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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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此次考试不需要引动天机来评判,想及这一点,倒是有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叶行远眉头却皱的更紧,学政如果真是要针对他,这手段还真是周到。文章阐述圣人之道,只要叶行远做得圆融无碍,学政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面驳倒。
但策论则不然,这里面观点差异太大,若是叶行远的观点与王学台相悖,大宗师完全可以将他这篇策论贬得一文不值。
偏偏又限定了不得使用灵力勾动天机,那也就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反驳王学台,顶多只能是道理之争。但一个秀才有什么立场与大宗师争辩?
除非。。。他叶行远的文章真的能够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或许还可有挽回的余地?这次以屯田戍边为题,叶行远在脑中搜索,寻找着最能有把握的文章。
王学台宣布完题目,也就不再说话。提调官又连忙补充,“今日考题以半日为限,完成者可先行交卷,大宗师可现场评判。”
叶行远叹一口气,照这个态势,自己又得以数量取胜?写一篇不行再写一篇?砸到大宗师满意为止?不过策论不比普通文章,更不像是写诗,一写可能就是洋洋洒洒数千字,时间上未免有些紧张。
还是要以绝对的质量,不能保留!叶行远咬一咬牙,略作思索,一边缓缓磨墨,一边考虑着这个策论题目的要旨。
近日北寇犯边,朝廷颇有震动,有主战者,有主和者,也有人谈及要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蛮族的问题。其中屯田戍边之论,便颇有市场,但终究还不是主流。
王学台以此为题,又是什么目的?叶行远现在想事情总是难免忍不住多想几层,落笔之时,就更多了几分沉稳老练。
提调官们其实也都注意着叶行远这个名声响亮的少年才子,看他差不多是全场第一个落笔,都不免心痒难忍,想悄悄走过去探看,只是碍于王学政的威严不敢擅动。
第171章 筹边策
叶行远写得很慢,他知道策论最重要的是观点、逻辑和方法,文才与技巧相形之下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如今北方的情势紧张,不过邸报上大都语焉不详,中原腹地的民众都是懵然不知。只有特别关注北方情势的有心人,才会有所了解和重视。
之前唐师偃一直得到布政使潘大人发来的邸报,叶行远顺便看了不少,又因为丁如意等外国人的出现,让叶行远也早就注意到天命的变化,自然比常人明白的要多一点。
这种情形与原本世界历史上草原游牧民族的崛起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其实挺像。虽然比起整体实力,妖族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大一统的朝廷,但见鬼的天道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轩辕世界因为有圣人教诲,截取天机,皇室承载天命,中原得三千年太平。妖族被压制了许久,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终于还是慢慢露出了峥嵘。
王学政拿这个做考题,真的是有点刻意刁难了。这些新秀才年纪不大,见识还不完善。如果说王学政能够秉公评断,叶行远自忖这次科考一等第一毫无压力,但问题并不是这样。
提调官们小声在议论着,有人苦笑道:“这次大宗师的考题,未免也太偏,这许多小秀才哪里能做得出来?便是省试,也不会拿这样的策论来难人吧?”
有知道内情的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言乱语,大宗师出这样的题自有用意。反正所有人都做不好题目,那就算是再出色的士子,也只能展示出差不多的水平,到时候要选谁贬谁,还不是大宗师一言而决?”
此言一出,众人噤若寒蝉。这话说的诛心,但这些人混迹官场多年,哪里能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异常?
之前他们就听到不少风声,而这个没道理的考题一出来,更是让他们坚信不疑。据说这场所谓的科考,有一部分原因是王学政对年轻秀才浮躁的不满,但也是为了报复一个人。
大部分江州官场都敌视叶行远,消息灵通的人自然能够知晓。按察使古大人因为归阳县事变被降级,对此子就是恨之入骨,而这叶行远也算是狗屎运,搭上了布政使潘大人这条线,参与了流民以工代赈事,得到潘大人赏识,本来或可借势立足。
但偏偏他故作清高,不受潘大人招揽,巡抚胡大人又回来了想要抢功,对这想出鬼主意的叶行远也没什么好感。这样一来,潘大人都不好出面庇护他。
没想到现在连素来迂腐公正的学台大人都参与了进来。这几大巨头联合绞杀之下,小小一个叶行远还不是必然化为齑粉?
