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未冷-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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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殷小柔的闺蜜,鹅蛋脸女孩金明欣可看不过去了。猛地将门帘扯开,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看着见习准尉冯大器,厉声反驳,“回家怎么了?谁是石头缝蹦出来的,谁彻夜不归,外边又兵荒马乱,他的父母不会担心?肚子里有火,你跟日本人去?欺负自己的同学,算什么本事?”
“我,我怎么就欺负她了?我,我只是提醒她,不能老想着自己的小家。就,就忘了今天下午死在鬼子枪口下的同学!”冯大器跟她和殷小柔,都是小学同班。家中长辈们,也曾经多有往来。被她那双杏仁眼一瞪,顿时就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然而耐于男子汉的面子,又不愿意道歉。红着脸,梗着脖子狡辩。
“想着自己的小家怎么了?古人云,先修身,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安天下。胡博士也曾经说过,人只有先爱自己,然后才能爱国。否则,就是个口头爱国者!”金明欣伶牙俐齿,抓住冯大器话语里的疏漏,旁征博引。(注1)
“古,古人,古人的话,根本,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胡适博士说的话,也未必完全对。”被金明欣噎得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冯大器脸色更红,结结巴巴地回应。
“谁的话不对,就你对?你对,你怎么没拿个博士头衔回来!”
“我,金明欣,你……”冯大器语塞,指着对方,胸口上下起伏。
“胡博士的话当然不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中国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就是太多的人,自己和小家,放在了国家民族前头!”见冯大器已经露出了明显的败相,袁无隅赶紧上前帮忙。”对,太多人心里有家无国,所以国将不国!”见习上士赵小楠也不甘居于人后,在旁边大声补充。
“如果家都没了,人都死光了,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郑若渝无法容忍三个男生以多欺少,皱了皱眉,歪着头反问。
“那也好过给日本鬼子做奴隶。不自由,毋宁死!”
“谁说要做奴隶了,我只是说……”
“国家都没了,除了做奴隶,你还有选择么?小鬼子会把你当人看?当年印第安人估计也是这么想,结果被杀了个精光!”
“我们也可以拿枪……”
“那你们何不现在就拿?”
“我们……”
“你们……”
最近一段时间,南苑军营一直没遭到日军的进攻。因此医务营中,这会儿根本没什么上病号。除了今晚当值的军医和护士之外,空荡荡的一整栋房子里,就剩下郑若渝、金明欣、殷小柔三个女生和冯大器、袁无隅、赵小楠三名学兵。只要发生争执,必然以性别划分阵营,根本找不到任何中间派。
好在,刚刚被调入通信营的李若水,怕女朋友郑若渝为自己担心,接到休息命令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务营来探望,恰恰做了第三方。见女生们和男学们兵面对面站分成了两个阵营,争吵声都盖住了外面的雷声,赶紧放下雨伞,先装模作样咳嗽了两下,然后慢吞吞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住了郑若渝的手指,“若渝,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都快把外边巡逻的弟兄,全给招过来了!”
“啊!没,没什么!我们,我们只是,只是在讨论,讨论!”郑若渝等三位少女,这才意识到,此地乃是军营,而非辩论课堂。顿时一个个羞得满脸通红,相继闭上了嘴巴,用力摇头。
见习准尉冯大器却有些余怒未消,不满地白了“恰巧”挡在自己身前的李若水一眼,哑着嗓子补充,“来就来吧,正好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此刻不敢说全中国,至少大半个北平的同龄人,都宁愿跟他们生死与共!”
注1:胡博士,胡适,原文是劝青年人读书成材,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好过光喊口号。不久就被断章取义,并广泛流传。另外,七七事变后,胡适是积极的主和派。
第二章 与子同袍 (七)
李若水投笔从戎之前已经在燕京大学读到了三年级,年龄比冯大器略长,性格也远比对方成熟。知道后者今天受得打击颇多,憋了一肚子怨气,所以也不跟此人计较。转过身笑了笑,非常客气的说道:“这话有道理,若没有北平老百姓的支持,二十九军的抵抗意志也不会如此坚决。不过……”
“坚决,坚决到要拿我们三个的人头去向鬼子谢罪地步,真是令冯某佩服!”冯大器“乒”地一声,将压满了子弹的驳壳枪拍在了床头上,冷笑着大声打断。
“最后不是没送么?”李若水心中,其实对今晚二十九军某些将领和高级干部的表现,也颇为失望。然而,他却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走过去,先替冯大器将驳壳枪的保险挂牢,然后又低声补充道:“至少佟长官和赵长官坚决不会准许这种事情发生。还有王师长,当时那架势你也看到了,简直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跟姓郑的拼命。至于其他那几名参谋和干事,都是走后门到军队里来混资历的,他们的话更没必要往心里头去!”
“你倒是会说,敢情要被送出去不是你!”冯大器抬手夺回驳壳枪,顺势塞入枪套。
“真要拿你们三个去向小鬼子谢罪的话,恐怕我也跑不了做第四吧!”李若水依旧不生气,只是笑着摇头,“毕竟,今晚在军营门口儿,是我带头向日本特务开的枪!”
