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未冷-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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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阴阳怪气，越往后，内容越是露骨。从情人之间偷偷见面拉手、接吻，一路唱到爬上炕，颠倒鸾凤。李若水以前很不喜欢这首歌，听到麾下弟兄唱，就会大声喝止。而今夜，他去希望弟兄们一直唱下去，唱到天长地久。
这个希望，注定是奢求。
短短五分钟后，一声爆炸，俚歌戛然而止。
大伙含着泪回头望去，只见一团暗绿色的烟云伴着火光腾空而起。刚刚杀入村内的鬼子援军和分散躲在村中房屋鬼子残兵，绝望地四散奔逃，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烟云的笼罩。
第五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一）
“敬礼！”李若水哑嗓子大吼。
所有活下来的士兵，不管伤势多重，齐齐向爆炸的发生地转身，举手及额，为勇士送行。
出发时，他们一共是三百零七名勇士，而现在，算上重伤号在内，他们总人数不到一百。超过三分之二的弟兄，战死在脚下不远处那座烟雾弥漫的村落里，灵魂化作乌云后的繁星。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但是，勇士们却用事实告诉了鬼子，什么叫做恶有恶报。中国的工业能力虽然落后于日本一大截。但总有一天，小鬼子精心打造的毒气弹，会落在他们自己头上。眼下日本鬼子仗着自己武器上的代差和训练上的优势，肆意横行。但总有一天，武器方面的代差会被拉近，训练上的优势会被追上，届时，小鬼子曾经做下多少恶行，就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来还偿！
“回去后，我会给师长打报告，以后二营的训练工作，一切以军训团为样板！” 强压下心中悲痛，王希声忽然走到李若水身侧，大声宣布。
“借我二十名弟兄，特战大队此番伤筋动骨，需要补充骨干，然后才能自行造血！” 冯大器的想法更为直接，也过来，红着眼睛提出请求。
此番出击，虽然军训团、二团一营和特战队，都是尽选精锐。可前者无论在战斗中的表现，还是生存能力，都远超过了后两者。所以，想要给战死的弟兄们报仇，想要尽快让二团一营和特战队恢复实力，军训团的经验，就非借鉴不可。
三位好兄弟一路走到现在，彼此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颜面之争。如果能有更高效的方法去杀小鬼子，哪怕让王希声和冯大器两个跪下来向李若水磕头拜师，他们二人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反之，也是一样。
李若水当然不会拒绝两位好朋友的请求，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练兵心得，在整个二十六路军中推广。虽然这个想法，看起来有些自高自大。但是，当初孙连仲和冯安邦两位将军设立军训团意义，不就在于此么？
中国军队与日寇作战，为什么往往要集中三倍，甚至五倍的兵力，才可能战胜后者？除了武器差距之外，士兵们的训练度，绝对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很多弟兄们不是不勇敢，不是没有爱国热情，可严重缺乏训练他们，连瞄准射击这一关都没通过，如何顶得上三百米距离平均射击成绩在六十环以上的鬼子兵？！更何况，后者还有飞机、大炮和坦克助威？（注1：日本关东军士兵训练合格标准，对于射程300米的伏靶，不仅5发子弹要全部击中，而且至少要有3发集中在一个拳头大的面积上。）
以三兄弟目前的地位和影响力，想参与或影响二战区的战略决策，肯定是门儿都没有？可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努力提高弟兄们的战斗生存能力和单兵战斗力，并教会他们最基本的战术配合，却是绰绰有余。
怀着能多尽一份力就多尽一份力的想法，三人将弟兄们带回新乡之后，立刻展开了新一轮“疯狂”练兵。大量的爱国学生，青年民壮和战场上溃散下来的老兵，被三人拉入各自的麾下。大量的弹药储备，粮食补给，被消耗在日常训练当中。掌管军需的老于，对此颇有微词。但副总指挥冯安邦和师长池峰城，却力排众议，勒令军需部门，将有限的物资，尽可能向军训团、二团一营和特战队倾斜。
“这是他们三个小家伙应得的，如果不是他们毁掉了鬼子的毒气弹，不知道多少弟兄要稀里糊涂地丧命！甚至咱们这些人，有可能都早就去见了阎王爷！” 在军部的会议上，副总指挥冯安邦红着眼睛，向麾下的师长旅长们解释。而后者们，哪怕先前再觉得上头偏心，这一刻，都只能惭愧地点头。
因为当初是秘密行动，所以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但随着事后日寇的疯狂报复，随着民间飞快传播的小道消息，大伙依旧了解到了当初二十六路军所面临的凶险情况。整整一个弹药库，总数据说高达六百多枚的毒气弹，都是鬼子准备用在新一轮进攻当中的。而在鬼子的原本作战计划之中，二十六路军军部和三十一师，则再度成为重中之重。
