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未冷-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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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棋子,随时都可以抛弃。只是我们自以为是,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而已。不信,你看看这么多汉奸是哪来的?从七七事变到现在,日本特务公开在二十九的辖区内活动,宋将军可曾派人阻止过他们?日本特务都把办公室的牌子挂在北平城内了,没有宋将军的默许,可能吗?各地土匪、流氓还有帮会,一看你宋将军都跟日本人不清不楚了,当然争先恐后地搭顺风车!昨天袭击咱们的那支什么自治军,肯定也不是第一天存在了。你宋哲元既然默许了他们跟鬼子勾搭,就不能怪落魄时,他们一拥而上,用二十九军将士的人头向新主人邀功领赏!”
“呼——!”一阵秋风卷着热浪吹过,扫在人身上,却是透骨地凉!
第六章 与子同泽 (三)
俗话说,挫折,是人生最好的教师,因为它能让你更快地认清现实。
对于眼下的七位青年男女来讲,这句话也许再正确不过。半个多月前,哪怕是七人当中最不喜欢关心时政的殷小柔,都乐观地相信,只要二十九军上下齐心,只要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同仇敌忾,小鬼子即便再兵精粮足,也肯定要在北平城下折戟沉沙。而现在,在汉奸和日寇的里应外合之下,留守于南苑大营的近万名二十九军将士全军覆没,两位最积极主战的将军同时以身殉国,日寇的华北驻屯军第一联队,已经攻占了时村和大红门,北平城内,宋哲元将军却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保定、固安的其他中国军队,也都好像都睡着了般,对近在咫尺的战事不闻不问。
军心涣散如此,人心相疑如此,这场保家卫国的战斗,还有什么胜利的希望?在昨日凌晨之前,七位青年男女,从没怀疑过中国能否驱逐倭寇,重整山河。而现在,面对着冰冷惨烈的现实,他们却无法不让自己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李若水此刻的心情,其实跟袁无隅一样沉重,然而作为整个队伍当中年龄最大,军衔最高的人,他却不敢跟着袁无隅一起发泄心中的愤懑。从前天傍晚到现在,整整两天两夜,他们的全部睡眠时间加在一起都不到五个小时,每个人其实都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如果再陷入绝望中无法自拔,后果将不堪设想。
“中央军和二十六路没有及时北上支援,也许是跟二十军总部联络不畅。你忘了,咱们死守东南大门之时,佟麟阁将军不是一样联络不上二十九军总指挥部?”顿了顿,他用预言般的声音宣告,“至于汉奸,自古以来哪一次危亡关头都不少,但是,他们最终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也许,哪里来的也许?!”袁无隅年纪小,根本理解不了李若水的苦心,撇撇嘴,继续低声抱怨,“他们联络不上二十九军总指挥部,难道听不到枪炮声。保定虽然距离北平稍远,铁路至少还是通着的吧?如果铁路突然断了,那说明问题更为严重。姓关的又不是智障……”
“别叫唤了,你是不是怕没法把小鬼子招来!”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冯大器忽然回头,一边愤怒地打着手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警告,“前面岔道口有一伙人在设卡子,旗号好像是什么保安军。咱们换个方向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袁无隅立刻闭上了嘴巴,与李若水等人一道,果断掉头向东。保安军,自治军,铁血团,联庄会……,华北大地上,打着类似旗号的民间武装,多如牛毛。在日寇没正式向北平发起进攻之前,他们都信誓旦旦地宣称,要跟二十九军共同进退。而现在,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究竟会倒向哪一方。
经历过一场背叛的热血青年们,此刻宁愿继续做孤魂野鬼,也不愿意去赌那些民间武装对国家的忠诚。而事实则恰恰印证了某个黑暗定律,当一件坏事有可能发生的时候,它一定会朝最坏方向发展。还没等大伙走到树木茂盛处,堵在岔道口的联庄会员已经发现了他们。紧跟着,步枪和手枪声就爆豆子般响了起来,子弹打在周围的树梢和树干上,绿光乱冒。
“妈的,果然是汉奸!”冯大器在树干后架起步枪,朝着追过来的队伍开火。里边至少有两个人手里拿的是王八盒子,身材比周围的联庄会员矮了不止一头,两条小短腿也又粗又壮。
“那两人肯定是小鬼子派出来的特务!” 李若水迅速走到另外一棵大树的侧面,用步枪朝着“小短腿儿”瞄准,“干掉他们,杀鸡儆猴!” (注1:十四年抗战时期,鬼子兵普遍出身贫寒,身高低,腿粗。)
“啾——!”冯大器以枪声相回应,迎面冲过来的日本特务的肩头,猛地冒出一团血花,惨叫着跌倒。另外一名短腿儿日本特务被吓了一跳,果断扑倒于地,挥舞着王八盒子向后咆哮,“亚机给给,亚基给给,子弹、银元大大——”“啾——”李若水射出的子弹,在此人身前的草地上,溅起一串绿色的烟雾。打断了此人的咆哮,却未能扑灭联庄会员们的赚钱热情。成排的子弹瞬间向他扫了过来,金钩、汉阳造、土炮,应有尽有。虽然谈不上任何准头,却打得他和冯大器二人招架不迭。(注2:金钩,即金钩步枪,曾经是东北军标配。东北沦陷后大量散落民间)
“快走,北面也有人追过来了!”王希声扑上前,用盒子炮射翻两名冲得最快的敌军,随即,一把扯住冯大器的胳膊,“咱们人太少,也没几颗子弹!”
