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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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传来一个柔和之声,“叶施主,得你之助,老衲已经解脱轮回,破除了这五色迷乱之世。你赶紧上六层来,我再与你交待几句,便要圆寂了。”
这已经是千铜阁第五层,面前一道楼梯直通六层,叶行远信步而行,走上去只见喀严巴大师形容枯槁,安坐在蒲团之上,再不似当日十几岁的容颜。
叶行远恭敬行礼道:“大师设此五色迷乱之世,虽然只是一夜之间,却让我仿佛历经五世,大有感悟。日后若有进境,当得感谢今夜。”
喀严巴大师勉强笑道:“叶施主客气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轮回解脱,才借了施主你的梦境,不过最后一幕,老衲修行不足,差点沉湎其中,幸得施主点醒。
原以为是我在点化施主,没想到是施主在点化于我。施主若是再客气,老衲真要惭愧无地了。”
叶行远淡然笑道:“大师又执着了,无论是我大师,抑或大师点化于我,就结果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喀严巴大师微闭双目,深深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叶行远恭敬施礼,“施主之道,坚定之极,若有来生,老衲愿拜在施主门下,做个读书人。”
他长笑一声,跏趺而坐,口中诵念六句佛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喀严巴大师念完之后,再无声息,叶行远细看之时,虽然面色如生犹带微笑,但已经没了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圆寂了。
叶行远知道这些密宗传人,自有轮回转世之法,自己与他也不算如何亲近,只是在刚才五色迷乱之世有交集罢了。因此也不如何伤心,便对着大师遗体再鞠了一躬,施施然绕过第六层,直上第七层。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登上千铜阁的核心,前几日是与蜀王、古师爷等陪同前来,今日却只得他一人。四面墙上摆满了各色文书,叶行远知道最重要的效忠血书便在东墙,也不迟疑,上前就取了一叠。
这效忠血书约莫有七八十份之多,叶行远拿到手里的不过只有十几份,他正在犹豫是再多取一些还是见好就收,就听楼下传来惊呼之声。“大师!大师你怎么了?小郡主,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甚是熟悉,正是在蜀王幕僚之中与叶行远不对付的张文争,叶行远心中一动,就听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千铜阁第七层地方狭小,无处可躲,叶行远正想找出路之时,张文争已经冲了进来。
他一见叶行远先是大惊,旋即又是大笑,“果然是你!我当初第一天看见你觉得有些不对!你果然是朝廷派来的卧底,私入千铜阁,这可是死罪!”
张文争对叶行远羡慕嫉妒恨,这几日之中更是心中不爽,听说叶行远被带入千铜阁,那也就意味着这外来人成了蜀王府班子中的核心人物,蜀王对这年轻人又越来越信重,他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因此张文争表现特别积极,今日有人进献传国玉玺给蜀王,这是祥瑞之兆。王爷特别高兴,阖府大宴,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直到现在。
张文争本也喝了两盅酒,但想着今日千铜阁无人值夜,他害怕出事,又图表现,这才赶来千铜阁,没想到正好撞上了叶行远在取血书。
叶行远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叫做nozuonodiewhyyourtry?你纵然是蜀王府的忠臣,也犯不着为此送了性命,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张文争勃然大怒,冷笑道:“你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在我面前装什么装,我好歹是堂堂举人出身,也得王府神通,难道还看不住你!于我拿下了!”
他厉喝声中,手指指甲忽然变长,化为藤蔓,要将叶行远团团困住。这并非是正常的神通体系,但是王府承载天命,张文争作为蜀王府的属吏,可以获得王府分派的神通。这一招缠丝手便是将人控制的妙招。
张文争自认叶行远绝不是他的对手,灵力也远远不足,含怒出手,便是要给他一个好看。
叶行远摇头,“你何必呢?何必要逼我出手呢?”
他手腕一震,八方刀轮神通一转,将张文争的神通震碎。此时只听外面传来紧密的锣声,大约是张文争冲上七层之前,早已叫人示警。
叶行远知道此刻不能多待,必须尽快离去,便厉喝一声,振聋发聩,“张文争,你嫉贤妒能,不忠不孝,可知错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可做得到么?如此劣迹斑斑,怎敢拦我!”
张文争身子一震,万万没想到叶行远竟然用清心圣音神通来对付他——他是堂堂举人,清心圣音对他怎么会有作用?但脑子里面不过这么一想,他陡然胸中就涌起一股自愧自疚的心思。
正是,我劣迹斑斑,投靠王爷之后,连爹娘都不顾了,更不用说是远在京师的皇上。用圣贤的评判来看,岂不是我越来越没有道德?
