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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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远心中一动,问道:“最近的风向有所不同么?”
王仁赞许道:“你见微知著,自然明白。咱家敢七次驳回内阁上书,是狠狠的不给严首辅面子。一来固然是因为此事并非朝堂大事,严秉璋再狠,也不能拿我怎样。二来也是给了众人一个信号,也就意味着严家并非再是一手遮天,有心人怎么会不蠢蠢欲动?”
叶行远恍然大悟,躬身道谢,“这要多谢王公公鼎力相助了。”
王仁摇手道:“不然,我也是顺势而为,并非是因为我驳了折子严家才有破绽,而是因为严家有了破绽,我才会这般驳他。”
叶行远心知肚明,也暗暗佩服这太监的眼光犀利,他虽贵为司礼监秉笔,但难得头脑清醒,朝堂上的大事,只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便又虔心请教道:“那如今其他势力必然反感严家和清流,难道我这事竟然是严家倒台的契机么?”
王仁大笑:“严首辅执政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面又有整个江南仕林,要让他垮台,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这确实是一次倒严的契机,必然会有人跳出来为王前驱,你只要选中此人即可。”
叶行远知道说到关键处,忙问道:“王公公还请直言,到底我该与哪位大学士联手?”
第466章
京师之中,看似平静,其实已经暗流汹涌。自严首辅而下,五位大学士的格局已经稳定了七八年,这种局面在本朝都很少见。虽然隆平帝不爱折腾,但是权力不可能一直平衡稳定下去。
各党对严首辅的不满,也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关键点上。
“不得不说,叶行远回来的正是时候。”次辅奚明生对女儿笑道:“此人倒是一个奇人。”
小郎君奚筱雅在两年前被封为郡主,如今年过二十,却依然未曾出嫁。由于她命格特殊,深得皇家喜爱,奚次辅也不曾勉强逼她。反而由于这几年来奚筱雅多读圣贤书,又见多识广,消息灵敏,把她当成了一个幕僚来用。
奚筱雅蹙眉道:“也不过是有些运气罢了,此人胡作非为,倒是给他折腾出一番事业来。如今尾大不掉,严首辅都只能压他,不能动他。”
当初叶行远中状元的时候,奚明生还想嫁女儿,曾经对当科的新进士们都有一番评价,其中榜眼、探花、传胪都被奚筱雅贬得一文不值,倒是这个叶行远颇得青眼。
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叶行远被排挤出京,与京中诸公几乎是成了仇人,奚筱雅自然也不可能嫁他。至于之后叶行远在琼关合蜀中搞出这么大事端,实在是让人惊讶。
如今哪怕是一言九鼎的严首辅,也不可能轻易动得了根基已深的叶行远,所以这一次的态度还是压他。只是小严相公行事粗暴,这次压也未必能压得住,王仁以行动表态之后,诸位大学士都是蠢蠢欲动。
“不管是运气还是本事,此人这几年间风生水起,我倒是看错了他。”奚明生叹道:“早知他能有今日成就,当初便让你与他订亲,倒是大好事,你不是也对他青眼有加么?”
“谁对他青眼了!”奚筱雅翻了个白眼,她与叶行远倒是见过一次,但当时就是在青楼吵架,虽然印象不差,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她知道这是老爹拐弯抹角在说自己婚事,也不接这个茬,只当不知。
分析道:“如今严家折了这么大一个面子,以小严相公的性子,必然会想办法找回来,早晚会与叶行远正面冲突。而叶行远也不是省油的灯,闹将起来,严家也必受反击。爹,你说这个时候上书弹劾严首辅,是不是好时机?”
奚明生目光闪烁,似是在思考,并未下决断。
文华殿大学士章裕府中,楚党诸人齐聚一堂,议论纷纷,有人慷慨激昂道:“大人,仗节死义,便在今日!严家老小一手遮天,无父无君,咱们可不能再忍下去了!趁着他这时候露出破绽,便请大人允可,令我等联名弹劾严首辅,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诸人纷纷附和,楚党被严首辅排挤得最狠,他们的仇恨也最深,有机会当然要反弹。大学士章裕面色严肃,倒是不置一词。
东阁大学士沈孝与浙党诸人见面,言语间也都是反严、倒严的说法,沈孝在内阁七八年,也学得城府甚深,并没有急于决断。
但朝廷之中,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叶行远见过王仁之后,心态更是坦然从容。他知道自己又是赶上了一场政治风波,虽然在这种高层角力之中,他难以成为主角,但是作为一块拦路的小石头,只要找好角度,也未必就不能让大象绊上一跤。
时机正好,当初大学士们咄咄相逼,这时候岂能不给回报?