对于缺乏有效防护措施的中国军队来说，小鬼子的一枚毒气弹，就能让整整一个班的弟兄失去战斗力。三枚毒气弹同时落下，往往就能毁掉一个排。六百余枚毒气弹迎头砸入新乡城内，整个三十一师和二十六路军总部，恐怕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在发不出奖金，短时间内又无法给三人升职的情况下，在物资补给方面给军训团、二团一营和特战队一些优待，理所当然。况且这种倾斜，带来的效果也立竿见影。在雪夜奔袭归来的勇士们言传身教下，军训团、二团一营和特战队非但单兵战斗力以肉眼所见速度提高，弟兄们的士气，队伍的凝聚力，也与日俱增。
而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人，也不是在一味地埋头吃小灶。他们虽然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练兵当中。只要有人愿意登门求教，他们也不吝啬腾出一些时间来，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与来者分享。受过高等教育，并且在战场上飞速成长的他们，身上丝毫没有某些老行伍那种藏私习惯。总是真诚地希望，周围的所有同僚都跟自己一样，把全部心思投入到杀敌报国上，与自己同时进步提高。
光凭着一个军训团，一个二团一营，一个特战队，打不赢整场战争。光凭着三十一师，甚至二十六军，也不可能将鬼子赶回老家。他们热切的希望，有朝一日，在其他兄弟部队中，也有一个李若水，一个王希声，一个冯大器，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身边的一切。他们热切的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国民革命军的战旗，高高地飘扬于富士山头。
这一日，兄弟三个各自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在聚在一起探讨练兵心得，忽然间，门外响起了勤务兵的报告声，“长官，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马先生来访！”
“请，快请。”李若水楞了楞，赶紧起身相迎。
“马先生，他怎么又来了？” 王希声和冯大器两个，也迅速站了起来，与李若水一并走向门外。
原本因为对特工这一行敬而远之，所以他们也懒得去分辨力行社，复兴社，统计局这些复杂称呼之间的关系。但是魏华清等人以身殉国的壮举，却让他们对这支力量的认识大为改观。所以回到新乡之后，多少下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弄明白了，魏华清等人所在的力行社，只是复兴社下面的一个专门负责行动的组织。而复兴社前一段时间，已经改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权力扩大的数倍，实力也更变得无孔不入。
马汉三作为军统的得力干将，按理说，有什么事情，应该直接找池峰城将军对接才对。忽然折节下士来拜访一个小小的“中尉”团副，用意就无法不让人不警惕了。不过李若水扪心自问，近期行事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良心，更没跟第十八集团军的人有什么交往，所以谨慎归谨慎，心中倒也没多少畏惧。
第五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二）
“三位兄弟不要紧张，马某这次来，是特地来向你们三个道谢的，并非找你们的麻烦。” 马汉三身穿一袭干净的长袍，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一见面，就主动向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个拱手。
“马先生说笑了，我们三个，一直视您为前辈楷模。 ”
“不紧张，不紧张，先生肯定对我们没有恶意！”
“马先生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那种专找将士们麻烦的阴人？！”
李若水三人被说得脸皮发烫，连忙一起拱手还礼。还没等想好该如何再客套几句，却又听对方大声补充，“那五颗缴获的毒气弹，连同三位率部冒死炸毁毒气弹仓库的战报，马某已经通过军统，直接送到了重庆。中央那边正愁无证据在国际上控诉日寇的恶行，这次，你们算是雪中送了碳。对于有功人员的嘉奖，马上就会颁发下来。你们三个的名字都排在最前头。”
“多谢先生提携！” 李若水、冯大器和王希声三个，再度拱手致谢，随即，不约而同地提醒道：“首功应该给魏华清他们几个，我们只是为他们提供了协助。”
“是魏华清他们在关键时刻炸掉了小鬼子的坦克，最后还舍命引爆了毒气弹的。”“卑职不敢贪功，魏大哥……”
“整个战斗过程，我已经听人汇报过了。”马汉三摆了摆手，笑着打断。然后收起笑容，郑重补充道坐，“小魏他们的确居功至伟，但若不是你们三个率部拼杀，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完成任务。另外，他们几个的牺牲，你们也不必太难过。在去之前，他们就已经写好了遗书。”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冯大器忽然红了眼睛，大声吟诵。
马汉三听得微微一怔，旋即含着泪点头，“说的好！冯队长，有你这句话，小魏他们死而无憾！”
“如果魏兄这样的豪杰再多上一些，小鬼子恐怕连做梦都无法安枕！” 冯大器大大方方地抬手抹了一把脸，郑重补充，“他们付出了生命，首功却给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实在有失公平。也不足以鼓舞其他豪杰舍生忘死。所以，马先生，还请您跟上头说一下。把他们的名字放在最前面，否则，中央的嘉奖，我们三个真的受之有愧！”
