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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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叶行远却留在丹原县中,接待一位不速之客。来者朦朦胧胧,浑身笼罩在一片灰雾之中,只有偶尔雾气散开,露出身上的金甲鳞光,一现即逝。
这不是别人,正是拜托叶行远重振香火的鸦神本尊!他虽无法完全以肉身现世,却也不必向以前一样借体现形,只以一个影影绰绰的形象向着叶行远躬身道谢。
“叶贤生此次鼎力相助,本神必不会忘记,日后定有补报。”堂堂神祗,却向一介凡人行礼,这要是被别人看见,只怕都要惊掉了下巴。
虽然这一切确实是叶行远的筹划,但他也不敢居功,逊谢道:“学生只是顺势而为,尊神言重了。”
鸦神降临于庙祝娘子身上的时候,就对叶行远说过,他日后必可有机会复兴鸦神庙的香火,当时叶行远还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这种时机要到什么时候才来临。
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形势就起了这样的变化,借着解决流民之乱,也顺水推舟的将鸦神这件事给初步解决了。
祥瑞现世,鸦神庙的名声一振,总能唬住不少愚夫愚妇。有这香火的种子,再加上叶行远苦心孤诣为流民设计的一套传教法则,鸦神信仰纵然不能说大兴于天下,至少在这西南一带,也该能立住脚跟,数十年内,不至于再有覆灭的危机。
叶行远说顺势而为,也并不完全是谦虚,事实上定湖省的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叶行远手上的牌也只有如此配合,在天命指引之下严丝合缝,才能达到如今的效果。
流民为其制造假祥瑞,鸦神将祥瑞弄假成真,再利用当前定湖省官场的微妙情势,将这一场闹剧变成板上钉钉的现实。行险一搏,便如走钢丝一般眼花缭乱的大获全胜。
只可惜现在鸦神虽然恢复了些神力,但终究还是太弱,不能给叶行远提供些实质性的回报。不过神祗一诺千金,日后必有好处,叶行远倒也并不着急。
鸦神告辞离去之后,朱振又兴冲冲来求见。朱振这次逢凶化吉,虽然不可能成为自己梦想中的九品巡检,但听说省里的表彰已经下来。他作为祥瑞的发现者之一,也可得品阶奖励,纵然没有实职,他已心满意足。
“遵循哥哥的吩咐,我手下两万流民,已经尽数信了鸦神,哥哥可前往检阅。”朱振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报功,他行事也算雷厉风行,叶行远既下了命令,他当然是不折不扣去执行。
叶行远却啼笑皆非,两万流民,各有信仰,纵然这次祥瑞现世,有个由头,哪里有可能一刀切的完全都改信了鸦神?这分明是朱振这莽夫强制压迫下去,这两万人中,焉知有几个真心?
不过朱振本事有限,他能糊弄出一个场面,已经达到叶行远的标准了,叶行远便勉励道:“朱头领做得不错,这检阅却不必了,日后若是朝廷钦差或是省内大人们来视察,你这些手下不要露马脚便成。”
朱振拍胸脯大包大揽,“哥哥放心,我带的人若敢不信鸦神,回去定重重治罪!”
