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昭烈帝-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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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这艘船可以军商两用,是赚钱的利器不说,单是从建造这一艘巨舰身上,辽东培养出多少工匠,积累了多少经验,为此后建造其他船型奠定多少理论基础,这种无形的财富,就已经把成本给赚回来了。
见到刘备心情大好,沓县县令刘政也来了兴致,他挥舞双臂,示意所有人肃静,然后大声向刘备建议道:“使君既然来了,就给这艘巨舰起个名字,再提个词吧。”
众人轰然叫好,片刻之后,就有人把案桌和笔墨纸砚等物都搬过来了,刘备心情正好,也不推辞,当即蘸墨挥毫,在偌大的白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天鲲。
鲲乃是传说中生活在北冥的一种大鱼,刘政向众人解释了其中典故,人群中顿时再度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
但这还没完,刘备笔锋一转,又在两个大字下面写下四行稍小的字。
“汉家艨艟,碧海之主,目所及处,皆为我土!”
第十一章 装模作样
在场所有人在咂摸了一番之后,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声,不少工匠甚至热泪盈眶,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哪一个大汉子民心中没有梦想?谁不想效仿定远侯班超,将大汉的荣光播撒到四方?
即便不能像班超那样投笔从戎,扬威异域,踏遍万里江山,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劳动和汗水成为这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汉家艨艟,碧海之主。
短短八个字,道尽了刘备对这艘巨舰,对这些工匠们的满意和期许,堪称最高的赞誉。
目所及处,皆为我土。
能够喊出这种口号,并将其付诸行动的,才是真正的汉家男儿。
如雷般的欢呼声中,刘政端起布满字迹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转头对刘备问道:“使君,可否将这十六个字拓印成碑,永远树立在船厂门口,以供后人观瞻?”
“这么正式?”面对这种热情,刘备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略略一想,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矜持地推辞道:“我这字写得太一般,就不献丑了,这样,等我回到蓟城,请伯喈先生作一副墨宝,再派人送过来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刘政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纸张,再也不去看它,把刘备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哪怕我的字写得丑,你也不能这么不加掩饰地嫌弃啊!
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刘政却恍然不觉,而是热情地拉着刘备向船厂外走去,似乎是还有什么好东西要给刘备看。
“咱们这是去哪里啊?”刘备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到越来越接近居民区,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辽东两个月前又来了几位大儒,有志向学的年轻人和孩童们纷纷前去求学,使君不妨见见。”刘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轻咳一声,正色说道。
刘备眉头皱得更紧了,“哪有那么多的大儒,刘县令,你可要睁大眼睛,别被人骗了。”
“这几位大儒绝对是货真价实,使君可曾听说过北海一龙?”刘政见对方质疑,连忙开口辩解起来。
北海一龙?
刘备想了想,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几个名字和几个故事,这让他来了兴趣。
所谓“一龙”,不是后世那个少林武僧,而是三名才学过人的北海名士,分别是龙头华歆、龙身管宁和龙尾邴原。
三人之中,尤以龙身管宁最为出名,他自幼家贫却品行高洁,淡泊名利,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传说。
据说管宁与华歆曾经在田中躬耕,无意间挖出一块金子,管宁顺手就扔到脚边继续耕地,片刻之后,华歆也看到了这块金子,他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扔回原处。
又有一次,二人在屋内读书,外边的街道上突有贵人车马经过,声势极为浩大,管宁眼皮都不抬一下,而华歆却扔下书本,跑到街上跟别人一起围观起来。
等到华歆过足了眼瘾,回到屋内的时候,管宁却掏出一把短刀,将二人共坐的茅草席割为两截,不再与华歆来往,这就是著名的典故——割席绝交。
严格地说起来,华歆曾经师从太尉陈球,和卢植郑玄有同门之谊,若是见到此人,刘备还得以子侄自称呢。
“一龙之名,我素有耳闻,不知渡海而来的是哪位先生?”想到这里,刘备开口问道。
“是管幼安和邴根矩两位,另外还有平原名士王烈王彦方。”刘政有些骄傲地答道,他和管宁、邴原而是都是北海郡人,早年也有些交情,此次管宁等人渡海前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听说刘政这个老乡在辽东做官,并且政绩斐然,这才前来投奔的。
刘备点点头,“这几位都是品行高洁,为人正派的贤者,若是能够安心居住下来,教化此地百姓,倒也是一桩美事。”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一片居民区,一座简陋但崭新的茅草屋跃入眼帘,显得极为突兀。
隔着老远,都有读书声朗朗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沓县连座像样的住所或是学舍都腾不出来,居然要让几位先生住在茅屋之中?”刘备顿时冷下脸来,不悦地扫了刘政两眼。
如今可不是夏天,而是北风呼啸的冬季,区区一座茅屋,顶得住风雪的侵袭吗?