“你们仨真的不必客气！上头之所以这么安排，其实另有原因。” 马汉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色摇头，“ 他们是军统的人，名字不能太突出。否则，在敌占区活动的其他弟兄就会面临鬼子的疯狂报复。你们三个尽管安心接受嘉奖，至于他们，除了中央给予的奖励之外，军统局内部会另有补偿。”
几句话，解释得合情合理，让李若水等人无法继续推辞，只能再度红着眼睛点头。
全面抗战开始以来，中华儿女，不仅仅在战场上跟鬼子殊死搏斗。在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渠道，也几度血染山河。很多人在牺牲之时，都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但是，却不妨碍他们前仆后继。
“怎么，不准备请我进去喝口水么？还是你们三个真有秘密，不愿被我这个大特务头子看见？” 马汉三显然不愿意在功劳谁高谁低这种事情上，浪费更多口水。见三人不再推辞，立刻主动转换话题。
李若水等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非常失礼地将客人堵在了门外，赶紧同时侧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马先生说笑了，您能来我们这，让我们三个顿觉蓬荜生辉。赶紧里边请，勤务兵已经去打开水。”
“水就不必了，马某更喜欢抽烟！” 马汉三也不客气，快步走进屋内。先将公文包放在了书桌上，然后大咧咧地坐了下去，向三人再度笑着点头，“行，不愧是冯老哥的心尖子，果然跟别人不一样！马某整日东奔西走，还是第一次，在国民革命军中，看到休息时不去打麻将喝酒，却聚在一起总结工作得失的年青军官。”
“先生过奖了。我们只是不甘心一直被小鬼子压着打而已！” 弄不清这老哥究竟为何而来，又不愿跟军统走得太近，李若水只能山笑着摇头。
“过奖不过奖，要看你们三个的表现，而不是马某的言辞！” 马汉三乃是人精，不用猜，就知道李若水对自己依旧心存防范，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三个上次行动，不仅毁去了小鬼子的毒气弹，还令他们与阎锡山产生了龃龉，可谓是一箭双雕！所以，怎么夸，都不过分。只是后边这些功劳，谁都不能公开说而已。毕竟阎老西在山西经营多年，只要他一天没公开投靠日本人，他麾下那些军队和山西南部各地，就一天不会落在鬼子手里。”
“中央为何不除掉他，永绝后患？” 冯大器一脸激愤，咬牙切齿地低声追问。“难道非得等他成为鬼子的座上宾，才追悔莫及？！”
“可不是么，就冲着他在娘子关和太原两场战役中的那些作为，就该公开枪毙！” 王希声同样义愤填膺，恨不得能化作聂政，杀上门去，将阎锡山碎尸万段。
“哪那么容易啊，我的小兄弟。” 马汉三年青时也是个书生，所以冯大器和王希声两个，就像看年青时的自己，“杀了，山西那边的晋军怎么办。傅作义、董其武等人怎么解决？一旦晋军打出替阎锡山报仇的旗号，中央得派多少兵马去镇压？更何况，阎锡山那厮做事谨慎，连上厕所都得好几个警卫跟着。在山西杀他，得多少特工拿命去填？！”
“那怎么办，就由着他继续脚踏两只船？” 冯大器和王希声两个，迅速意识到自己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却无法服气，梗着脖子继续追问。
“怎么办？当然有更好办法，所以我才又来劳烦你们！” 马汉三站起身，朝窗外看了几眼，然后满脸神秘地说道。“他想两头下注，咱们就断了他另外那条路便是。反正你们已经扮过一回晋军，不防再多来几次。我手下的弟兄，刚刚探查到鬼子从东北调了一批弹药，粮食和棉衣，准备发给伪军，这些东西如果在路上被阎锡山的人给抢了去。你说下次他再派人跟鬼子勾勾搭搭，鬼子会不会还相信他？”
第五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三）
“好，这差事我们哥仨儿接了！” 冯大器听得两眼放光，也跟着站起身，用力抚掌。
最近这段时间被憋在黄河南岸，终日听到的消息不是某支“虎贲”成功向西“转进”，就是某位“名将” “不忍” 生灵涂炭，决定放下武器“曲线救国”。王希声正憋了一肚子火，听马汉三说有办法坑一回阎老西儿这个脚踏两只船的王八蛋，也立刻跃跃欲试。
唯独李若水，年龄比冯大器稍长，性子也比王希声沉稳。见二人毫不犹豫就接受了马汉三的邀请，连忙咳嗽了两声，笑着向后者解释：“ 马长官，若是能挑拨日寇与晋军互相起疑心，我等当然愿意率领弟兄们配合。只是成建制的兵马调动，我等必须服从师部命令。所以，还请长官去跟池师长或者冯副总指挥先打声招呼。”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 马汉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大笑着打开公文包，将一份文件推到了兄弟三个面前。
正是冯安邦亲笔签发的将令，要求他们兄弟三个率领所部弟兄，全力配合军统最新秘密行动计划。至于行动计划的内容，则只字未提。
很显然，无论军统，还是二十六路军，都不希望有什么把柄落在阎锡山手里。而阎某人那边，却早已公然派遣得力下属，与小鬼子勾勾搭搭。两相比较，仿佛眼下打击鬼子和伪军，反倒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跟小鬼子狼狈为奸，才光明正大。
“中央在东南战场上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元气。所以，不敢再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