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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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闻言诧异,沉吟片刻后,又朝着屋外看去一眼,才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抛砖引玉吧。”
他清了清嗓子,道:“在裴某看来,此战是好是坏,其实难以论道,主要看是站在何等立场。就当前情况来看,于周国是喜忧参半,于大齐来说,却是一场契机,说不定反是好事。”
“哦?得了新土的周国好坏难定,吃了败仗、割了土地的齐国,反是好事?”陈错笑容不变,眼中闪过一点流光,“愿闻其详。”
不知是否错觉,裴世矩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山河变化之景。
但既是江湖异人,有些奇异也说得通。
定了定心,他才继续道:“周国兴兵出于宇文护,是为巩固权势,将国内之矛盾纾解于边境之外,现在得了土地,其人之意得逞,压了国中暗流,稳住了局面,则周国权臣秉政之势不改,虽得新土,内耗隐患尚在,日后还有计较,因此难定好坏。”
陈错又问道:“齐国呢?”
“大齐……”裴世矩犹豫了一下,才道:“上皇新崩,少皇当政,有奸佞当权,令朝中攻伐,若无外敌,则朝堂必陷内斗,但如今既有外敌逼迫,朝中几家派系就算不愿,也要暂时携手共进退,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以,接下来,当有新朝气象!”
陈错却是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抓,将一股无形之气拢在袖中。
裴世矩见状,道:“老先生似有不同见解。”
陈错也不隐瞒,直纾胸意,道:“老朽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自身道路并不全面,只重兵攻,失之谋略,想从裴君口中得全局之势,但裴君之言,固然有理,却也失之片面。”
“这……”裴世矩面露迟疑。
“裴君心里还有念头,只是碍于立场,不好说罢了。”陈错摇摇头,“但也无妨,裴君一席话,其实是立于战场之外,自朝堂得失、派系利益角度阐述意见,亦涉及了两国战略进退,与此同时,你也因自身立场,刻意忽略过往历史中的前车之鉴,这其实正是老朽所需,如此,足矣!”
陈错说着,忽然一挥手,就有淡淡佛光扩散,有万民之念附着其上,演绎人心变迁,演化历史景象。
佛光如潮,将裴世矩笼罩其中!
别看裴世矩表面神色如常,其实时刻警惕,在佛光扑来的第一时间,他就作势抵挡,正身呵斥,身上的浩然之气骤然爆发,令佛光不能近身!
不过,陈错所发之佛光人念,本不是要威胁他,反倒在裴世矩的眼前演化出一个个虚幻历史片段——
王侯将相、草莽龙蛇!
起于一时,得众从龙,建国立制;
王朝鼎盛,烈火烹油、花团锦簇;
暗流渐生,内乱显露,外敌叩门!
“这是?”裴世矩心头微震,他从一个个片段中,看到了许多细节,和看过的史书文献一一对应,“这是自先秦诸国、秦汉三国、魏晋十六国以来的王朝缩影!老先生好见识!”
“不算什么本事,知道个大概脉络罢了,过去往事,真假难分,看好了,接下来的才是关键!”陈错笑着,衣袖一挥,“要由你来见证!”
那一个个历史片段汇聚一起,宛如一条江河,只是这河流通透虚幻,似乎随时可能崩散。
突然!
江河分叉,分往两个方向。
一条,乃是重重国难,明主引领,众志成城,扭转乾坤,中兴王朝!
一条,却是国中纷乱,内外相攻,离心离德,每况愈下,大厦崩塌!