他胡思乱想,竟然软瘫在地,实在无法再拦住叶行远,眼睁睁的看着他从门口扬长而去,想要起身拉扯却
心有余而力不足,等看叶行远去的远了,这才嚎啕大哭,自觉做了一辈子的错事。
几分钟之后,包括蜀王等人全都赶到了千铜阁,只看第七层中机要文件少了十几份,但没有被人在场,只有一个张文争瘫倒在地痛哭流涕,不由都是相顾愕然。
古师爷惊问道:“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张文争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道:“我想我一生错事憾事良多,心中痛楚,这才落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神经。有人心急,看到效忠血书少了,急问道:“张先生,你知道这些血书是什么人取走?先不要管你的错事了!”
张文争一边流泪一边咬牙道:“便是那个新来的姓叶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害死了大师,又取走了效忠血书。。。。。。不可。。。。。。不可让他跑了!”
问的人目瞪口呆,又跳脚追问道:“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他走了多久了!”
张文争无语泪千行,抽噎道:“我想及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哪里有什么面目来拦他?王爷,快去追他!”
他语无伦次,在别人听来简直与神经病一般无二,蜀王也算是脾气好的,不然当场发飙。古师爷看出不对,私下对蜀王道:“王爷先加派人手去追拿叶澜,此人狼子野心,我都看走了眼。
不过张先生的情况不对,只怕是中了什么神通,赶紧请医官来给他看看,免得有什么后患。”
蜀王也看出不对劲,他本来晚上满心高兴,本来还想将传国玉玺放到这千铜阁中,没想到就碰到这种诡异晦气事,张文争又说不清楚。
蜀王只能调动人马,追击叶行远,同时派人将张文争抬下去看医生。他心绪稍宁,这才捧出传国玉玺,打算放到千铜阁最中心的位置,谁知一上手便觉得重量不对。
他面色陡变,将装传国玉玺的匣子打开,却见里面哪有什么玉玺,只有一个发黑的红薯,正因为晃动滴溜溜乱转。
蜀王大怒,狠狠地拍了桌子,“竖子安敢欺我!快将裴不了那几人拿下!”
这进献传国玉玺也是个骗局,蜀王不能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好在裴不了这人总是跑不掉,他第一个就要逮住裴不了问问。
没想到顷刻之间,亲兵便哭丧着脸回来了,“王爷,裴不了与那吴神眼都不见了,而且如今后院失火,只怕有人潜入府中捣乱!”
蜀王大怒,“裴不了在南浔州有房有地,难道还能跑得了他么?”
正说话间,就见东面火光熊熊,又有人进来报告,“启禀王爷,府内几处火头已经扑灭,从现场痕迹来看,明显是有人纵火。”
蜀王按捺住脾气,又问道:“既然火头都已经扑灭了,那外面的火光是哪里来的?”
那报信人苦笑道:“那是城东裴不了家的一把大火,如今火势窜天,是救不了,只怕他那一家广厦,都要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街上的人都在说,说裴不了得罪了王爷,所以要烧房跑路,这几天他已经把能卖的田产宅邸全都卖玩了,卖不掉的才一把火统统都烧掉!”
蜀王面色铁青,这才相信这是这几个人处心积虑设了一个局来害他。他等着变成红薯的传国玉玺,还有效忠血书那一面墙上空空荡荡的隔断,只觉得喉头腥甜,强自忍耐了三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众人都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围了上来,将他扶住。只见蜀王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
第421章
叶行远夜奔蜀王府,他知道必须连夜离开南浔州,否则安全难以保障,也来不及与裴不了、吴神眼等人通消息,只给陆十一娘留了个暗记,出了千铜阁便驾起土遁,向北狂奔。
一直到灵力耗尽,无法再运用土遁神通,叶行远这才露出地面,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算算路径,应该离开南浔州有数十里路了。
他也没觉得安全,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暂时休息一下,叶行远便在一个林子中找了个隐蔽处坐下,靠在大树上喘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拿到的十几份效忠血书,统计一下所得的成果。
要想扳倒蜀王,手上有几份可以证实的血书就够了,隆平帝再怎么宽宏大量,也绝不能容忍手下的大臣去向皇叔效忠。
当时叶行远就没觉得需要拿太多,事实上他也并非是那种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酷吏——对他而言,或许少诛连一些人,使得局面稳定更加有利。
手上的这部分官员血书,就涵盖京师朝堂与地方诸省、府、县的官员,这说明蜀王的网络虽然不能算大,但够广,一旦发动整个官场都会为之震动。
在这份血书之中,叶行远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同乡,同科进士陈简。
陈简是第四名传胪,也就是二甲进士出身第一,此人与叶行远有矛盾,几次试图打脸不成,反而出乖弄丑,对叶行远一定怀恨在心。
叶行远原本觉得这人早晚会与朝堂上哪位大学士走到一路,却没想到投靠了蜀王。
难道是那些大学士都看不上此人?
