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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仙官-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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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省财政拮据,哪里拿得出那么多现银?
  以他私心所想,只要能够申请到三五百两银子补贴,还一部分县衙的外债,度过现在一文不名的窘状也就够了。
  想着县库空空荡荡的情形,叶行远也不由苦笑长叹。本朝不与民争利,讲究藏富于民,除了土地税之外,其它矿税、商税都形同虚设。因此全国的官库都不充实,便是隆平帝的内库只怕也捉襟见肘。
  与此相对的,官僚与豪绅却都巨富,有人拿成千上万两银子去捧个花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却不知道这几乎足以支撑琼关县衙一年的用度。
  琼关县穷穷穷,其实还有几处煤、铁矿,也有巨富之家肥的流油,但却一点儿都分润不到县中。
  如果开征矿税,哪怕是地处边陲,各族混居,军地不谐的情况依旧存在,叶行远也有把握两三年内彻底扭转琼关县的财政赤字。
  不过他也知道矿税一直是朝廷与士大夫激烈争执的焦点,隆平帝几次欲收矿税都因受到激烈的反弹而不得不废然而止。
  隆平三年,皇帝刚刚登基执政未久,雄心勃勃,便派矿监下地方,收取矿税。他哪儿知道国中的大矿大多都是本朝高官所有,谁愿意平白给朝廷分一杯羹?
  于是天下大乱,御史台每天弹劾太监们奏章就能堆一人多高。隆平帝那时候还年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几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苦口婆心的教育了几天之后,只能认怂收回成命。
  后来隆平帝懊悔不迭,在隆平十年卷土重来,这时候他积蓄了不少力量,锦衣卫东厂都渐渐能与朝官抗衡。故而智珠在握,而且铁了心推行什一矿税以充实国库。
  这次官僚们知道没法正面对抗,却暗地里撺掇小民与太监敌对,在西南蜀州之地引发了一次大暴乱。当时的东厂提督、御马监太监尚明居然在混乱之中被活活打死,而且群情汹汹,这位隆平帝的心腹老太监只能被视为奸佞,死后哀荣一概全无。
  此次之后,隆平帝大约也灰心丧气,之后多年都再未提及矿税之事。
  叶行远短时间之内是没法向那几座矿收税的主意,但他多了几千年的见识,自然知道明面上推行不下去的政策,却可以用其它的手段来替代。
  他敢于来此穷凶极恶之地,当然也不会没准备几招后招,不过一切都须徐徐推进,不可操之过急。
  叶行远先将申请补助的文章用了印,标了加急,以官印之力传往省城栾州。布政使衙门文房的吏员收到之后,经过分检,便回提交给本省藩台大人过目。
  在文中叶行远详细说明了县中的情况,表示现在真是一穷二白,没法子撑下去了。要是不给钱,那他这个知县就没法干了,暗示只能撂挑子回家。
  这么上书有点撒泼打滚的意思,但叶行远明白这种边境之地你要是和和气气,别人就只会装傻充愣。如今叶行远要身份有身份,要条件有条件,这无赖尽可耍得。
  秦县丞与方典史也看出这一点,心中佩服状元郎放得下架子,所以对这封上书也抱了几分期待。这几日他们便开衙理事,整顿卷宗,一边等待,一边慢慢帮助叶行远将县事熟悉起来。
  却说剑门省布政使衙门收到了琼关县叶行远的上书,不敢怠慢,急急呈上给主官,以求定夺。
  剑门省布政使姓顾,年纪已过了五旬,略有些秃头,又因爱喝酒,有个红红的酒糟鼻子。他在这一隅之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收到叶行远的上书之后,布政使顾大人颇觉为难,便招了幕僚一起来商议。
  幕僚们听闻是刚上任的状元郎叶行远求补助,一时也议论纷纷。有人说:“按道理,琼关县确实是本省最穷的地方,哪里妖蛮混居,土地贫瘠,难以耕种。