“相离则弱,相反则亡,大国不亡于外,而灭于内。”
淡淡话语在裴世矩的心头响起,他心头惧震,一道念头散落出来。
不只是他,曾经与他论过道的好友,在这一刻无论身在何方,都是心念震颤,分化出一缕念头。
陈错本体之中,王朝紫气震颤,而那南朝之中,无数知晓梦中仙人之名的士人、百姓,也在这一刻寄托出一道念头。
与之相同的,亦有在战乱逼迫下,越发虔诚祭拜的河君信徒们,在这一瞬间,他们同时感到心底一道身影盘坐,不知不觉中,就有一道念头分出来。
这一道道念头,细如丝、薄如雾,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都入了两条支流之中,那支流瞬间凝实,然后被陈错收入袖中。
随后,他朝着裴世矩拱拱手,笑道:“得君之助,结下因缘,日后若有所需,当有回报,至此告辞,望君前程似锦。”话落,他转身离去,一步十丈,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余音绕耳,不知为何,裴世矩觉得自己像是失了一名好友,心里竟有几分空落落的。
。
。
“杀呀!”
山脚密林之中,一名名周兵嘶叫着,追杀着齐国的溃兵。
周兵挟大胜之威,一个个都杀红眼,气势如虹,反观齐国的兵马,则如丧家之犬一般,一触即溃!
山丘之上,陈错的人道化身远远地看着,叹了口气。
“不久之前,乃是齐兵占着优势,破了周军的阵势,如今风水轮流转,却是反过来了,果真是世事无常。眼前之事,其实皆有前鉴,但就算知之,又能如何?领兵之人、出令之人、谋划之人、掌权之人,皆为眼前利欲驱使,不可改路。所谓以史为鉴,不过只是一句场面话,最多事后,被旁人哀叹一句,然后周而复始,真正吸收教训,记得两汉魏晋故事的,能有几人?”
转念,他伸手一抓,交战兵马的血勇、杀戮仿佛停顿了一下,而后他们的兵器、兵甲同时震颤,一道道金铁气息飘逸而出,朝陈错汇聚。
与此同时,众兵卒也有一缕念头散溢出来,朝陈错寄托过去!
“这周齐两国,亦将化作历史,为过往,不知又有几人能将之视为前世之师?”
霎时间,白莲化身凌空一捏,将一颗闪烁寒芒的星辰拿在手中,一转身,便消失无踪。
。
。
河君庙中。
陈错的本体盘坐庙中。
原本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星辰景象,已然被他约束于身外一寸,乍看之下,他整个人就像是和周遭割裂开来了一样,被一圈星空缝隙围住。
星光闪烁之间,居然有潺潺流水从缝隙之中流淌下来,浸湿地面。
屋顶,有一条火焰神龙在各处游走,地板缝隙中处处茂密草丛,因生长多年,已有一人高。
叮!
轻响声中,忽有寒芒星光自八方而至,接连融入陈错之身!
陈错吞吐之间,金铁鸣响,有一把把锋利的飞刀从星空裂缝中飞出!
“金行,成矣。”
伴随着一声轻叹,陈错深吸一口气,那火龙落了下来,被他一口气吸入;
跟着满屋子的草丛尽数枯萎,碧绿声息也被他吞入;
而后,他身上笼罩着的星空缩影,像是衣衫一样被剥离下来,化作丝丝缕缕的星光,也入了口中;
最后是满屋飞舞的道道寒芒,也在他一吸之下,纷纷化作寒光,然后一样被吞入口中。
一时间,陈错身上四色光辉流转,急速交替。
嗡嗡嗡!
整座庙宇都剧烈的震颤起来!
陈错缓缓睁开了眼睛,赤红火焰、碧绿嫩芽、蓝色水波、金色寒芒在他的眼中交替变幻!
“四行齐聚,正好试试能否借着五行相生相克之势,将那最后一行凝聚出来!”
念头一动,陈错手捏剑诀,置于胸前。
天上,云层震颤,一道道锁链虚影浮现,其中几根延伸向下,一直延伸到陈错身上。
残魂跳动,无数与这片土地有关的记忆喷涌而出!
大地记忆、过往历史!
在这一刻,化作光辉在陈错的身心之间流转不休!
地面震动起来!
第二百七十章 天地人为根,日月星为证!
“嗯?”