大名鼎鼎的学者都只能得到这种待遇,逃难而来的其他百姓又该如何,是不是在野外露宿?
刘备声音不高,语气却非常严厉,刘政瞬间大汗淋漓,忙不迭地解释起来,“使君误会了,这是幼安先生执意要求的,至于邴根矩、王彦方和其他百姓,早已被妥善安置在各个居民区了。”
“执意要求?”刘备疑惑地问道。
“是啊,幼安先生坚持说不愿过分叨扰,只求茅舍两间寄居便可,附近百姓这才都来帮忙,盖起了几间茅庐。”刘政无奈地说道。
“装模作样。”刘备冷笑起来,大步流星,朝着人声喧哗的茅庐走去。
刘政和裴元绍等人担心他脾气上来,再跟管宁闹出什么矛盾,连忙紧跟上来,口中连声劝解不休。
这时代的名士不需要学问多高,但必须得脾气大、脾气坏、脾气怪、喷人技术高超,走到哪里都被当地执政者忌惮三分,不得不以礼相待。
如果刘备出言不逊惹恼了管宁,对方甩袖子走了,再到处添油加醋地一说,刘备的名声可就要臭了。
最起码的,一个“庸俗粗鲁,无容人之量”的屎盆子,肯定会扣在刘备和幽州各地官员脑袋上。
“不用你们提醒,我自有分寸。”刘备不耐烦地摆摆手,几个大步就走上茅舍门外的青石小径,推开柴门,站在台阶下扬声叫道:“卢子干门下不肖弟子刘备,拜见幼安先生。”
此言一出,屋内读书声骤然停止,紧接着就是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两名二十来岁的士子打开茅屋门,垂手站到两侧,恭恭敬敬地对刘备行礼道:“幼安先生听闻使君莅临,心中喜不自胜,请使君进屋说话。”
第十二章 罗贯中弄错了
刘备昂然走入茅庐,一进门,他就毫不惊讶地发现,偌大的厅堂之内坐得满满当当,年轻人们不分年龄大小,面前都摊着一本书,从刚才断断续续听到的语句之中可以知道,管宁此时正在为人们讲解《诗经》。
与众多学子相对的,是一张造型简洁大方、未经刷漆精饰的木桌,木桌旁边,一位身高八尺、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对刘备投来友善的微笑。
这应该就是那位北海名士,管宁管幼安了。
看起来跟我年龄差不多啊,凭什么他都混成先生了?