  前些年也有给过补助,只这些年省里也甚为吃紧,因此一时顾及不到。既然是叶状元上书求恳,总得给他一个面子。”
  但也有人道:“如今天地元气减少,各地降雨纷纷不足,便是本省最好的剑南之地去岁也闹了饥荒,一直闹嚷嚷要减免钱粮。若是省里给了琼关县补助,那些个知县闹将起来,藩台大人又何以自处?我看还得从长计议。”
  有人胸有成竹道:“不妨,琼关县不是正要重修县学么?我看大人可拨三五百两银子,便以振兴文教之名助之。其它县要闹,便要他们也弄个状元出来,否则免谈,这可就封了他们的嘴。”
  剑门穷困苦寒之地,本来文教就不甚兴盛,连进士都不多,在此地为县官的,也少有进士出身。叶行远这个状元确实鹤立鸡群,以此为借口,倒也能说得过去。
  布政使顾大人大喜,觉得这个说法不错,省里虽然钱粮也紧张,但几百两银子不拘哪里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如此一来也算是给足了叶行远面子,又不会得罪其它县,正要点头允可。
  旁忽有一人出列道:“大人不可!叶行远虽然是状元,但他亦是幸进佞臣,献祥瑞于帝前,欺世盗名。因此才得罪了内阁诸公,被贬出京,大人万万不可自绝于君子!这钱再怎么该给,也不能给他!”
  顾大人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只见此人白发苍苍,满面正气,身材颀长瘦削,正是省内名士李宗儒。此人素来眼高于顶,在剑门名望极高,顾大人几番礼聘,才请他入幕。
  不过平时李宗儒也不开口,顾大人也不十分垂询于他,无非是留着他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罢了,想不到今日之事他居然主动发言。
  得李宗儒一言提醒,顾大人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心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光想着他状元的虚名,却没想到他出京的因由。
  京中的消息顾大人虽然得之不详,但叶行远作为新科状元,本该安安稳稳的在翰林院中做他的从六品修撰,偏偏要到这最穷的地方来当个知县。虽然是高配,仍然保留了从六品的品级,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出路。
  都说叶行远狠狠将内阁几位大学士都得罪尽了,这才走投无路。要是省中补助于他,让他渡过难关,做出政绩,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京中大佬的不快?
  有人迟疑道:“邸报上说,叶行远乃是自请出京戍边,为此还得陛下特旨表彰,赞其为‘千年一见之实心状元’,这似乎不像是贬谪吧。”
  “糊涂!”李宗儒毫不客气的反驳,“叶行远以柔媚事君,故而陛下加以荣宠,这就是他奸佞之证!否则的话,状元入翰林,乃是储相之才,纵然下地方也不会低于一府,本朝焉有为鄙事之宰相也?
  内阁几位老大人既然将他踢下琼关县,便是知他素性不良,不足为训。‘实心状元’皮里阳秋,尔等看不出来么?”
  顾大人恍然大悟,心有余悸道:“本官险些铸下大错,幸得李先生一言提醒,这叶行远等同是为圣人所弃,吾等岂可助之?这封上书便封存起来,只当事没看到便是。”
  他叹息着抚摸纸面,惋惜道:“这叶行远的字倒是银钩铁画,不愧状元之才,文辞亦是华美。只可惜字不如其人,文亦不如其人,实属无奈。”
  顾大人打定主意,不会给这补助,想装做完全没看过叶行远这上书的样子。不过他又舍不得叶行远的书法,只想将其回家珍藏,日后或者可以当个传家宝也说不定。
  李宗儒看出他的心思,淡然道:“圣人不以人废言,亦不以言废人。这叶行远心思狡诈,非正人也,但他的字我却也闻名已久,曾在友人处见过一副,确实值得收藏。”
  他上前接过顾大人手中的公文,看叶行远的字体不由眼前一亮,笑道:“这字体别出机杼,自成一家,比他去年的字更有韵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大人若是喜欢,咱们不妨二一添作五,各取一半如何?”