“你们先走,我跟大李断后!”冯大器用力晃了晃膀子,挣脱他的羁绊,继续朝着对面的敌人开火。他的射击天分非常好,几乎弹无虚发。然而,面对一大群急于邀功领赏的汉奸,他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却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很快,就被敌军杀到了眼皮底下,不得不跟李若水两个相互照应着且占且退。
“他们没几个人!”
“他们快没子弹了!”
“捉活的,捉活的,日本人说了,捉活的奖金更高!”
“还有女学生,还有女学生,捉回去给少当家做小老婆!城里的女学生,生下的孩子个个聪明!”
……
追兵对同伴的死亡毫无感觉,像饿了好几个月的伥鬼一般,咆哮着紧追不舍。什么国家,民族,奴役,耻辱,那些新鲜说法,都是山外人才讲究的东西。对他们这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来说,白花花的银元和黄橙橙的子弹,才更真切。前者可以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后者,则可以让他们把自己更好的武装起来,在跟其他山寨争抢地盘时,占足便宜。
“是土匪,勾结了小鬼子的土匪!” 从叫喊声中判断出追兵的真实身份,王希声气得破口大骂。
被他搀扶着逃命的金明欣更是花容失色,腿软脚软。北平周围的土匪恶名远播,几乎每个读书的女孩子,都对他们的劣迹耳熟能详。
如果男人落在土匪们手里,也许通过缴纳赎金的方式,还有机会平安脱身。如果女人被他们绑了票,特别是年青的未婚女子,即便家里头肯出钱相救,也会受尽各种凌辱,从此一辈子无法在人前抬头。
然而,心中越是害怕,她的双腿越使不出力气。忽然间,脚踩在一根树枝上,惨叫着跌倒,“啊——”
“小心!”饶是王希声反应快,也只避免了金明欣没有被摔个头破血流。但是,后者的左脚却明显朝内歪去,脚踝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我的脚,我的脚!”金明欣疼得满头是汗,在王希声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背后的叫嚷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捉活的”,“女学生”,“小老婆”,“生孩子”,每个词对她来说都如晴天霹雳。
“别管我,你们先走!” 猛地一把将王希声推开,她扭过头,单腿跪地,从黑布学生裙下,抽出一颗手榴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拧开了盖子。
那是她昨天凌晨替李若水等人收集武器之时,偷偷藏起来的。当时准备应对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形。为此,她还专门向一名失魂落魄的伤兵,请教过手榴弹的正确使用步骤,并且牢牢地将其记在了心里。
“别了,我的额涅和阿玛!请原谅女儿不能尽孝!”心中默默念了一句,金明欣将手榴弹举向了自己的额头。“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污淖陷渠沟!” 很小时候她就偷偷读过《红楼梦》,整部书囫囵吞枣,却牢牢地记住了这样一句。(注3:额涅,阿玛,都是满语。日本入侵中国之时,北平城内还有很多清朝的遗老遗少。其中一小部分做了汉奸,但仍有大部分,选择了抵抗到底。)
第六章 与子同泽 (四)
“胡闹!” 一声怒吼,瞬间打断了她心中的所有自怜。王希声红着眼睛夺过手榴弹,奋力朝追过来的土匪们掷去。紧跟着,整个人化作一张大伞,牢牢地将她护在了身下。
“轰隆!” 手榴弹在不到二十米远的位置凌空爆炸,气浪夹着泥土、石子和树枝,砸得金明欣露在外面的手背火辣辣的疼。还没等她来得及尖叫出声,大伞一样的男人,已经将她拎起来扛在了肩膀上,转身就跑。
子弹呼啸,打得周围木屑飞溅。晋造手榴弹威力太小,虽然将冲在最前头的土匪放翻了好几个,却都不是致命伤。而其余的土匪们,则彻底被爆炸声激怒,纷纷调转枪口,冲着树林中那个跳动的身影不停地扣动扳机。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透过朦胧的泪眼,金明欣看到了王希声背上的血迹,是手榴弹的破片所伤,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条,却令她又愧又急,“我不能拖累你,我跟你素不相识。放我下来,给我一把枪,我给你们断后,我给你们所有人断后!”
“闭嘴,老子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王希声忽然大怒,扬起手,朝着金明欣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老实点儿,再闹,老子就直接把你丢给土匪,让他们轮了你!”