果然是强压所得。叶行远苦笑也不追究,让他径自回去。对于鸦神香火之事,他就是能帮则帮,算是搂草打兔子。毕竟信仰这种事只能顺水推舟,看鸦神今夜现世的模样,已经算是做得不错。
当然为鸦神提供更多香火的,肯定是朱凝儿手下之人。朱凝儿那日在山上与叶行远一谈之后,衷心钦佩,回去尽心竭力,传教奠基,配合坍塌地穴神迹之事,大有成果。
听说这几万流民,已经把朱凝儿视为鸦神圣女。不少人潜心信奉鸦神,居然是连这次以工代赈所发的银两粮食都只取能维持生计的最低标准,其余统统捐献,足见其狂热。
这才多久功夫,就能创造出这么多的狂信徒?叶行远对朱凝儿更是刮目相看,这女人总是能够带给他出乎意料的惊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惊要比喜更多些。
这种洗脑的本领,比之圣人之言还要更胜一筹,毕竟圣人不能口出诳语,所说的都是天地之真实,需要智慧与赤子之心才能感悟。而神祗信仰,却出乎意料的简单,对于没什么文化的底层人民来说,显得更亲切而容易入门。
叶行远知道自己近乎是揭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朱凝儿这有勃勃野心的女子又掌握了可怕的人心工具。如果朝廷衰败控制力下降,很可能出现黄巾白莲之事,但事已至此,暂时也只能饮鸩止渴,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八万流民走上死路。
反正现在国家的问题又不是只有这一个,这世上聪明人尽多,早晚也有人摸索出这一套东西,叶行远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等到省试过关,他就可以赶紧前往京城去考状元,再不理定湖省一摊烂事,应该可以眼不见为净了吧?
正想着这些,偏偏说曹操曹操到,朱凝儿又连夜赶来求见。对于她的到来,叶行远倒有些诧异。
听说在南北长渠挖出祥瑞的地穴之处,明日就要举行一场大祭祀,数万流民一起膜拜,按说这所谓的“圣女”应该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怎么有空前来?
看朱凝儿聘聘婷婷走进来,叶行远便问:“贤侄女不主持祭祀大局,来此作甚?可有什么变故?”
朱凝儿福了一福,笑道:“今日凝儿此来,正是要请叔叔明日前往观礼。这大祭祀之事,叔叔不至,又有什么兴味?”
叶行远一怔,摇头道:“此事我早与你说过,抛头露面的事,尽数由你父女去做。你们两人各自一脉,由你为主,乃父为辅,正合阴阳互济之道,鸦神之道必可源远流长。我又去做什么?”
叶行远早就摆明了态度,定湖省这一摊子事虽然都是他布局出来的,但他自己却不想搅入太深,哪怕是对鸦神的回报也并不报太大期待。他始终是读书人,要走读书人正途,怎么可能去混神棍的道路?
有朱振父女在,他对流民中的鸦神信仰就能有一定的影响力,这也就足以让他在抚台、藩台、臬台三人角力之中找到一个支点,暂时躲避风浪。只要能够混过省试,谁还愿意和他们这些不安定分子搅在一处?
这些话他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都与朱家父女说过,也是让他们放心自己不会夺去他们好处的重要理由,怎么朱凝儿这时候反而犯了糊涂?
朱凝儿神色特异,却劝道:“叔叔之心,凝儿尽知。不过有道是忠言逆耳利于行,叔叔不妨听我说完。这流民之心如浮萍易变,以神通之事愚之,固然是一条便捷之道。但这民心却始终只系于神祗,而非叔叔一身。
凝儿对叔叔忠心耿耿,自不敢有二心,但身系万民之望,却难免有人要挑拨是非。依我浅见,叔叔还是须得露面,尽收民心方好!”
这什么跟什么?叶行远被朱凝儿说得有些糊涂。他一个好好考试的读书人,要流民民心作甚?这本来就是让给朱家父女的优惠,自己又怎么会想去染指?
这小姑娘是来表忠心的么?但怎么琢磨这话味道就不对呢?叶行远便皱眉道:“贤侄女莫要想得太多,我用人不疑,既请你们两父女出面,就不会怀疑你们有什么异心。你如今有圣女之名,这不是正好吗?”
朱凝儿咬一咬牙,突然跪倒道:“凝儿素知叔叔大志,也早立誓奉叔叔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因此诸事为叔叔着想,明日大祭祀,万民膜拜,除了叔叔之外,还有谁有资格立于万人中央?
这个位置,我不能占,我爹亦不能占。只有叔叔惊鸿一现,尽收民心,日后举旗之时,方不至于乱了军心,此乃千秋万载的大业,叔叔不可再藏于幕后了!”