  叶行远上书足有四页,李宗儒取了两页,将另外两页留给顾大人。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将战利品收入怀中,这篇陈情求补助的上书,瞬间化为了两人收藏的书法作品。
  其他人颇为羡慕,却知道凭着他们的本事没办法分一杯羹,只能望洋兴叹。心中暗暗打主意要是叶行远再上书来要钱,他们非得先私吞个一页半页再说。
第301章
  李宗儒说动布政使顾大人不补助琼关县,又得了状元手笔,心中得意,散了衙之后便回返家中。一进门就意气风发呼喝道:“宇文老弟!幸不辱命,今日老朽将叶行远的求助文书给拦了下来,省里绝不会给他一分钱,你可放心了罢?”
  宇文经微笑而出,拱手道:“果然这人会走这一招,亏得老先生力挽狂澜,不让这奸佞之徒得逞,内阁诸公必知老先生之功也。”
  李宗儒偏远地区一老儒,与叶行远无怨无仇,平日虽然自命清高,但也不至于会如此针对行事。之所以主动提醒布政使,那当然是因为宇文经的请托。
  太兴湖龙宫一晤,因为叶行远亮出锦衣卫百户身份,太兴君闹得老大没趣,还被叶行远捞了件圣人手书《春秋》残卷,心痛无比。宇文经也不好多留,在叶行远离去之后,便也向太兴君告辞。
  他追随叶行远的路径,同样是穿河西,过潼关,北上而至剑门,但没有一路向北,反而是折向西面,到了省城栾州。
  李宗儒是他游学之时认识的忘年交,宇文经便寄居于李家。他早料到叶行远的三板斧,一定会写信向省里求助,故而提前给李宗儒进言,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拦住省内给叶行远的补助。
  今日布政使顾大人召集幕僚商议,李宗儒原本是在打瞌睡混日子,待听清是琼关县求补助之后,不禁惊佩宇文经未卜先知之能,所以立刻出言反对,为宇文经办成了此事。
  李宗儒原本就自诩嫉恶如仇的君子,他摇头笑道:“老夫力谏藩台大人,岂是为了功劳?正本清源,辟除奸佞,本来就是我辈读书人应为之事。”
  宇文经赞叹道:“老先生高风亮节,是我失言了。”随后便问李宗儒叶行远上书的详情,李宗儒得了半份文书,便向现宝一样拿给宇文经看。
  同时惋惜道:“此人文墨已得书道三味,妙不可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宇文经接过那半份文书,仔仔细细研读,面上波澜不惊,良久才沉吟道:“此子深谙权变之道,这封信写得情理俱佳,都不好正面驳他,只能是压下去视而不见。此人果然大才,幸好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让我们占得了先机。”
  宇文经大概是轩辕世界最了解叶行远的一人,叶行远的四试文章,他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尤其是省试与会试的策论,他甚至取其它考生的卷子对照研读,找出叶行远为官行事的蛛丝马迹,越看却越觉得心惊胆战。
  叶行远平时不显,遇到难处却每每有奇思妙想,虽然看起来匪夷所思离经叛道,却往往都很有效。
  所以在旁人看来,将叶行远逼到边陲之地,就可以任其自生自灭,不必在意。但宇文经却认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将他彻底打倒,绝不能放心。
  尤其是在太兴湖龙宫之中得知叶行远的锦衣卫身份之后,宇文经一路思忖,觉得叶行远腾挪的余地更多了许多。故而他急急赶往省城,就是希望能够借势压住叶行远。
  第一步便是财,琼关县山穷水尽的绝境,首先就是从这个“穷”字而来。宇文经绝不容叶行远缓过劲来,上手就掐断了省里的输血。
  李宗儒却不知那么多内情,听宇文经这么重视,不以为然道:“老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虽说是状元,但到底年轻,又能解多少圣人经义。在剑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绝翻不过身来。”
  宇文经苦笑,他一向认为,除了他自己之外,包括内阁诸位大学士在内,众人都小觑了叶行远。哪怕是严首辅明知叶行远的文章策论已经偏离圣人之道,但仍旧不以为意,并没有对他有足够的重视。
  而宇文经的看法却不同,他第一次看叶行远的道德经惊为天人,再读他省试流民策便知此子乃是文教大敌。一旦让他趁时而起,则圣人道统危矣,天命危矣。
  这都已经不是一朝一代之事,而是千秋万载的大事。但是这些话危言耸听,又怎能令他人信服?