有人忽然轻笑一声,“你们也别小看了这叶行远,且看他作文章!别人都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他却已经在从容下笔。听说此子才如渊海,天知道今日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提调官们齐齐转头,果然见别人的草稿纸上或是一片空白,或是顶多有寥寥几句,而叶行远却已经写了差不多有半张。
王学政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年纪虽然不小,但因为注重养生的关系,目光还是很锐利,远远一瞥就能看清叶行远已经写满半张卷子,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叶行远开始笔锋略涩,但越写越是顺畅,他或许不能算是个忧国忧民的人物,但是想到北方妖族可能会造成的危害,想起百姓苦楚,不由也觉得心胸激荡。
“妖族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妖族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蛮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
“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
叶行远很认真一笔一划写着,他暂时忘记了省内的勾心斗角,而是想着边民之苦,想着具体屯田戍边之法,谨慎考量,不敢有一丝轻忽。
“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
罪人、奴婢、自愿前往,策略化为战术,一步步在叶行远的笔下实现细节。他仿佛能够看到塞外的一座堡垒正在缓缓竖起。
叶行远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不同,就连提调官们都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势。有人叹息道:“只怕大宗师是失策了,这可是写过九首边塞诗的叶行远啊,别人不知边情,他又怎么会没有想法?想要借此将他裁汰,只怕终究还是要硬来才行。。。。。。”
“谁能知道他除了三寸不烂之舌,更有实干之能?”有人摇头,一个人兼具各方面的才能,这本身就让人不敢相信,王学政吃这个亏,实在非战之罪。
他们在感慨之时,叶行远正在写下结尾,“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妖族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
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蛮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蛮者,功相万也。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
最后一句话写完的时候,叶行远只觉得头脑昏昏,仿佛大病一场一般,浑身虚弱。这一次他明明没有使用灵力,为何写出这篇策论的时候,居然还消耗这么大?
刚才那种喷薄的情绪,仍然在他脑海之中震荡,这又是天命的后遗症?叶行远有些迷惘,似乎他已经开始渐渐习惯这种为民而争的不平,不知道是天命陷阱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他内心深处,又开始生长的恻隐之心?
这篇守边劝农策写出来,叶行远自知必然会造成重大的影响,就算他不曾使用灵力,天机不显,但就像他在桃花文会之中所做的“释租”一篇一样,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有巨大的价值。
叶行远写下这样一篇高明的策论,当然是为了尽可能的压制王学政的阳谋,即使硬是要被黜落,他也有机会靠着这一篇策论的内容来翻盘。
但至少也有一刹那,他落笔的时候忘记了这些自身的得失,真心实意的在为边民与国家在考虑。
不可沉溺太深,这些大事终究还轮不到他去涉足。叶行远摇头,缓缓起身,捧着手中的考卷,缓缓走向稳坐钓鱼台的王学政。
今时今日,掌握他命运的,正是这一位心思叵测的大宗师。对这样一篇策论,他会有怎样的评价?叶行远走到王学政的面前,毕恭毕敬的奉上了试卷,“大宗师,学生已然完成此篇屯田戍边策,请大宗师评点!”
第172章 诗词歌赋
下午才过了一半,夏日鸣蝉愈噪,叶行远额上无汗,从容自如的站在王学政三步之处。王学政缓慢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叶行远,面无表情。
旁边人会意,赶紧接过了叶行远的试卷,送到王学政面前。王学政伸手展开纸面,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期间都没有说话,甚至连面色都不曾稍变。看完第一遍之后,又重新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王学政拿到卷子就批驳,叶行远更能接受些,可他如此态度,反而出乎叶行远的意料。
如果说王学政并无私心,一切属于自己误会,那看到叶行远的文章,也同样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难道他正在绞尽脑汁找文章中的错处?叶行远瞧着王学政的神情,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一众提调官算比较了解王学政的性格,知道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也不会信口雌黄,必然要找到稳妥的角度才会开口。所以众人都耐心的等待着,但是等到王学政开始看第三遍的时候,就连他们都开始诧异了。
叶行远的这篇文章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因为太好了导致王学政挑不出刺?还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原因?
