道:“这会子,哪顾得了这些。”
玄阙只好接过帕子,遮住了脸。
丝滑如水的香帕,掠过面颊,有种说不出的安抚舒适之感。
凉风拂过,一阵脂香忽然钻进他鼻孔,正是女儿家的香气,令人不由心神一荡。
他斜睨着凝蝶,忽然心里一动。
暗月迷蒙,轻轻照拂着她灿烂如星的眼睛,闪动间,是动人坚毅的神情,流转着紧抓人心的光芒。
玄阙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如此危机焦虑的时刻,他却发现凝蝶原来有着如此美丽的神色,如此令人心动的模样。
凝蝶似乎正若有所思,突然感觉到了他的灼热目光,便霍然侧过脸来,端详他明媚却温和的双目,低声道:“你看什么?”
“你见到我,能认出我是蓝瑛谷的人么?”他脸一热,轻声道。
她想了一下,笑道:“我没见过你,自然不认识……但这里,或许就有人认识你……”
玄阙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你是怕我被认出来,不好回蓝瑛谷交差么!”
“嗯。”凝蝶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我总不能害你受罚,也不想挑起两派争端……”
“其实……”他忽然淡淡一笑,虽然帕子遮了清俊面容,双目却于夜色中闪着笃定而温暖的光。
然而,他却没有说下去。
“其实什么?”凝蝶等了片刻,不由追问道。
玄阙却缓缓摇了摇头,更深地没入山茶花丛中,低声道:“山茶花还不开……”
“早呢。”凝蝶摇头,轻声一笑,道:“年底才开,真是美极了,我与姐姐这茶湾小筑,只种山茶花,姐姐最喜欢这花了……”
然而,提到“姐姐”,她的双眼又立刻灰暗下去了。
她探头望了望远处一排漆黑的房屋,低声道:“此刻还早,为什么茶湾小筑这样黑?莫非……”
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她忽然沉默不语了。
玄阙藏在更深的树丛里,静静凝视着眼前一片浓黑。
无一丝光亮,亦无分毫声息。
这仿佛是一座空宅。
他忽然拧紧眉头,沉声道:“我去看看!”言毕便要起身,却被凝蝶一把拉住。
“你不熟悉路,我去!”她秀眉紧蹙,低声道,将玄阙推进错落树丛间,嘱咐道:“待我探清虚实,你再来。”
“好。”玄阙点头道。
凝蝶向前探出身子,左右瞧了瞧,轻盈就地一滚,便到了院中间。
月光清清,灰云低垂。
冷光中,她那瘦削玲珑的身影轻灵起落,不一会便没入浓稠夜色中,只剩下个模糊剪影于玄阙眼中朦胧跳跃。
凉风中,玄阙微微蹙着眉头,眯眼于水雾月色中细细追踪着那个燕子般的身影。
他二十一载的人生,却第一次暗暗生出一种奇妙的滋味。
这之前,他的心是何等的笃定与安静,宛若一汪寂静无声的深潭,波澜不惊,风雨不兴。
他的心,只在云颠雪鹰,只在凌湖草药。
他的眼睛,时时刻刻深陷于那无边无垠的书海之中,不曾偏斜半分。
寂静无声的心,这一刻,却像是陡然翻起翻天巨浪,动情地呼唤着什么。
他忽然心跳很快,不由伸出一只手缓缓压在心口,安抚那躁动不安的心绪。
咚!咚!咚!
那颗素日里泰然自若的心,此刻却跳得如此纷乱火热。
你怎么了?
玄阙问自己。
为什么那倔强却柔弱的女子,能将眼前所有夜色撕裂,闪耀那么一道明亮的光华,清晰地刻入他的瞳孔里?
四下安静,当他深藏于树丛之间遥望凝蝶,沉沦在一种奇妙的情愫中时,凝蝶却早已转过长廊,来得那排熟悉的屋外。
屋内一片漆黑,幽静无声,似乎没有一个人在。
姐姐去哪了?
不安涌上心头,她缓缓起身,用手指轻轻一捅,淡黄窗纸便露出一个小洞。
冷光凝聚,透过小洞,照进屋里。
屋内正是一片昏暗无光,陡然突破而入的一束青光,却也只照见了轻轻跳跃的点点尘埃。
寂静中,凝蝶再也不能按捺,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了推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一声响彻四周。
门居然是开着的,她不由心中一凛。
………………………………
第四十二章 雪帕映袖刀
“你果真来了!”屋内忽然响起沉重一声,带着叹息,是凝蝶熟悉非常的声音。
“铁翼!”凝蝶一个寒颤,白光于冷夜中朦胧一闪,银钩已经在手。
屋内灯火,一盏一盏,依次亮了。
四个黑影相继出现在越来越明亮的烛火之中。
灯影绰绰间,最前一人身形魁梧,手中赫然握着一对雪亮银环,被跳跃烛光映得流光溢彩,正是铁翼。
“我姐姐呢!”凝蝶颤抖了一下,厉声道。灯火闪烁,将她惊恐的面容映得格外凄厉。
铁翼冷冷一笑道:“你还记得紫雪么!”
“我姐姐呢!”凝蝶嘶声喝道,双目射出火焰。
“你跟我走!”铁翼眼中却闪着比环刃更加骇人的冷光,他哑着嗓子道:“紫雪或许有救!”