  因此宇文经也不反驳,只淡淡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老先生所言甚是,只要能将这人边缘化,琼关县本身矛盾众多,他借不到力必然焦头烂额。”
  李宗儒厌恶道:“正是,琼关县光一个西凤关就摆不平,何况还有妖蛮混居造成的种种乱相?我早年去过一趟,那里乌烟瘴气,妖蛮随地便溺,臭气熏天,简直是蛮夷之地。叶行远怎能讨得了好?
  听说他第一天到县里就与西凤关的一名校尉起了冲突,还将那校尉捆了送去三边总督衙门,军法官重打了三十军棍,这仇又结得深了。”
  此事宇文经也听说了,他是知道叶行远锦衣卫身份的,也明白三边总督衙门必然会让西凤关总兵暂时忍下这一口气。短时间之内,这矛盾不至于爆发,但仇恨只要埋下了种子,自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在他的算计里面,除了妖蛮,西凤关也是对付叶行远的一张好牌。只不过要文火烹煮,并不需要着急就是了。
  其实宇文经的思路倒是与叶行远暗合,他们都知道琼关县的主要矛盾在哪里,但都觉得要徐徐图之。只不过叶行远想要平复,而他想要引爆而已。
  这边厢李宗儒与宇文经说起琼关县妖蛮随地便溺之事,叶行远也正为风中的骚臭之气伤脑筋。他第一步县治运动其实就是想搞卫生,至少在县城中要挖几百个旱厕,解决便溺的问题。
  向省府申请的拨款,叶行远其实就想用在这里。这看似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却可以是拨动县中平衡的一个切入点。
  然而布政使衙门的回复一直都没到。这天下午叶行远安坐在后衙,忽然闻到风中传来一股恶臭,心中焦躁,便把秦县丞叫来询问,“我们上书已有一个礼拜,布政使衙门可有回复?”
  秦县丞笑道:“大人才来琼关县几日,便已学了些乡谈?这‘礼拜’之说只有少数蛮人才用,我们都记不清楚,想不到大人却信手拈来。
  布政使衙门迄今尚未回复,大约是省里事多,听说南边也遭了灾,只怕一时顾及不到我们这里。”
  他一开始对叶行远申请补助之事虽然抱了些希望,但等了几天没有回复,心便冷了。在琼关县待久了,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有太多期待,这样就不至于太失望。省里素来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拨款才是正常的反应。
  叶行远蹙眉道:“我陈情表上又没要多少银子,有个三百两也尽够了,省中再怎么吃紧,总不至于这点子拿不出来。以往王知县申请补助之时,布政使衙门回复可及时?”
  叶行远这么一问,秦县丞倒想了起来,也疑惑道:“是了!若是省里不愿意出钱,那么必批复说明,随便找个借口,我们便只能哑巴吃黄连。这次却怪了,整整七日未有回音,难道是藩台没有看到大人的文书?”
  这也不大可能,秦县丞说着便狐疑起来。
  公文体系也是轩辕世界朝廷官僚机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官印神通传文的能力,轩辕世界的朝堂公文激活和反馈机制远比原世界发达,几乎可以与现代社会相提并论。
  因为路途遥远,中央、省、府、县上下级官员可能在整个任期内都没有碰过面,但各式各样的公文就成了他们交流的主要途径。
  每一份加盖官印的公文,都得天机指向,由相应的各级官员查看。查看之后,上级要及时给予审阅、批复、转发,而下级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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