她是全心全意系在叶行远身上,生怕要是自己代替叶行远,接受万民膜拜,日后若举大义,难免有不智之人分不清主次,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造反这种大事,更要有统一的指挥权。朱凝儿对叶行远早已心服口服,所以才会拼命力谏,也是一片苦心。
我靠!这什么鬼?叶行远已然目瞪口呆,他早就觉得这小姑娘古古怪怪,但一直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谁知道她小小年纪,居然有此雄心壮志,还这般奉献忠心?
你才想造反,你们全家都想造反啊!自己一直期待的王霸之气喷涌,怎么尽数是这种意想不到的尴尬场面?
他叶行远好端端的读书人,什么时候想过要举旗行“千秋万载的大业”了?他只是想糊弄一下事而已啊!
第182章 连夜跑了
叶行远震惊过后,再把前因后果结合起来想了想,忽然明白朱凝儿一直都有的诡异态度是什么意思了。敢情这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深不可测的“明君主公”,因而才会火并流民营,掌控数万流民,是为了将来子虚乌有的“举事”?
想明白了这些,叶行远刷刷的冷汗直流,看朱凝儿的目光更像是看妖魔鬼怪一般。自己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什么时候给朱凝儿传递了错误的信息?还是这位小姐脑补能力过强?
叶行远也将自己在朱凝儿面前的表现细细回忆了一遍,自我感觉实在没有发出暧。昧暗示的地方,只能说是朱凝儿的想象力太过丰富。
关键是现在对方已经斩钉截铁的认定了,却叫叶行远一时间无处下嘴。说自己绝无此心,让朱凝儿老实呆着?这位小姐会不会当场翻脸,就像对待她那个青梅竹马一样毫不犹豫给自己咽喉一箭?
想到那日火并的场面,叶行远还是心有余悸,再也不和这群流民搅在一块儿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
这还没干什么呢,朱凝儿就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若再多纠缠一阵,说不定自己哪天就上了朝廷通缉大反贼的黑名单了。
叶行远想来想去,此时只能尽力推脱,而且那万人膜拜是万万承受不起的,便含糊道:“贤侄女休要再劝,此事我自有主张,心意已决,你且将事做好!”
语气只能稍稍严厉了一点,才能挡住朱凝儿的一片忠心。朱凝儿听叶行远口气变化,不敢再说,只得低头道“是”,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款款退去。
叶行远看朱凝儿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当机立断的起身,吩咐仆役备马,这丹原县绝对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
祥瑞之事已经上了轨道,叶行远确实不需要还在此地坐镇。本来从利益最大化角度而言,叶行远应该再低调的滞留一阵子,然后回省城效果会更佳。
但现在朱凝儿直白的表露了心思,叶行远真不愿在这火坑旁多呆了。他一边跨上马背,一边再度赌咒发誓,从前也就罢了,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这群人搅合了,免得真的把自己陷进去。
叶行远双腿一夹马背,轻轻扬鞭,在这月夜之中悄然离开了丹原县。马蹄踏踏,向着省城江州的方向疾驰。
山脊之上,朱凝儿孤身伫立于山脊之上,朝着叶行远一骑绝尘的背影遥遥而拜,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心急了,惹恼了叶公子吗?”
在朱凝儿想来,收尽流民民心,对于未来行事大有帮助,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表明心迹,以示忠心,但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凝儿一点儿都没想到叶行远根本没有那么大雄心,而是再次反思自己想法比叶行远还差在哪里。
“自古以教团起事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固然能够借愚民之力,却也将自己陷入在桎梏之中,难免会遭多方反对。叶公子所图甚大,根本看不上这数万愚民?”朱凝儿在月下苦思,还真被她想出来一层道理,不由得冷汗涔涔。
要真是这样,自己想要推动叶行远公开露面,那可就是害了他!她一拍脑袋,甚为懊悔,只恨自己目光短浅,竟然险些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叶公子根本不惧我与爹爹两人得此一地民心,反而是为我等张目,也就是说,他手中必然有与这教团之力相当乃至于更强的势力,我又瞎操心什么!我之智慧,与公子相比,就如萤火比之皓月!以后切不可自作聪明,只安心办事就是!”
