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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白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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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丘叔很失望。

    可是陆擎来的时候,没有提耳朵的事情。

    大丘叔想起了屠风扬,不愿意亲自出马,最喜欢享受的大师兄。

    割下墨绒耳朵的人,不是陆擎,是屠风扬。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陆擎,不是屠风扬。

    他苦笑了,两个人,居然同时找上门来了。

    只可惜,屠风扬晚了一步。

    墨绒。墨绒。

    大丘叔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的心,就好像有无数把白口大刀同时穿过,每一把都喂了痛彻心扉的剧毒。

    这种痛,比他此时伤口中涌现的疼痛还要致命,让他几乎不想活下去了。

    心痛在很多时候,都比身体上的痛更可怕。

    就好像很多时候,心的颓废,比身体的病患还要可怕,是一个道理。

    他的心,很早以前就死了。

    自打他决定了,为师门做一件事情,比其他事情重要,那刻起,他就注定了是一个背叛了爱情的人。

    只不过,他还是不愿墨绒为他所害。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来没有和她相爱。

    二十年来,他没有走得很远,是因为内心深处,他还有一个侥幸的想法。

    或许她没有被人害死,或许他们还能见面。

    所以那天,薛醒斩首的时候,他忍不住出现了。

    不止是因为他想最后送一送恩师的独生子。

    还因为,那一天,如果墨绒活着,就也会出现。

    谁都知道,金镖门和大雪帮,是世代至交。

    谁都知道,金镖门的褚凌霄有一个独生女儿,叫褚墨绒。

    褚墨绒,因为和蓝啸海扯上了关系,和飞白刀扯上了关系,突然就消失了。

    褚凌霄一着急,就病死了。

    之后金镖门便没落了。

    如今,江湖中,已经没有了金镖门。

    可是金镖门流落四方的徒弟们,每人手中都还存着一排夺目也夺命的金镖。

    大丘叔知道,他害了太多的人。

    他已经没有脸再见墨绒了。

    可是他还是那样想她。

    哪怕过了二十多年,哪怕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还是那样想她,想要见到她,见她好端端活着,没有被自己害死。

    可是,他却等来了她的耳朵。

    她还活着,可是已经没有了耳朵。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想再见她,却又一次害了她。

    如果他没有在薛醒斩首时露面,或许一切还能继续。

    她也不会没有耳朵。

    他也不能再见到她。

    他现在,只有后悔的感觉。

    所以他必须坚持,因为他要找到自己的女儿,他不能再伤害女儿了。

    他没有让羽羽学过武功,一招半式都没有,就是希望,他的女儿,能从此摆脱了江湖纷争,真正过上平安的生活。

    所以现在,他忍着疼痛,忍着昏花眼神,一路奔回了茶水铺。

    羽羽一定在那里,说不定已经点起油灯,等着他回去。

    他不能倒下,他要坚持。

    可是,他只望到了一片火海。

    有人先来了吗?

    他又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没有看到一个人,那火却渐渐熄灭了,好像是烧了好久。

    他的胸口已经裂开似的,涌出的不光有鲜血,还有乌黑的毒水。

    那是什么毒药,为什么不立马让他死?

    难道还要让他活着交出飞白刀吗?

    月亮又没进了云层里,天地间又黑了。

    他终于忍不住,借着树干的力量,站了起来,侧着身子,往茶水铺去了。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零星还在闪烁,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废墟中不见一个人影。

    忽然,“哆”一声,一道银光迎面而来,大丘叔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好歹躲过了。

    那是一只银镖,又小又亮,形状很轻巧,更像是一枚簪子,尾巴上还嵌着一朵小花。银镖来得又快又狠,正插在大丘叔身边一根烧焦的木柱子上,一亮一亮,闪着寒光。

    大丘叔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庆幸自己眼睛还没昏昧。他赶紧蹲下,四下巡视,见一个黑影,纤细玲珑,早已跑到几丈开外,飞展灵巧,不一会就没入夜色里。

    他这才借着夜色,仔细辨认那只银镖,果然有一个纸条戳在上面。

    还有一只耳环,一只银耳环,没有装饰,浑然一体,雕成一朵玫瑰花。

    他苦笑了,为什么几天之内,他收到的都是耳环。

    还好这只是一只耳环,没有耳朵。

    纸条上写了地点和时间。

    飞白刀换女儿。
………………………………

第六章 攒珠璎珞圈

    更新时间:2013…09…10

    王遮山再回山坳里时,太阳已经爬上云端。

    天气愈发的热,夏蝉却叫得更欢。

    如何向羽羽解释?

    他有点内疚,他确实想过,要利用丘羽羽的。

    因为从茶水铺到小慈庙,他是一路跟踪而去的,他接近丘羽羽,当然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挟持她,换飞白刀,至少也能威胁蓝啸海。

    只是,他做不出来了,当他看到丘羽羽那两行无助眼泪时,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誓言。

    无论如何,他要保全丘羽羽平静的生活。

    平静?