“啊——”金明欣嘴里的哭喊,瞬间被惊叫声取代。整个人迅速变得柔软无比,像布娃娃一帮,任由王希声扛着自己在树林中穿越而去。
如此粗糙的话语,她从小到大都没听到过几次。至于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楚,更令她羞愤莫名。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希声抡起巴掌同时那句话,像闪电般,透过耳膜和血肉,直接命中了她的心脏,“老子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
“老子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
“老子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
“老子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
她没谈过恋爱,至今还不知道愛的滋味。但是,她却曾经读过一本书里,读到过倾城之恋。故事里的某个国家覆灭之前,勇士拔出宝剑,对公主许诺,“我也许无法保证你不受敌人伤害,但是,在他们伤害你之前,会踏过我的尸体!”
勇士做到了,公主在敌军冲入城堡之前投身烈火。
读故事时候,金明欣不止一次被感动得泪流满面。而现在,她却忽然发现,原来故事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原来那个勇士,就在自己面前。
子弹仍然在身边呼啸,她却忽然不再害怕,也不再自怜。她看到了王希声裸露在破碎军装下结实的脊背,她看到了那粗大的寒毛和亮晶晶的汗渍,还是被汗水冲出了水痕。有些脏,却让她的内心感觉无比的安宁。
“轰隆!” “轰隆!” “轰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将她忽然从羞涩中惊醒。挣扎着在王希声肩膀上抬起头,她发现,追过来的土匪们被炸得东倒西歪。而斜刺里,忽然又出现了一支陌生的队伍,虽然规模不大,出手却极为利索,没等手榴弹的硝烟散尽,就端着刺刀朝追兵扑了上去,寒光闪处,土匪们像麦子般被成排刺倒。
“别跑了,停下来掩护他们!” 李若水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停下脚步,转身在一棵枯树上架起了步枪。
新出现的队伍不管属于哪一方,敢杀鬼子和汉奸,就是盟友。目光绕过对方黑色的军装,他用准星从容地套住一名手持双枪的土匪,迅速扣动扳机,将此人打得惨叫一声,倒地而死。
“啾——”冯大器紧跟着开了一枪,将试图趴在地上指挥作战的某个土匪头目,打了个脑浆迸裂。他几乎是个天生的神枪手,冷静且狠辣。根本不看自己的战果,迅速扯动枪栓,将下一颗子弹推入枪膛,然后瞄准一名特务打扮的家伙,再度扣动扳机。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奉命收编拉拢土匪为日军效力的特务,被子弹贯穿了胸口,丢下枪,双手抱住了一棵白杨树,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他的两条小短腿儿,绕着白杨树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冒着血的嘴巴里,也不停地发出类似于鸽子般的哀鸣。然而,所有动作和声音,都无济于事。生命力迅速顺着胸前的伤口流失殆尽,他猛地松开手,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睁着眼睛死去。
“太君死了,太君死了!”其余土匪勇气顿失,明明自己一方兵力是两支对手加起来的十几倍,却掉转头,仓皇后退。这个愚蠢的举动,简直等同于自己做找死。端着刺刀冲上前的黑衣军人,豪不客气地从背后追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将他们成排的刺翻。
“啾——” “啾——” 李若水和冯大器二人如鱼得水,继续扣动扳机,点杀土匪当中试图顽抗者。自从昨天凌晨遭到鬼子偷袭以来,他们两个第一次,感觉到战斗如此轻松。敌人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既没有威胁性,又没有抵抗力。而他们,只需要将羊群中看似粗壮的家伙,以最快速度挑出来,杀掉,随后就可以继续放手施为。
击杀弱者,算不上英雄。可二人现在,既不想当英雄,也不想显示自己的君子风度。特务、土匪,汉奸,国贼,如果不是这群人狼狈为奸,二十九军也不会败得这么惨,两位将军也许根本不会牺牲。留着这群人,早晚都是祸害。既然他们已经给侵略者当了走狗,将他们尽可能地送上西天,才就是每个中国军人应有的义务。越快越好,绝对不能做东郭先生。
“赶紧走!”袁无隅匆匆忙忙这折返回来,用极低的声音,冲着冯大器和李若水两个提醒,“殷小柔说,这伙穿黑衣服的,应该来自通州保安队。一直接受的是日本人的指挥和训练,他们跟土匪打了起来,有可能是误会!”
“啊?!” 李若水和冯大器两人心中一凛,几乎同时停止了射击。
口袋里的子弹已经不多了,队伍中还带着三个女生,万一通州保安队与土匪之间将误会澄清,后果……
风,又起,吹得漫天树叶纷纷扬扬。
第六章 与子同泽 (五)
“如果真的是通州保安队,你就自己跑。不用管我,我阿玛金良诚,曾经做过冀东自治委员会的高级参事,保安队不敢把我怎么样!”刚刚被王大器从肩膀上放下来的金明欣忽然扭过头,以极低的声音向对方说道。(注1:冀东自治委员会,全名为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是日本人在华北扶植的伪政权。)
话音落下,她的脸又瞬间涨得通红,喘息声也迅速变得愈发沉重。太不矜持了,哪有女孩子不待别人不问,自己主动自报家门的?万一被他误会为作风轻浮,可怎么办?万一他觉得,阿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非常庆幸的是,她担心的所有情况都没有出现。跑得气喘如牛的王希声,好像根本不清楚,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