想通了这点,朱凝儿这才觉得如释重负。
第二日,南北长渠地穴之旁的大祭祀如期举行,朱凝儿按照叶行远的吩咐,宣讲鸦神之道,劝流民向善归心,展露神迹,一时之间信者更众。
朱振也乐呵呵的带着手下前来助阵,双方虽然未曾合流,各据一派,却共信鸦神,此时也能够和睦相处。
这一日之后,鸦神信仰更如死灰复燃,除了流民之外,当地观礼的民众也有不少为之迷惑,纷纷改信鸦神。
朱凝儿为圣女,朱振为护法,分掌大权。然后这神道内部组织结构严密,层层分派,创鸦神教,渐渐形成了一个大教团的雏形。
每日里教众辛勤劳作,多获之物则供奉鸦神,而以朱凝儿为首的高层们也并不私吞,除了一部分用来修筑庙宇,重铸金身之外,其它的都拿出来赈济穷人,施舍符水,治疗伤患,鸦神教更是口碑好的没话说,此后蒸蒸日上。
叶行远虽然坚持不肯出面,但朱凝儿善解人意,又怎肯将他漏了?宣讲之中,本以鸦神慈悲,朱家血脉是其在世间行走的使者为起始,但她却悄悄的改了,在他们朱家人之上,又虚拟一位教主,虽不指名,不现世,但音容笑貌,都以叶行远为蓝本。
鸦神教中高层骨干,起初还是单纯,以流民为主,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家中暗暗敬拜叶教主,也不宣之于口。此后信众渐多,凡晋升者,都会得上司宣讲,“先拜叶教主,再拜朱圣女”,渐而便形成了习惯。
再往后鸦神立庙,除鸦神居中以外,左侧有一位年轻人形象陪祀,却与一般的陪祀神祗不同,他是施施然坐着,手中持折扇,头戴方巾,似有指点江山之意。只面目模糊,信众只以“叶教主”呼之,并不知其来历,只当是数百年前开国时候的古人。
又这叶教主甚为灵验,香火极盛,若有所求,鸦神教也会尽力帮扶,老百姓们得了好处,更是感激涕零,有不少人都请了教主画像名讳回家供奉,早晚上香,虔敬得很。
这些事务,叶行远自己却不知。他返回省城,只觉得体内灵力仿佛又有增强,似乎是得自剑灵的反哺,猜测大概是这流民事又与天命相关,他漂亮的完成之后,自有好处。
看来天命陷阱的阴影,依旧盘旋不去,虽然得剑灵截取,有了缓冲,但一不小心仍然是万劫不复。
回到省城之后,叶行远屁股还没坐热,立刻就收到了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的帖子,都是邀他过府一叙。
事到如今,拖延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要选边站了。叶行远抚摩着三位大人的名帖,良久不语,这三位都是位高权重,选择其中一人,必然得罪另外两人,他该何去何从?
第183章 诡异的平静
“当然是抚台大人。”唐师偃见了三位大人的帖子,欣羡之余,也热心的帮忙给叶行远出主意,“藩台、臬台两位大人虽然在省内自有一系,但终究是抚台大人的品级最高。你不见自抚台回城,藩台大人便偃旗息鼓,退避三舍?”
但话才出口,他又犹豫了一下,踌躇道:“只是臬台此人心狠手辣,与你又有夙仇,这次向你示好已经是投石问路,你要是不理,只怕他另有手段。
藩台大人与我们又多些香火情面,若是将这功劳给了他。结合之前以工代赈事,他说不得还得升一升,成为巡抚也为未可知,对我们的感激也最大。”
定湖省内的情势复杂,臬台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藩台掌控民政,也自有一套班子。抚台品级虽高,但却也不能只手遮天。
所以这才是叶行远迟迟没有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