“那倒是!”冯大器连续几记“重拳”,全都砸在了棉花包上,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了下去。撇了撇嘴,轻轻点头,“对了,还没来得及谢你仗义相救呢!我叫冯大器,曾经是殷小柔的邻居加高小同班。你呢,李队长?”
“我叫李若水!以前曾经听金明欣说起过你,只是没见过面。幸会!”回应声中,带着一股子新北平人特有的豪爽,让对方听着就觉得耳朵舒服。
“幸会!”冯大器收起身上无形的“尖刺儿”,笑着回应。
站在冯大器身边随时准备出手相助的袁无隅立刻也收起了敌意,笑了笑,双手抱拳自我介绍,“我姓袁,也是金明欣和殷小柔的小学同学。后来她们去上了女中才分开。救命之恩不言谢,今后有用的到兄弟我的地方,李兄尽管开口!”
“袁无隅是吧?我也曾经听金明欣说起过你的名字!”李若水愣了愣,抬手以军礼相还,“她说你是大华影业的少东,她收集的那些明星的亲笔签名照片,全是你帮忙弄来的!”
“什么少东啊,我们家大,跟我同代的男丁有十来个呢!”袁无隅入伍之前最得意的事情,便是能随时随地近距离接触电影明星和京剧名角儿,此刻听人提起,顿时胖胖的面孔上就洒满了灯光。然而,嘴巴上里说出来的话,却尽可能地谦虚,“不过,李大哥如果想跟哪个明星一起吃饭聊天,或者跟哪个名角以文会友,倒是可以跟我知会一声,我尽量帮你安排,包括梅老板,嘶——!”
说话间,他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动了胳膊上伤口,疼得呲牙咧嘴,顿时,圆圆白白的面孔,就变成了一个皱皮包子。
“活该!”殷小柔在旁边看得好生解恨,立刻笑着拍手,“叫你刚才故意跟若渝姐抬杠,这下,遭报应了吧?!”
“你……”袁无隅本能地想反唇相讥,然而,有李若水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学历高出一大截,言谈举止沉稳有度的参照物在旁,他实在不愿被比得太差。咬着牙憋住了下半句话,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说呀,怎么不说了,不敢了吧!”殷小柔却丝毫没有淑女风度,揪住对方的痛脚不放,“刚才的本事哪里去了?你呀,也就是有本事欺负我们女生,一遇见……”
“小柔!”不愿让自己费了老大力气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度紧张,李若水迅速回头,笑着打断,“他们是伤员,你就多少容忍一下。对了,怎么没看到护士?莫非你们三个被李医生临时抓了壮丁,专门派来看护他们哥仨?”
“啊……,不,没有。我们,我们三个被安排在隔壁,我们三个,是,是被他们给气,气……”殷小柔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急怒之下居然杀进了别人的房间。顿时,脸色微红,掉头便走,“总之,是他们先起的衅,大伙才吵了起来。若渝姐,你跟李大哥解释一下,我回去休息了!”
“若渝姐,你们慢慢聊,我去打水洗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大半夜主动冲入了男生的房间吵架,虽然两个房间原本就是贯通的,只格了一道单薄的门帘儿,金明欣也羞得面红过耳。丢下一句话,拔腿就走。
倒是被她和殷小柔丢下来“挡枪”的郑若渝,毕竟年龄稍大了两岁,读的又是风气最为开明进步的北平师范。因此心中虽然甚为害羞,却没有选择跟在两个小女生身后“仓皇逃命”。只是抿着嘴笑了笑,柔柔地向李若水解释道:“这一整排房子,彼此之间都是相互贯通的。医生和护士住在最东头那两个房间。我们三个女生的房间在隔壁,刚才跟他们三个不小心吵了起来,就直接杀过了界。好在最先过来劝架的是你,倘若换了别人,可真是尴尬死了!”
“哦,原来是你们三个巾帼不让须眉,直接杀过了边境!”李若水笑着打趣了一句,随即再度拉起了郑若渝的手指,“走吧,咱们俩去帮忙叫个医生过来,袁无隅的胳膊上好像还在流血!”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这是渗得,渗……”袁无隅闻听,赶紧摆着未受伤的另外一只手臂阻拦。衣服后下摆处,却被先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赵小楠轻轻拉住,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提醒,“胖子,人家小两口儿找机会独处,你别瞎掺合!”
“啊,哦!”袁无隅眼睛又瞪得老大,带着几分羡慕,看着李若水和郑若水手牵手,穿过了隔壁的门帘,然后越去越远,最终连脚步声被隔在了另外几道门帘之外,心中忽觉怅然若失。
郑若渝是李队长的未婚妻,今晚是特地给未婚夫送毛衣来的。这个解释,他先前在哨兵吴老狼向医务营长李方峰介绍时,隐隐听了一耳朵。当时,还觉得女方太粘,居然追老公追到了军营里头。而现在,却忽然发现,有人“粘着”的感觉,其实相当不错。至少,会令被“粘着”的那个人,在雷声和炮声交加的黑夜里,不觉得那么孤单。
“别看了,人早就走远了!”冯大器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却隐隐带着一缕酸溜溜的味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隔壁,可是还有俩呢!”