    对普通人来说,生活本来就是平静的。

    可是对于他来说,平静是奢望。

    每一天,他都没有轻松过,青天白日下,他的眼角总是警觉地体察着周围。危机处处都有,包围着他们。

    每一夜,他都没有睡熟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他的眼睛却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鬼魅无常的幽灵,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从没大意过。

    可是他却想让丘羽羽大意地活着。

    因为他自己清楚,一天都不能大意的人生,是多么痛苦。

    他一向敏锐的思维,只用了一天的功夫,居然混沌了。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很混乱,茅屋的顶子却已经清晰可见。

    他想走慢一点,步子却更快了。

    走了阵子,他终于决定了,先瞒过去再说。

    一面想着,人早已经到了篱笆门外。

    “羽羽?”他前脚进了篱笆门,轻轻唤了一声,便见丘羽羽焦急推开了门,提着裙角迎了出来。

    阳光突然很好,露毓正站在丘羽羽身后,倚着门框,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

    她看上去好像很快乐,她一向冷静无情的脸,这一刻看着,却好像很快乐。

    他的心,突然一阵紧。

    鹅黄衣衫,月白腰带,阳光下的丘羽羽还是清雅悦目,她永远是那么温柔。

    哪怕是杀机四伏的环境中,她还是美得最纯粹。

    可是,她的左耳上少了耳环,她丢了一只耳环,可是她自己还没有发觉。

    他的心,更沉了,越过丘羽羽的肩头,仿佛看到露毓更加狡黠的表情。

    她做了什么?

    那只耳环呢?

    他的心,沉到底,不能再沉了。

    “我爹爹有消息了?”一双忧心忡忡含露目,滢滢动人,丘羽羽却正急切望着王遮山。

    “没有。”王遮山淡淡道。

    丘羽羽顿时两眼灰了,她颓然倒在了门槛上,双手绞着腰边垂下的月白带子。

    露毓却已经轻巧闪进屋里去了。

    “羽羽。”王遮山心中怜惜,上前扶起纤细孱弱的少女,劝慰道:“可曾听到小慈庙死了人?既然没死人,你爹爹必然无事!”

    丘羽羽透明娇润的面庞这才恢复了几分血色,似是宽慰许多。

    “你能……”她犹豫再三道:“能送我回去么?我家就在城南近水镇,我爹爹,或许已经回家等我了。”

    王遮山心中凉了一下,道理他自然是极明白。

    他如今,怎么能留她在自己身边呢?只是他心中,慢慢生出了几分不舍。

    不是几分,是十分不舍。

    “我送你!”他眼睛却倏尔明亮了,极轻松道。

    小路上黄土扬尘,天空中碧蓝无云。

    丘羽羽伸出白皙手掌略遮了迎面照着的烈日,不疾不徐跟在王遮山身后。

    肩膀宽阔的少年,走了一阵,回头见她敛眉喘气,因笑道:“这太阳大得很,你吃得消?”

    丘羽羽莞尔一笑,掠去额角的细密汗珠儿,点了点头:“吃得消。”

    王遮山便回过脸去又往前走了阵子,丘羽羽跟在他身后,一袭鹅黄衫子,在七月里灿烂阳光中,如神妃仙子,剔透晶莹。

    近水镇一如既往的喧闹,青石板街道两侧总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各色货物,玲琅满目。

    丘羽羽在王遮山身边,笑吟吟探头,兴奋地浏览两边小铺。两个深深笑涡,对称绽放在两侧脸颊,王遮山竟一时间看得痴了。

    他赶忙掉过脸来,往街对面铺子里望。

    一只攒了玉珠的银质璎珞圈,却在此时正入了他那双未曾广识温婉的眼睛。

    他不禁自顾穿到街道对面,停了脚步,仔细端详那只璎珞圈。

    滢滢碧绿,光滑圆润,两三颗大些的玉珠,嵌在项圈正中,下面坠着一串串晶莹的小珠子,玲珑剔透。

    银质的圈子,好像满月夜冰冷清透的月光,银白中透着水晶般的光泽,上面隐约刻着些翩然飞舞的蝴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他从前,从未留神过这些珠华玉彩,也从未觉得美过。

    可是这一只,实在是太美了。

    也可能,这几日下来,他的心境,终究是变化了。

    自从那日里,小慈庙,夕阳里红云下,他遇到了这冰雪晶莹的黄衫女子,惊为天人。

    他仿佛开始识得“美丽”二字了。

    那一天,居然成了一个界限,分明得刻在了他总以为不能明媚的人生中。

    那天之前,日子是黑与白。

    如今,忽然间就浓墨重彩,描上了这纷繁幻彩的颜色。

    一个女人,一个美好的女人,真的能够洗干净天地间一片血腥,突然就给他凄苦的生活所有安慰吗?