他一路信步而行,脑中却在不断的思索着对策,正穿过一道僻静的小路,忽然一辆大车缓缓从他身边经过,就在他面前停下。
叶行远面色微变,难道在京师光天化日,还有人敢拦路行凶不成?他暗中掐好破字诀,定睛细看,却见车帘掀开,里面一个面色严肃的紫袍人对他点头,便放松下来,拱手为礼,“大人许久不见。”
紫袍人微笑,“叶大人,既然回了京师,可愿一叙。”
叶行远点头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他坦然踏步上车,车夫放下了帘子,向着城东疾驰。
小严相公觉得这几日的情况不太对劲,朝堂上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零零星星更有御史弹劾严首辅——这种事不可避免,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遭,他也见怪不怪。但是感觉就是不对味。
身边幕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天州知府这事又没个了局,小严相公心气不顺,嘴唇上都长了个大泡。
这一日早朝,隆平帝难得的出面。小严相公打定主意,准备呼应联合众人,把内阁与司礼监对抗的事捅到朝上,无论如何逼出一个结果,这样才好心意通顺。
朝中议事正常进行,隆平帝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不在听。站在前班的严首辅也是头一点一点,不知道有没有又开始打盹——这对君臣倒是相映成趣。
等到安公公尖着嗓子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严相公以目光示意,一名御史正要抢班而出。忽然见到东面另一位面色黝黑的御史抢先步出,跪倒在地,挺直了腰杆,高声道:“臣有本要奏!”
这不在计划中啊!小严相公迷糊了。如今御史台大多是清流一党,唯严首辅马首是瞻,朝中议事,很少会有意外。这出班启奏的御史,乃是一个脾气耿介的老进士,姓牛名拓,南方福泉人氏,因为脸黑脾气臭,人称“牛黑子”。
他要奏些什么东西?这几日除了天州知府的争夺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啊!这时候跳出来,不是破坏节奏么?小严相公深恨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心中早已将这牛黑子判了死刑。
但接下来牛拓之言,就更让他心惊胆战。
“臣弹劾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以国家公器私相授受!恳请陛下彻查,还朝中一个朗朗乾坤!”牛拓似乎是豁出去了,语声激烈,声震于殿。
大部分人是傻了。正如小严相公所知,弹劾严首辅的并不少,但也不过是私下上奏章,攻击其私德小处罢了。像牛黑子这样,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力陈其罪行,那不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他?
到底他背后是何人指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这么想,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这到底是谁对严首辅开了第一枪。
隆平帝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看了严秉璋一眼,又转头对着牛拓问道:“弹劾当朝首辅,并非小事,你可有证据?若是信口胡言,风闻言事,那可要承担反坐之责。”
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但是涉及到当朝一品,内阁大学士之首,相当于宰相的严秉璋,就不能够这么随意了。
牛拓斩钉截铁道:“证据确凿!”
隆平帝点一点头,平静道:“呈上来。”
安公公从牛拓手中接过奏本,送到隆平帝面前,隆平帝将奏本放在龙案上,并未急于打开查看,又望着严秉璋,问道:“严老,你可有何话说?”
隆平帝对严秉璋还是信任有加,几十年来不能说君臣相得,但至少是在文官系统中他最不讨厌的一个,否则严秉璋也不会稳坐了这么多年的首辅。
严秉璋低眉垂目道:“老臣惶恐,但牛御史所言,绝无其事。”
他面上不露声色,也看不出有什么惶恐之意,语气更无一丝波动,君臣之间不像是问责,倒只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隆平帝叹了口气,并未当堂追究,只命道:“着有司彻查。”
不咸不淡的暂时压下此事,也不知道帝心如何。小严相公更觉得心中如猫抓一般,这时候他也没心思再纠缠叶行远之事,只想着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指使牛黑子来捣乱,这可非得让他们粉身碎骨不可!
第467章
京中的局势诡异起来,自从牛黑子不管不顾的对严家放炮以来,陆陆续续有人跟进,攻讦弹劾严秉璋,言辞激烈,几乎是玉石俱焚破釜沉舟的节奏。
小严相公焦头烂额,他发现攻击严首辅的人中,诸党皆有,但偏偏又都不是核心人物,到底谁是幕后主使,一时间无从分辨。他在府中咆哮如雷,“没一个是好东西!受了我们严家的恩惠,如今便是这般报答的么?”
看他方寸已乱,冷眼旁观的宇文经叹息劝道:“小相公也不必担心,这等鬼鬼祟祟的行径,伤不得首辅大人的根基,顶多便是有些妨碍罢了,一二月间,必然能平息下去。”
墙倒众人推,正因为严家行事霸道,才会有人进行反弹。但这时候严首辅仍有威望,所以诸位大学士中暂时还没有人出来站台对抗,这局面不至于对严首辅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只是一个警讯而已。
“废话!”小严相公傲然道:“如今爹爹深孚众望,又有什么人能动的了他?我岂是担心这个?但这些鬼蜮技俩,怎不叫人恼怒,我非要揪出幕后之人不可。”
他脾气日渐跋扈,对父亲的心腹宇文经一直都看不顺眼,如今更是发声叱喝。
宇文经淡然一笑,并未多言。
有人献计道:“牛黑子来自闽北,平日虽然不是闽党,但与诸闽人来往也算密切。我看没有其他人,只有东阁大学士沈孝才是幕后主使!”