“她怎么了!”凝蝶一怔,瞬间被一阵排山倒海的恐惧击穿,她摇晃了两下,紧攥双钩,指节惨白。
“把她带走!”铁翼面色铁青,一挥手,其余三人立刻冲上去,要抓凝蝶胳膊。
“她怎么了!”凝蝶手腕一翻,双钩一闪,同时向后一滑,人已掠去门口,冷锋对着三人,大喝道:“她到底怎么了!”
“你跟我走便知道了!”铁翼岿然不动,狠狠盯着她,冷光四射的眼睛闪耀毒蛇的光芒,令人胆寒。
那三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手中亮出弯刀,寒光交叠闪耀,一起扑了上去。
凝蝶长啸一声,怒喝道:“我看谁敢过来!”
三人均是一怔。
“犹豫什么!”铁翼威立于三人身后,以穿云裂石之音怒喝:“还不给我拿下!”
“铁翼!”凝蝶翻身便要往门外飞去,口中怒道:“你说清楚,我跟你走!”
铁翼双足发力,腾空便向桌边去,同时飞起便是一脚,正踢飞桌上一根蜡烛。
那燃着汹涌火苗的红烛,忽然腾空而起,径直向门口飞去。
只听,“咚”一声,火烛在空中翻转几下,正砸在左面半扇门上。
凝蝶正夺门而出,只听“吱呀”一声,眼前半扇门被火烛一拍,顿时关上了。
凌厉飞去的红烛,猛地击在门板上,顿时散碎,化作热蜡飞溅而开,绽放漫天飞散的滚烫蜡雨。
凝蝶慌忙后退几步,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同一时刻,铁翼已经翻转身体,腾空再出一脚,另一只火烛凌空而去,“吱呀”一声,右半扇木门亦瞬间关闭。
蜡雨中,凝蝶来不及细辨,夜黑的紧身衣已经落满蜡油,瞬间凝结,浅白淡红,溅了满身。
“想去哪!”铁翼凌空扑来,大喝道:“今天你哪也别想去!”
“铁翼!”凝蝶大喝一声:“你先告诉我,姐姐怎么了!”说话间人已起身,一脚落在窗棂上,发力间便挺着银钩直直向铁翼劈去。
另外三人,早已拉足阵势追了上去。
铁翼见银钩迎面而来,慌忙脚一点地,猛然向后滑去,同时于胸前亮出双环,冷光一闪,奋力迎了上去。
凝蝶一钩向前,“当啷”一声,正落在铁翼那锋利环刃上,寒光火花同时飞溅开,将她身后三人直刺得不能睁眼。同一时间,她手腕转动,另外一钩已反手向后刺去,钩尖正对身后来人。
“你!”铁翼大喝一声,撤手想要拉回银环,却被凝蝶一只铁钩生生钩住,不能动弹。
凝蝶见势,咬牙敛眉,翻转手腕便是一挑,瞬间将银环与铁翼同时翻转,她不失时机,手腕一震便大力向回撤去,只听“噌”一声,铁翼与银环于半空中,被那银钩向前用力一拽,同时向前一个踉跄。若非他内力深沉,及时沉稳一收,怕是要扑去凝蝶身后三人手中的弯刀上了。
铁翼心中暗惊,不由拧眉,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翻转身体,向后奋力一撤,手腕大力向上一挑,方才脱开那闪着寒光的银钩,人已向后直直掠去一丈,方才落地,向后一个踉跄。
凝蝶暗暗舒一口气,向后那只银钩已经迎上猛扑而来的弯刀,她长啸一声,猛地一刺,“叮当”一声,身后一人便被生生推开,向后滑去。
另外两人却已经来凝蝶身侧,弯刀出手,只劈她背后要害。凉风突起,她不由咬紧牙关,飞起便是一脚,腾空翻转身体向一侧闪开。就在那转身的一瞬间,她那明亮双眼,陡然射出两道冷光,闪烁间照得那二人均是一惊。
那目光,充满滔天的恨,摄魂噬骨。
这时候,凝蝶双眼一闪,已经自胸口重新摆端两只银钩,同时向外推去,一脚猛然踩地,发力间,另一脚早已凌厉而去,正对着右侧一人。那人弯刀挺直,刚劈过来,却被那轻灵脚背一钩,连人带刀被同时拉向前去。另一人弯刀在手,咬牙刺向左侧要害,却被闪耀银钩一档,顿觉虎口猛烈一震,不由“啊呀”一声,向后退去。
“凝蝶!”铁翼方才站稳,口中大喝,已经催着银环再次劈来,正对凝蝶身后要害,喝道:“你跟我走,紫雪才能活!”
听到这句,凝蝶不由心神一动,背后银环已至,她来不及躲,正挑开左侧那人,同时便听“哧”的一声,冷峻环刃已劈入肩头,没进血肉。
火辣疼痛顿时袭来,她不由“啊”一声,慌忙自半空落下,一手银钩却是凌厉向前一推,直将眼前再次劈来的二人猛然推开,同时人已落地。“咚”一声闷响,肩背瞬间砸在冷硬地面,肩头伤口顿时被震得喷出血来。她不由两眼一花,却见第三人从已经自弹飞二人身后跳出来,弯刀一闪,再次冲了过来。
身后,铁翼银环在手,亦冲了过来,冷锋凄寒,正对准着她的脖颈。
银环,弯刀,同时架在凝蝶脖颈之上。
凝蝶叹息,双手颓然垂地。
忽然,“呯”一声,屋门突然轰然大开。
浓稠夜色中,一个高大黑影瞬间飞掠而入。
冷风拂过,那黑影轻快掠进屋内,方才立定,已经“噌”一声,自袖中滑出一柄精巧袖刀,银光闪闪,落在手中,正对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