云丘山中,山神首先察觉到了大地变化,表情阴晴不定。
神念扩张之下,祂在大地中捕捉到一股汹涌暗流!
这暗流之中,蕴含着诸多古老气息,云丘山神还只是稍微感知,神念很快就震颤起来,居然有不受控制、要脱离出去的趋势,于是祂果断切断联系,不复探查。
“这是地脉有异变啊!”
很快,平阳城隍的神念传来。
这位城隍,乃是向山神询问异变缘由的。
毕竟,山神是山川之神,与大地地脉联系密切。
“不可深究。”
回了这么一句,云丘山神越发不安。
“自几年前神藏入口显化,果然步入多事之秋,这几年有不少长生修士过来探查,连真人都来了几个,唉,算算日子,那神藏入口也该稳固了吧,趁早开启,省得我整日里提心吊胆。”
神藏固然是个机缘,但被仙门几个大宗把持着,天庭作为一个势力,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何况是一方地祇?
对云丘山神而言,神藏这东西在自家地盘,不是什么香馍馍,而是个烫手山芋,祂恨不得神藏赶紧挪移走,或者事情赶紧了结,如此才能恢复平静。
“不知此番地脉异变,是否也与神藏有关。”
莫名的,山神心底闪过一道紫色身影,想起了神藏入口的那人。
“该不会,又是他搞出来的动静吧?”
被山神惦记着的紫袍人,正盘坐在神藏水潭之前。
感受着身下土地微微震颤,他眉头一皱,眼中露出一点疑惑之色。
随即,此人手捏印诀,屈指弹出一道光辉,将神藏入口连同整个云丘山脉笼罩,与外界隔绝。
地脉震颤,不入云丘。
而那山神,已是心惊胆战。
“画地为虚,果然是归真之人!”
。
。
山外,地脉的动静并未平息,反而越发剧烈。
起先,只是集中在一座座河君庙周边。
最近几年,河君之庙经常会有异象,来庙中拜神上香之人多已习惯,有好些个,甚至有的人,就是听说河君庙中时常显灵,这才慕名而来,所以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异变朝着周边扩展。
平阳郡首当其冲,但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大半个河东之地都受到影响——
向北,波及了义宁、临汾两郡,连怀政郡之人都隐隐有所察觉;向南,正平郡、绛郡、邵郡皆在受影响之列;西边的五城郡、定阳郡,东边的上党郡、高都郡,皆有震感!
“咋地了?兵祸还未散去,又有天灾降临,简直是流年不利啊!”
“好家伙,莫非是地鸣?这可要命了!莫非是天要亡了吾等!?”
“塞少,您万万小心,来的时候七爷已经吩咐过了,若有凶险,俺们雷家双拳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了,也会护得您周全!”
……
河东刚刚经历了一番战争摧残,上至官吏,下至黔首,乃至被调转至此的兵卒们,本就心力交瘁,被地面这么一晃,立刻心念动摇,催生惊恐,于是衍生零星混乱。
不过,地面的震颤并不剧烈,幅度也不大,渐渐有了平息迹象,时间一长,各处之人虽然心慌,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众人渐渐放心。
不过,这大起大落的人心锁不住念头,那些念头飘散出来,冥冥汇聚,与地脉历史掺和,将古今景象呈现在陈错面前。
森罗之念涌出,汇入其中,于是人念光辉与厚土之气渐渐重叠,演化出诸多历史片段,层层片段又叠加在一起,慢慢构建出广阔景象。
渐渐地,山河之景浮现在陈错眼前。
山峦叠嶂、河流纵横,郡县有如繁星点缀其间。
河东之貌!