王学政看完第三遍,这才将试卷放在桌上,吩咐道,“卷子留下吧,贤生你可退下了。”
没有评价,不置一词,“卷子留下”这算是什么结论?是让叶行远通过了,还是打算贬落?按说王学政尚未看过其他人的卷子,确实不能当场做出结论,但既然叶行远提前交卷,那至少也该点评几句才是正当。
叶行远微微蹙眉,心道这却麻烦,他已经做好了撕逼的心理准备,对方却举重若轻,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对方是不想惹麻烦,要无声无息将他刷下去?要是这样的话他提前交卷的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叶行远忙道:“学生求大宗师指点,若有不合之处,学生也可重做。”
王学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你且下去等消息。”
不必?这是说文章做得好,不用重做,还是不必指点?还是根本无有重做的意义?叶行远陡然发现这位学台大人才是他遇上的最滑不留手的人物,每一句话都不作褒贬,想要据理力争都无从争起。
不能就这么算了!叶行远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就算是被坑下去,那至少也得闹出些响动,因此颇有些悲壮道:“学生求大宗师面试。”
这当然不太合规矩,边远地区不正式的县试府试之中,或有这种情形出现,但也并不多。省城之中,规矩森严,省试是糊名封卷,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但这次的所谓“科考”,本身就是一个不合规矩的产物,叶行远无力抗争,却总得尽力而为,哪怕是不合规矩,总得尝试一下。
王学政并没有立即开口,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稍等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
叶行远道:“学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
王学政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古方!像你做秀才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官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
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
提调官们轰然一声,没料到居然发展成这样。叶行远看来是不甘心自己悄无声息的被干掉,所以硬要牵扯,未免就有些自取其辱了。
王学政是什么脾气?他古板的性子与朝中官吏都不合,所以在翰林院待了好多年,这才走国子监、御史台等清贵部门,最后转迁为一省学政。
他平生最恨虚浮,诗词唱和从不参与,也有人讥他文辞干瘪,所以不敢献丑。叶行远与他说什么诗词歌赋,不是恰好戳到了他的痛处么?
提调官们看着如狼似虎的差人涌上来拉住了叶行远,不免都是摇头为其惋惜。
但在此刻,叶行远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口中长诵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学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也不反抗,便随着两边差人一路出了考场,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王学政终于面色微变,轻轻的将一只手覆在叶行远的卷面上。诗词歌赋!可恶的诗词歌赋!
提调官们再度哗然,这时候才明白了叶行远的意图。这小子好重的心机!
一开始叶行远对王学政说求面试诗词歌赋,这不是犯蠢,而是在提醒。他这是在委婉的想让王学政知道,我是堂堂的诗魔,曾经九首边塞诗惊动一城,只要我愿意,仍然有这种能力。
可惜的是王学政并没有理会,反而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将叶行远赶了出去,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回避的方式。但这却给了叶行远这种无孔不入的人物一个反击的机会,他只是简简单单的做了一首诗,便已经足够。
只需这诗的后两句,口耳相传,数日之内,城中就会传遍。叶行远之才谁也不能抹煞,他的诗魔之名,更名不虚传。
如果他这次真的被科考刷了下来,那么有心人一定会问,为什么叶行远这样的才子都被刷下?民间必有不平之声,他的策论不行也就罢了,要是真有水平,那王学政脸上也会有些搁不住。
要是王学政一直一张冷脸,不做褒贬,叶行远就毫无机会。他是故意去挑衅王学政,所谓面试大概他根本没想过,就是要激怒王学政,让他把自己驱赶出考场,然后才有这次作诗的空间!
这是叶行远至少从交卷开始就设计好了的,也就意味着他对王学政的脾气早有了解,同时也有把握能够做出数日内便能传遍江州的诗句,才敢如此大胆!
这种信口便能拿出这等诗的人,又何苦去得罪,要是被他作诗骂了一句,只怕要遗臭万年!提调官们都后怕不已,王学政都不禁气得浑身颤抖,看着面前的试卷,双拳攥紧,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叶行远施施然从考场出来,轻松愉快的回返鸦神庙。他就算是通不过科考,也非得恶心一下王学政不可,何况“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种句子一出,怎么也能换回点名声吧。
在这种前提之下,王学政能不能顶住压力,将他的守边劝农策刷下去,这还是个未知之数。叶行远反正已经尽力而为,该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反而不用多想,只耐心等待便是。
一两日间,果然叶行远被王学政逐出考场,作诗讽刺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愚民百姓不知前因后果,只听诗句精妙,都为叶行远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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