叶行远哂笑,这人也算是运气不好,那么多份血书,偏偏落到了叶行远手里,那他自然不客气。当场就写写秘折,把这份陈简的血书当成附件拍上,直发给隆平帝。
虽然这等血书与其它文章不一样,通过公文系统传递之后未能判定真伪,还是得等正品抵达才行。不过至少先恶心一下陈简,想必“简”在帝心之后,就算隆平帝有耐心没有提前发难,对这位典型人物想来也能够整得欲仙欲死。
发了这份秘折,预料中估计此时隆平帝已经睡下,要明早起来才会看到,到时候大发雷霆也不关叶行远的事。
叶行远打了个呵欠,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林中就地睡一晚在走——毕竟再千铜阁大半夜的折腾也够累人,之后又一直在逃命,精力实在有些不济。
不过此地距离南浔州还实在太近,他在蜀王手下混过几天,知道他麾下有几个厉害的死士,追杀起来不要命,自己可万不能怠慢,万一被这些追踪高手盯上,那可是死得冤哉枉也。
叶行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脚,咬牙起身,正要再往北逃,忽然心中一动,有一种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个感觉浮上胸口。
呼吸变得急促,背后开始出冷汗,叶行远一动不动,却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阴森的眸子在盯着他。
居然这么快!叶行远心下盘算,自己跑得已经足够快速,就算是蜀王手下,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反应,怎么可能死士已经追到此地?
他并没有回头,只尽可能一点一滴恢复灵力,也准备好了破字诀反字诀神通,随时准备脱身。
背后的人冷冷开口,“作为一个武官,你跑得很快了。”
这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让人特别难受,叶行远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又像是第一次踏入千铜阁感受庚金之气时候的那种苦楚。
“你是什么人?”叶行远稳住呼吸,平静反问。
“我是千铜阁的铜牌守卫,从小就住在千铜阁中,我的职责,便是不能让任何人从千铜阁中拿走任何东西。”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
叶行远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如黄铜一般的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生锈黄铜一般的人。
他就静静的站在三丈开外,身高足有八尺,身材特别瘦削,上身赤裸,肌肉并不突出,全身都泛着金属的色泽,还有几大块如铜绿一般的黯淡斑纹。
叶行远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叹息道:“我进千铜阁,从来没有发现过你。”
铜牌守卫认同的点点头,“即使是喀严巴大师,大概也早把我们忘了,我们住在四面铜墙之中,平时根本不见天日,若不是出现你这种特殊情况,我也绝对不会现身。”
叶行远无法理解住在铜墙之中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但无论怎么想,也不会觉得是一件舒服的事。
这种就是可怕的死士了,从小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长大,所执行的是一个唯一的任务,这种人的心性该有多恐怖?
叶行远不愿多想,他盯着那铜牌守卫,问道:“现在已经从千铜阁取走了东西,你追上了我,又打算如何?”
铜牌守卫的面色都不曾改变,只冷冷道:“杀了你,把东西带回去。”
说到杀人,他的语调也不会有丝毫起伏,与将东西拿回去是一样的。
叶行远无奈摇头,“那我就没法答应你了。”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既然你一直在千铜阁中,为什么不当时就出手。”
铜牌守卫倒也诚恳回答,“一来我从墙中出来太慢,二来喀严巴大师用禁术神通控制了我们,给你争取了一点儿时间,不过他死之后,禁术也就很快失效了。”
“原来如此。”叶行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他皱眉道:“喀严巴大师是千铜阁的主人吧,我在千铜阁取东西,是得到他认可的。既然如此,你们似乎不该阻拦。”
铜牌守卫立刻否认,“喀严巴大师是建造千铜阁之人,但千铜阁的主人,唯有王爷一人。若是王爷死去,便是小王爷继承,我们铜牌守卫全都效忠于王爷一家,其它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再听其他的命令,他们生命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千铜阁。
“那就是没得商量喽?”叶行远再度叹气,忽然身子一缩,向后急退。
从高华君那里学来的土遁之法,是逃生保命的王牌,叶行远虽然如今灵力不足,发动土遁也未必能跑多远,但至少能将此人甩开。
奇怪的是铜牌守卫并没有阻止他。
叶行远奔出一箭之地,土遁发动,立刻遁入地下,但在这神通发动的同时,叶行远却发现铜牌守卫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因为他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叶行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无法看清铜牌守卫的表情,但他相信铜牌守卫绝对不是因为追不上或者反应不过来。
能够从千铜阁一直追到这儿,早已经证明了他们的速度。而他们之所以不着急,应该只是因为他们胸有成竹——或者说守株待兔。
叶行远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口气土遁奔出数里路远,这才慢慢的从地面升起,四面张望,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
铜牌守卫就好像一动没动过一样站在三丈开外,就这么静静的开着他。
叶行远微笑,缓缓离开地面,对那铜牌守卫点了点头,仿佛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亲切,好奇问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