看着这片景象,陈错忽然叹了口气。
“以地脉为根源,以人念为线索,收拢地貌历史,凝聚的土行之意,已然是厚土之德,却又牵扯了人间事,不再单纯,虽然足以凝聚出土行之气,但毕竟没有实物承载,和其他四行比起来,就显得有些欠缺,我现在虽能五行相合,踏足长生,却有一点瑕疵,但这个底牌已经有了,等踏足神藏,便可冲击长生了。”
念落的瞬间,陈错缓缓收拢意念,梳理体内的四行之气。
很快,他身上的四色光辉渐渐平息、暗淡。
“不过也不该苛求完美,毕竟世间之事,哪能尽数如意?我只用了几年光阴,就一口气凝聚了水金两行,虽不圆满,但配合人道共识,也能给葫芦布下四重禁制了,毕竟……”
转念之间,陈错伸手一抓,就将身前那虚实不定的河东地貌抓住,无穷历史片段蜂拥而出,朝着一点星光汇聚。
最终,星光骤然放光,溃散开来,化作八个字——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而后,八字溃为星星点点,又朝着一处聚集,化作一个“鉴”字!
鉴!
前人之鉴!
殷鉴不遵,只余哀叹!
“第四道人道共识!”
随着这道共识成型,陈错的心念恍惚了一下。
方寸之内,大地轰鸣,云层之间,众魂哀叹!
隐约之间,明悟在陈错的心头升起,心头一点灵光闪现。
“原来如此,我求五行,聚集众念,感悟大地,观刀兵之纷争,问朝野之得失,无形之中,暗合一道!这是意外收获,但并非毫无脉络!也罢,蕴养多年,精气神正在巅峰之时,正好感悟!”
转念之间,他挥动双手在身前画圆,以念催诸力。
森罗之念,先是融入两手之间的圆圈里面,化作丝丝缕缕的光华;
跟着,取于地脉记忆的厚德土念汇入其中;
土念既入,这大地之中的历史记忆也融入其中;
而后,那天上的大阵中,有残魂之念汇入其中;
心头自裴世矩而得的感悟一样也汇入其中!
紧接着,陈错张口一吐!
顿时!
火龙浮现,其意澎湃、奋进;
树苗出现,其意生长、生机;
重水流淌,其意流转、阴阳;
金芒闪烁,其意锋利、杀伐!
四色之光,皆入圆中!
那圆圈骤然膨胀,其内有诸多斑斓闪烁,照耀在陈错眼中,渗入其心。
心中道人灵光沸腾,人念金书中,一头猿猴一跃而出,竟是一步迈出,也入了那圈中!
而后,散落在陈错心底各处的零散念头,也受到一股力量的牵引,在心头游走变化,将他过去的诸多遐思、心得挖掘出来,收拢聚集。
聚厚歌诀转动之间,一头白马显化出来,鸣叫着冲出心底,也落入圆圈之内,不见了踪影。
轰!
下一刻,陈错意念轰鸣,眼中光影透射,在身前勾勒身影。
第一道是青莲化身,意如朝阳,得命于天。
这化身扑入圈中,当即那圆圈炙热,如朝阳般兴盛!
跟着,又是一道身影凝实,正是白莲化身,显化千万人影,展现当下。
这化身显形之后,也不停顿,一下子就扑入圆圈!
顿时,那个圆圈骤然膨胀,化作光环,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有如正午烈日,普照世间!
最后,自是金莲化身显化,道道佛光,轮回涅槃之意,有如世人之思。
他一入圆圈,那圆环便暗淡腐朽,渐有衰败、消散之意。
随即,陈错两手轮转,兴衰交替。
“见微知著,观古知今,鉴一隅而窥天下,由地及人,由人及国,由国及势,由势及史,由史及天下,此天下之道也!”
陈错的眼中社稷流转,山川倒悬!
“天下之道者,国之政也,天下之法者,军之制也!天地人为根,日月星为证!星火传承,周而复始,兴衰之间有大道理!”
轰隆!轰隆!轰隆!
随着他的一句话落下,外界风云突变,苍穹之上,更有雷光现!
一道微弱光辉,自陈错头上升腾起来,直冲云霄,刺破虚空,与他的意志一同进入一片空间。
上面是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