“去你的!谁羡慕了?我只是觉得李队长个子高挑,五官端正,不去演电影实在太可惜而已!”袁无隅脸色一红,赶紧收起目光,迅速扭过头强辩,“至于隔壁,还是算了吧。咱们既然选择了投笔从戎,能活多久还不知道呢?何必耽误了人家!”
“不敢就是不敢,何必说丧气话?!”冯大器抬起脚,虚虚地踢了对方一下,笑着数落。“你不去更好,我跟小赵刚好一人一个。那圆脸小辣椒脾气虽然差,却很对我的口味。要不是今天实在没心情……”
“算了吧!”正说得高兴,他的话,却又被赵小楠低声打断,“今晚,先差点儿死在鬼子手里。然后又差一点而死在自己人手里。袁胖子说得对,咱们三个,能不能熬过这一仗,还不一定呢!唉—”
“唉——!”冯大器和袁无隅二人脸上的笑容迅速消逝。摇摇头,低声长叹。
今晚虽然最后没有被交出去,李若水刚才的那番解释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然而,三名学子的胸口内,却终究留下了一团化不开的寒冰。又冷又硬,时时刻刻,都戳心窝子疼。
第二章 与子同袍 (八)
如果冯大器等人再年长十岁,他们也许就会对今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笑了之。毕竟,出卖他们几个的提议,根本没有付诸实施,也未曾对他们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如果冯大器等人的社会阅历更丰富一些,也许,他们就会对郑、潘之辈的行为见怪不怪。二十九军不是象牙塔,外边的世界汉奸败类层出不穷,军队中自然也不可能个个都是忠臣猛士。然而,以上种种假设都不成立。冯大器、袁无隅和赵小楠三人的年龄加在一起都不够五十岁。此刻的他们,除了满腔报国热情之外,只有一双天空般纯粹的眼睛和一张白纸般干净的心脏。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被李若水找来了。袁无隅的伤口,也被再次鉴定为轻伤并且重新清洗包扎。但是,三名少年却不约而同地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各自带着满怀的心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彻底被疲倦和困意所征服。
睡梦中,冯大器依稀发现自己穿上了一身长袍马褂,坐在头层小牛皮做的欧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检查家族的生意情况。冯氏家族的账本儿,每一页都金光闪闪,每一个项目,利润都大得惊人。家族的同辈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家族中的长辈和亲朋们,也一个个满面春风。还有,还有许多花枝招展的美女,不停地向他凝望,每一双眼睛里,都透着崇拜与期待……
但是,冯大器却感觉不到任何开心,总觉得自己人生中好像缺了一点儿东西,总觉得自己应该过得是完全另外一种生活。除了金钱,美女和长辈们的夸赞之外,还有另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值得自己去追逐,哪怕……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
一连串炸雷,将梦境劈了个粉碎。热浪扫过他年青的脸,硝烟和人血的味道,紧跟着钻进了他的鼻孔。
“啊……”冯大器猛地做起,睁开眼睛,恰看到一团橘黄色的光芒在窗外亮起。紧跟着,地动山摇,窗玻璃伴着轰鸣声,化作数千片儿,飘雪般纷纷下落。
“怎么了,雷劈到树上了?”袁无隅也浑浑噩噩地坐起,等着茫然的眼睛四下张望。
轰鸣声越来越密,窗户在晃动,天花板在晃动,白垩粉涂过的墙壁被橘黄色的亮光照得忽明忽暗。一股股热浪卷着血腥味道冲进来,不停地刺激着他们的鼻孔和心脏。
“是炮击,上头不是说小鬼子今晚不会打过来么?”甭指望睡迷糊的人做出正确反应,对着已经四分五裂的玻璃窗,赵小楠呆呆地嘟囔。仿佛刚刚被骗走了糖果的孩子般委屈。
“快,快离这儿!朝湖边跑,快。”一个身影忽然从临近的屋子冲了进来,先在他们三个肩膀上每人拍了一巴掌,紧跟着,一个箭步冲进了隔壁女生的房间,“走,快走。能走的,全自己走,小鬼子在开炮,小鬼子瞄准这边在开炮!”
“什么?你说什么?”冯大器的脑袋昏昏沉沉,根本做不出正常反应。只是凭着本能跳起来,顺口追问。
“跑,往湖边跑!”黑影的两只手各自拉着一名已经吓傻了的女生,从隔壁房间冲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第三个。“小鬼子瞄的是军部。咱们就在军部的隔壁!快跑,留在原地必死无疑!”
“啊!”冯大器这才终于明白过来,赶紧转身去拉袁无隅和赵小楠。他的两位同伴,也恰恰伸出手来,三人同时起身,彼此拉扯着,跌跌撞撞跟在了黑影身后。
“嗖——!”一枚炮弹拖着凄厉的啸声,在距离他们五十米远的位置落下,爆炸,将小半排房屋瞬间化作了焦土。
紧跟着,又是两枚,落点更近,只有不到二十米。殷小柔尖叫着摔倒,手脚发软,脸色煞白,浑身上下提不起任何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