    还是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他终究过累了。

    可是这一刻,他好像真的轻松了。

    他不禁伸出手去,轻抚着那精雕细琢的璎珞,赞叹奇美,正和羽羽一样美。

    “客官好眼光!”铺子里老妪见一个英武少年,呆立在木盒边上,傻傻捏住那只新进的玉珠璎珞圈,因笑道:“新到的璎珞圈子,上好的玉珠嵌着,刻了蝴蝶纹饰的银身子,客官可是要买给家中小娘子!”

    不远处,丘羽羽正在急切寻找王遮山。转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这时候,老妪这句,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听到这句,她正回头看,一双含露的圆眼,正看到鲁莽少年这痴傻一幕。

    她不由笑了,这个总是踌躇满志的少年,这一刻,却好像看见了什么百年不遇的奇景,一双清朗的星目,居然呆傻了。

    可是他望着的,却不过是一件最寻常的首饰。

    虽然精美,却不过是普通的一件。

    她提了裙角,走到他身边,笑道:“好端端,盯着个女儿家的物件儿,可不是要给人笑话了!”

    王遮山脸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不想回答。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他闭嘴了。

    他忽然慌手慌脚,从怀里摸出个银元宝,扔在小摊上,拿起璎珞圈急急走了。老妪见到元宝,笑得满脸高兴,也顾不得其他了。

    丘羽羽追了上去,喊了声“遮山”,少年这才停住,他的脸涨紫着。

    他买了一个女儿家的东西,他的脸当然是涨紫的。

    可是他的心情,却实在很不错。

    他很想在眼前这一刻,就把这个白晃晃的璎珞圈套在面前少女的颈上。

    只不过他的脑子还没有全昏了。

    他把那串宝贝紧紧攥在宽大的手掌中,只露出了边缘上垂着的几串小玉珠。

    时机还没到,还不是正确的时机。

    他的额头,突然冒出一阵汗。

    是热汗,不是冷汗。

    他长这么大,总是冒冷汗。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冒冷汗,师父怒目的时候冒冷汗。

    他确实很少冒热汗。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热汗。

    热汗的感觉,和冷汗实在不同。

    热汗,是酣畅,淋漓,快活,舒心的感觉。

    冷汗,是郁结,谨慎,痛苦,警觉的感觉。

    热汗,是奢侈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确实恨不得找了地缝钻下去,还好丘羽羽没有多问。

    因为她已经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整个茶水铺,烧成了一片废墟。

    大丘叔不在。

    周围只有几人,是近水镇衙门的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好像只是一场天灾。

    大家的表情都很惋惜,但是很平淡。

    丘羽羽当然要大哭,但是她没有哭出来,因为王遮山捂住了她的嘴,就像那天在小慈庙一样,眼睛里充满了真挚。

    他拖着丘羽羽,躲到了树林里。

    “羽羽。”王遮山终于开口了,他必须开口了。

    如果说这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地方,能够过上安宁太平,没有纠缠的日子,他情愿拿性命还给丘羽羽。

    这句话,别人听到,或许只会笑一笑。

    这年头,肯为谁死,已经成了笑话。

    不是因为人们觉得你办不到。

    只是因为,如今为了谁死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肯为谁死了,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这就是他所生存的世道。

    哪怕是鼓起勇气想要完成的壮举,也不过是一个笑话。

    敢死之士,已经太多了。

    只不过,都没有光彩的理由。

    可是他还是愿意为了丘羽羽死了,如果真的能让她幸福。

    可是,她显然和自己一样,活在偌大个江湖中。

    没有他,她也一样。

    因为她是蓝啸海的女儿。

    他想起了早上,大太阳下,露毓那个狡黠的表情,他突然懂了。

    他当然懂,露毓的血管里,连血都没有,她的身上,流淌着毒液,她的心,就和蛇蝎一样狠毒。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丘羽羽没有哭,躲进这片树林之时,她好像懂了什么,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哪怕王遮山放开了手,她也没有再哭了,但是她还是满目凄切,正等他说完。

    “羽羽。”王遮山犹豫了一下。他必须犹豫,他说出什么,就是什么样的结果。他要说什么,自己却完全没有主意。

    他是人,所以他是自私的,这一刻,他对露毓的感觉,突然复杂了。

    或许,露毓只是做了他不愿做的事情,不愿做,不代表不想做。

    他们这世世代代扯不清的仇恨,或许只能这么解决了。

    如果,他想全身而退的话。

    如果,他全身而退之时,想要带着丘羽羽一起的话。

    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你爹爹……”他咬牙道:“已经死了。”

    丘羽羽的眼睛一瞬间空了,好像俶尔就失去了两颗灵动的眼球,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她呆立在原地,没有一点声音。

    一阵风吹过,吹来了不远处那片废墟焦臭的味道。

    那是大火烧过木头的味道,或许还夹杂着烧过人的味道。

    “茶水铺着火了,你爹爹烧死了。”他仔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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