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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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正踉踉跄跄蹒跚在一条直直通向一片树林的大道上,远远望见了一根根笔直的苍天大树,如同一个个挺拔的鬼魅,耸立在浓厚的夜雾中,看起来诡谲莫辨。
那一根根黑影,就好像顶天立地,无比巨大。
他强打起精神,走进了那片凄迷树林,夜雾很浓,冰冷,纯白,翻滚着,飘摇着,凄厉迷蒙,随便谁看了,都会心中颤抖。
林子里却很安静,听不到一丝声音。
夏夜里的树林,也不该这么寒冷,大丘叔打了个冷战,掖了掖腰畔的布包,那是一个很轻的布包。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声一声,非常分明,那一定是一匹矫健的马,步伐非常稳健。
那匹马走得非常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一步一步,穿过凄迷大雾,一点一点出现了。
大雾更浓了,那匹马却渐渐清晰了,从白雾现出身形,向着大丘叔来了,他握了握腰畔的那根匕首。
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太会用刀了,匕首,却简单得多。
一阵阴风吹来,周围腾起阵阵烟雾,夹着又湿又冷的水汽,实在渗人。
大丘叔躬身,警觉得看着那匹马。
只有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玲珑身形,纤细柔弱,怎么看都是一个女人,头上却套着一个袋子,无法分辨。
马停在了不远处,若隐若现,一阵水雾又飘过去了。
“羽羽?”大丘叔低声唤道。
马上人没有回答,她的双手背负在身后,仿佛被绳索束缚着。
她的头,虽然套在一个袋子里,却略略低垂着,好像没有知觉。
大丘叔突然心酸了。
他心一酸,鼻子也跟着一酸。
他又往前靠了几步,右手又握了握匕首,左手缓缓从腰间拿出一个布包。
“东西在这里!”他大喊一声,举起了手中布包。
没有人回答,一点声音都没有。
每棵树都笔直立在浓雾之中,投下一个更加笔直的黑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也往前踱了几步。
马上的女子摇摇晃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也又往前踱了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方才停顿。
周围还是没有人。
昏暗中,浓雾里,他突然辨认出女子身上正是一件樱草黄的长裙。
羽羽!
他的心中惊叹,一股热泪,从眼底涌了出来。
那是父亲的眼泪,世界上最滚烫,最软弱的眼泪。
他慌忙上前,放开匕首,伸出双手,正要取下女子的头套。
同一瞬间,一双手,却悄无声息,从那女子背后伸了出来。
樱草色的衣袖,飘荡在夜雾之中,那是一双修长的素手,同时伸出,右手赫然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雪白光亮,就像一只银龙,正游走天地间,灵巧凛冽,一下就劈向大丘叔仰头间刚好露出的喉咙。
这是一个绝好的角度,任何的人,都能击中那个咽喉。
刀很快,很亮,就像闪电,突然在深夜浓雾中闪了一下,从右向左,像一只银梭般掠过,瞬息间就把大丘叔的喉咙划破了。
那一刻,大丘叔的双手还紧抓着头套的两角。
真是一把很快的刀,这女子,是个熟练的刀手。
大丘叔呆住了,他也感到了那凌厉一刀,感到了自己正从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了女子樱草色轻软的长裙上,他的瞳孔放大了。
那女子的头套突然飞走了,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比寻常女子更潇洒,英武的眉毛,倜傥的眼睛,冷淡的表情,狡黠的笑容。
她右手里正握着一口白刀,闪着寒光,滴着鲜血。
那是大丘叔的血。
轻巧布包,已经握在了女子左手中,她得意而诡谲地微笑着,娇媚而冷漠,瞪着大丘叔一双吃惊的眼睛。
“羽羽……呢?”大丘叔的口中同时涌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前颈流淌下来,淹没了喷血的刀口,两股血混在一起,“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像一阵急劲暴雨。
大丘叔瞪着他,吃惊,憎恨,很多感情瞬间交织在一起,随着鲜血喷涌出来,到最后,居然还流露出不屑和戏谑。
夜色那么黑,夜雾那么浓,却没有吞没那个不屑而戏谑的表情。
马背上的女子不笑了,她左手一握,立刻发现了那是一个空布包。
“飞白刀在哪!”她大惊,立刻从马上跳下来,扯住大丘叔的衣领问。
大丘叔已经倒下了,他的血,染红了女子那双白净的手。
“在哪!”她摇着大丘叔,歇斯底里地喊道。
大丘叔微笑了,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像一栋颓然垮塌的大厦,摊在了地上。
………………………………
第九章 一颗人头
更新时间:2013…09…11
东方泛白,大道上的夜雾已经慢慢散去了,一片天光慢慢升腾起来。
大道上,悠闲踱着一匹骏马,周身夜黑,步履矫健。马背上有一个身穿樱草黄长裙的女子,白净的鹅蛋脸,修长的剑眉,眼睛很骄傲,很冰冷。她若有所思勒着马缰,任黑马“嗒嗒”前进。
大道边是参天的古树林,阴森幽深,很少有人愿意进去。
浓荫匝地本就不辨东西,匪盗贼寇容易出没,更有传说,太厚重的林子里,总是藏着鬼魅。
所以来往的商旅,总是匆匆而过,都不愿在路边扎营歇上一歇。
日头上来的时候,大道上已经尘土飞扬,焦热阵阵了,路边的大树下,立着一个俊拔的少年,宽阔的肩膀,明亮的眼睛,下巴上刻着一道细沟。
马背上的女子,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健壮身影,她冷笑了一声,策马而去,路过少年,猛得一勒。
骏马嘶叫了一声,铲起一阵扬尘,停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笑了一声,却又不笑了。
他看到了马背上的女子,一身樱草黄的长裙,晏晏动人,却溅满了干涸暗红的血,一道道,一片片,一定是从开口很大的刀口里猛溅出来的。
他心中一凛。
因为他看到马鞍上挂着一个灰布包袱,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血,暗红的血,仿佛还带着温热,包袱里像是有一个软团,却偏又高高低低隆起几个凹凸。
那形状,是一个人头,一个刚割下来不久,还在滴血的人头。
他嘶哑道:“你杀了他!”