小严相公拍桌子道:“我也猜想是他,哼,区区一个五辅,也想对我爹暗中下手?那可要尝尝我的手段!”
宇文经苦笑。这事情的主使是不是沈孝另说,在没有确定之前,就无差别的决定反击,这严党未免太跋扈了些。这般行事,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小严相公主意已定,也不会听劝,宇文经根本就再懒得进谏。
第二日上,果然清流一党纷纷跳出来,攻击沈孝诸多行事不端处,其中孝期饮酒,狎妓之事,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搜罗而来。沈孝脾气也大,当堂与一众言官理论,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已经有两位大学士遭到弹劾,局势当然不会那么平静下来,不过数日,连同老好人欧阳圃在内,奚明生、章裕也被拖下水,每日朝堂里面骂声不绝,显然是有人有意要将水搅浑。
小严相公越来越闹不清到底是谁在攻击严家,但是却也渐渐明白,如今严首辅势大,其余四位大学士在受到弹劾之后,自然而然的要开始抱团,隐隐倒是形成了首辅对抗其他四位大学士的局面。
尤其是首先被攻击的沈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言官们的弹劾击中了他的痛脚,恼羞成怒,反击尤为凶狠,几乎是完全站到了严家的对立面。这也让小严相公更加肯定,此人便是幕后主使。
朝堂上一片混乱,叶行远就乐得看好戏。
驿馆之中,锦衣卫不断传来最新的消息,青妃笑道:“如今朝堂上闹成了一锅粥,大约就算是严相公也没心情来管你一个天州知府的小事。此时只要吏部提名,便可成功,大人真气运加身之人也。”
叶行远笑着点头,“这件事我纯粹只是推波助澜,出出主意而已,朝中局势如此,自然而然便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实在思侥幸。”
他顿了一顿,又叹息道:“可惜严家羽翼丰满,这次虽能挫他的气焰,却不足以将其连根拔起。”
青妃正色道:“严相公的根在江南,只要江南仕林在朝中仍然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作为清流代表,就不会那么快倒。听闻大人有问政江南之志,这一次若能谋取相应之官,倒是两三年内,可有一番作为。”
严家经此一役,虽然屹立不摇,但是已显颓势。如此不知收敛自省之道,四处树敌,败亡也在不日之间。若是江南动荡,当真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扳倒。
叶行远虽然没对青妃说过五德之宝圣人灵骨之事,但青妃何等聪慧,从平日叶行远的言行之中,就能猜出他大致的目的。
蜀中任职完毕之后,叶行远的目标便是江南,一方面是因为钟奇墓在兴州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江南乃是如今朝廷经济财政的主要来源,能定江南者,便可掌朝政。
严秉璋正是因为代表着江南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势力,才能够如鱼得水,在朝中稳坐不倒。
叶行远就算不能掌控江南,至少也要了解江南,那么前往江南任官,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而且,分析下来,他调任还没什么阻力。
一来,叶行远这次如果能够顺利转正,便是堂堂的知府大人,他因为积功必然要升迁,但不可能直接让他担任省内高官,而内阁对他的排斥,更不可能将他召回中枢。
天州府已经是蜀中首府所在,叶行远要再升迁,只有去更富庶繁华的重镇。京师当然不可能考虑,大学士们虽然经过这一次倒严与他的矛盾减轻了不少,但仍然不会想要他在面前晃悠,肯定得放得远远的。
江南便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更巧妙的是,便是严家也不会反对。小严相公近日行事,恨透了叶行远,他想要拿捏住叶行远,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投入江南,以庞大的世家势力压制住此人。
只要叶行远在江南行差踏错一步,他们就有了对付叶行远的机会。
如此一来,只要有叶行远有心谋职,还真能从蜀中调往江南。事实上李夫人也已经动用姚家残余的势力,想办法为叶行远运作。
叶行远入京一月之后,朝堂上的争端终于稍微平息,几位大学士都未曾伤筋动骨,只是贬斥了几个跳的最欢的言官。但朝中的势力分野,却经过这一役悄悄的发生了变化。叶行远作为一颗撬动局势的小石子,也就落在了更多人眼中。
又数日,吏部上表,将叶行远列名转正天州知府,内阁几位大人无一字批,直送司礼监。王仁见了大喜,也不顾失礼之处,直接请皇帝盖了印,发回吏部,吏部再给叶行远告身,这半级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升了上去。
“世人说浑水摸鱼,诚哉斯言。”叶行远慨叹。如果朝堂不乱,他这个半级也不知道也费多大功夫才能升上去。正因为朝廷上狗咬狗,才会有他的机会。
不管是过去将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朝堂上的大学士、阁老,也都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既然得偿所愿,再回蜀中路途遥远,也无必要。他将贡物交割,见了隆平帝,也就开始安心在京中住下,谋求下一任升官。叶行远发现这种事在京中也司空见惯,什么县令知府乃至于一省的方面大员,在任期将满之前,赖在京师的也真不少。
与叶行远所知的封建时代不同,轩辕世界由于有瞬时可达的公文系统,许多政务可以远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