“这不是你想做的吗?”马背上的女子冷笑了一声。
大树下的少年正是王遮山,马背上的女子正是露毓。
这是一条回家必经的路。
“火是你放的!”他还是嘶哑道。
“这不也是你想做的吗?”露毓还是冷笑了一声。
“你!”王遮山的脸色变了,他“噌”拔出一口黑色的刀。
没错,世界上有很多口白晃晃的大刀。王遮山却最爱自己这把,这把黑铁打成,能够轻易淹没在夜色中的快刀。这样的刀,在他眼中才是好刀,一把低调,不易分辨的刀,才能更加让敌人措手不及。
出奇招,也是一种手段,百试不爽的手段。
这口刀确实很黑,比露毓的黑马还要黑,还要闪亮,就像是混了清油的黑墨,不但黑,还非常亮。
这口刀不但黑,还非常薄,因为薄,就非常轻,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太轻软而不能致命,但却永远不会断。
王遮山就是这把黑刀。
他能在英雄辈出,诸葛遍地的大雪山庄站住脚,得到屠风扬的钟爱,凭得就是这种软,软的东西,总是最有韧性的。
可是软的东西,一样能杀死人,有的时候,比硬刀还要锋利,还要致命。
露毓吃了一惊,黑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闪着冷凄凄的黑光。
但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太了解遮山了,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我替你做了你最想做的事情,你却不谢我。”她没有动,哼了一声,道。
那口刀真的颤抖了一下,王遮山真的颤抖了。
因为露毓真的说中了他的心。
虽然,他不想这么残忍地杀了蓝啸海,虽然,他不想欺骗丘羽羽。
可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好像才真的接近了他的目标。
他是该恨露毓,还是感谢她呢?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恨自己的自私和软弱。
他恨自己的身份。
恨蓝啸海的身份。
恨丘羽羽的身份。
甚至恨露毓猜中了他的心,恨露毓替他拔出的刀。
“飞白刀呢。”他沉声道。
“不在蓝啸海身上,所以我只好拿走他的头,让师父少生点气。”露毓伸出白皙的玉手,轻轻推开了幽黑闪光的刀锋,那片又薄又黑的刀锋,正对着她的咽喉。可是她胸有成竹地推开了,她当然知道,王遮山不会杀她。
她确实做了王遮山该做的事情。
如果不能拿到飞白刀,屠风扬一定会很生气,可是他偏偏又最不愿生气,所以他会杀人。
这颗人头,或许能让他稍稍减轻一点气愤。
这不是为了王遮山好,又是为了谁呢?
所以,王遮山突然颓然垂手了,他那把向来能屈能伸的软刀,此刻也“噌”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这实在是不妙。
他的脑子已经轮转了无数遍。
他该怎么办?
背叛师门?
屠风扬一定会追他到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之内,本来就没有大雪山庄够不着的地方。
他的心,突然沉下去了。
可是他一定要保护丘羽羽,这真是非常可笑的愿望。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怎么保护丘羽羽呢?
“你想背叛师父?”露毓却突然冷笑了。
王遮山一阵冷汗,就像突然听到一个炸雷。
露毓实在是很聪明。
王遮山冷笑了,他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笑。可是他又真的讨厌被她看得这么透彻,于是他冷笑了。
冷笑,就是被看穿之后,唯一能做出的表情了。
“是。”他不想否认,因为在露毓面前撒谎,实在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情。
“那就把这个拿走。”露毓一双白皙的小手,灵巧地从马鞍上解了那个布包,轻轻抛到王遮山脚下,那颗人头,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路过她的裙子,又滴了一阵血,还是全溅在她樱草黄的裙子上。
可是她居然没有一点烦恼的感觉。
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别人看到血都会觉得狰狞,她只会觉得兴奋。
人头被轻轻一抛,就落在王遮山脚下,打了几个转,居然没有散开,却沾了很多黄色的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蓝啸海威风的五官。
王遮山突然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第一次,有种作呕的感觉。
因为这是丘羽羽的父亲。
“把这个给师父,你才有可能脱身。”她也冷笑了。
她看到了王遮山难得一见的优柔和无能。
于是她冷笑了。
冷笑,也有苦笑的成分。
因为她知道,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
她从前很想住在他心里,曾经无数次想过。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再也住不进去了,因为那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太阳那样明媚,绿树那样青翠,她的心,却灰暗了。
“没用的东西。”她冲王遮山啐了一口,不愿再看他憔悴面容,便一踹马腹,一勒马缰,呵斥一声,扬长而去了。
夏天的风实在很热,王遮山甚至没有注意露毓已经走远了,他呆呆望着那颗人头,许久没有伸手去拿。
那颗人头,近在眼前,他却没有一点力气伸手。
他的整颗心,就像被掏空了。
他的身上,还是流过阵阵冷汗。
冷汗,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流着冷汗。
热汗,实在是奢侈的东西。
烟气沉沉的大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来往的车马总是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正午的太阳,已经到了最中间,烤焦了所有的水分。
王遮山一个人脚步缓慢地走着,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路过的人,都惊恐地躲到了一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颗人头不再滴血了,却散发出一阵恶臭。
人死了,是臭的。
他突然又很想作呕。
太阳这样大,人头这样腐臭。
他突然“哇”一口,呕了一阵白沫。
嘉兴的夏天,花红柳绿,阳光明媚,人间的色彩,仿佛已经到了极致。鲜艳,却清淡高雅,一点不俗。那些洁白的石桥下,总是流过一条条淙淙绿水,上面总是漂浮着一朵朵又白又粉,又香又美的荷花。
这样美的光景,却成了一片惨白的颜色。
王遮山的双眼里,只有一片惨白的颜色。
他兀自走过青石板的街道,街道两边的人都惊恐地躲开了。
因为他手里提着的是人头,谁都看得出来。
这实在是一段很长的路。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才终于走到了大雪山庄门口。
漆黑的大门,金黄的铜环,“大雪山庄”四个金字苍劲有力地落在一块乌黑的木匾上,看上去骄傲而威严。
他站在那四个字下面,很久。
很多思绪穿过他的大脑。
他想起许多年前,屠风扬第一次拉着他手,穿过这扇门的时候,微笑对他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在街边乞讨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唯一的财产就是他的名字,他叫王遮山。
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屠风扬却给了他一个父亲可以给的一切。
如今,他是大雪山庄的三少爷。
位列屠风扬的亲生儿子之中。
他的眼睛突然湿了。
………………………………
第十章 大雪山庄
更新时间:2013…09…11
大雪山庄是典型的江南宅子,复杂,错落,幽深,秀美。
江南的美景,都被屠风扬收在了这大雪山庄里。
朱红阑干的亭台楼阁,白玉石一般明净的石桥拱廊,碧翠玉带似的潺潺流水,还有那满池满池的粉白荷花。
屠风扬最爱享受,他的大雪山庄就是享受之地的典范。
大雪山庄不光聚集了美景,也聚集了美食。谁都知道,大雪山庄藏着个把好厨子,都是昔年纵横江湖的妙人。大雪山庄的美酒,据说开一坛就能香遍整个嘉兴。
现在,王遮山正站在大雪山庄门外,这两扇他无比熟悉,从幼年就不停出入的伟岸大门,此刻看起来却有点陌生了。
迎他进门的是管家王霜,大雪山庄落成那天起,他就是总管,也是屠风扬最忠诚的仆人。
许多年过去了,屠风扬已经从一个意气奋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王霜也跟着他的主人,变成了老人。
他的腿脚不利落了,可是他还是事必躬亲。每天早上,屠风扬的洗漱,还是他伺候的。
他和屠风扬,有的时候就像是兄弟,他总能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话,只有在他面前,那个谈笑间就取人性命的屠风扬,才变成了一个温和可亲的好朋友。
江湖中人,提起大雪山庄,总会感叹那些巧夺天工的楼台,天下第一的美味。
提起屠风扬,总会想起一个一皱眉头,就取人性命的魔鬼。
没有人知道,屠风扬心中,总有一个结。
结,就是无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