刘备心中暗暗嘀咕起来,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必要的恭谨,主动向管宁作揖道:“听闻幼安先生前来辽东,备喜不自胜,特来拜访,如有唐突之处,还望先生多多见谅。”
见到这位辽东乃至于幽州的最高统治者如此礼贤下士,管宁也不端架子,连忙快步上前回礼,然后抓起刘备双手,请他来到自己的坐席,此时早有一名坐得靠前的学子端着自己的座椅过来放下,然后退回原处,跟旁边的师兄弟挤着坐下了。
管宁见这张座椅有些破旧,担心刘备嫌弃,便想要与他交换,却没想到刘备根本没怎么介意,还对那名送来椅子的学子点头执意,轻声道谢才坐下,心中不由得暗自赞赏。
于此同时,刘备也偷摸打量了管宁几眼,只见此人面色白皙,双眼明亮,双眉斜飞入鬓,两撇八字胡平添男子气概,再加上颌下一缕黑髯,将他原本就平静恬淡的气质衬托得飘飘欲仙,放到任何时代,任何标准下,都是个绝对意义上的美男子。
刘备自认相貌平平无奇,跟这样的人物一比,更是有自惭形秽之感,好在他脸皮极厚,短短片刻之后,就把心态调整得平和了。
“我等在北海之时就久闻辽东富庶,使君治民有方,本以为多是溢美之语,直到亲眼见过之后方才知道,辽东真乃人间乐土。”众目睽睽之下,管宁率先开启吹捧模式,上来就是一记先抑后扬,听得众人眉开眼笑。
“先生此言极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备没有进行常规的谦虚,比如什么谬赞谬赞,岂敢岂敢,而是大大咧咧地接受了夸赞,而且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
管宁也稍稍一愣,心里寻思着这个刘玄德是不是觉得我夸得不够翔实、不够真挚、太过流于表面了?
此时刘备又继续开口了,但他说话的对象则是从管宁变成了对面的数十名学子,“你们是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还是最近才跟先生们一起过来的?”
“五年。”
“七年。”
“跟先生一起过来的。”
“……”
见刘备说话语气和蔼,表情笑嘻嘻的,年轻人们也没了太多顾忌,七嘴八舌地应答起来,一番回答之后,刘备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和早年过来的移民,只有寥寥数人是新近才来的。
想想也是,那些初来乍到的新移民怕是还忙着找活计谋生,或是忙着安置新家呢,能够让半大小子们脱离劳动,基本上都是老移民才能负担得起的。
“所谓人间乐土,固然与我的治理有关,但更多还是这些孩子们的父辈与我齐心协力,不辞劳苦才建设成的,这里的每一处良田,每一处房屋,都浇灌了无数人的血汗。”刘备脸上依然满是笑意,话语中却带上了不少的感慨。
在座的不少年轻学子也曾经历过建设家园的峥嵘岁月,回想起长辈们胼手砥足、披荆斩棘、将荒野变为良田的英姿,许多人不由得眼眶泛红,几乎要流下泪来。
管宁也被这氛围影响,话语中充满了感慨,“使君居功而不自傲,凡事均能挂念黎民百姓,殊为难得。”
“辽东民风淳朴,人皆好学,先生若能长留辽东,教化民众,让这里成为真正的王道乐土,那就更是美事了。”刘备又回捧一句,然后将话题引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上来,“只是先生为何放着好端端的客舍不住,却要住这茅舍呢?”
刘备曾经在《三国演义》中读到过管宁和华歆的往事,在他看来,管宁似乎有点道德洁癖,无论是捡到金子不要,还是嫌弃华歆去看贵人的车马仪仗,都过于理想主义了。
因为这先入为主的思维,此时见到管宁放着好房子不住,却要住进茅庐,他就觉得管宁是在故意表现自己的清高。
管宁哪知道刘备有这么多的想法,只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我确有在辽东长住之意,住茅庐而不住馆舍,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要当常住居民,还不住坚固的房屋,这是什么思维方式?
难道名士的脑回路跟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不光是刘备,就连堂中的学子们,包括在门口随便坐下的刘政和裴元绍二人都有些发愣。
“青州与辽东隔海相望,如今中原战乱不休,百姓多逃难至此,但他们大多都住在郡南,不肯前去北部,使君可知其中缘由?”管宁转过头去向刘备问道。
“恋乡思归,故土难离,盼望有一天战乱停歇,返回家乡重新生活。”刘备没怎么迟疑就给出了回答。
管宁点点头,“中原战乱方兴未艾,只怕是还要乱上一些年月,这些人也必然要在辽东长期居住,如果心思不定,始终把自己视为外人,势必无法安心劳作生活,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出事端。”
“那先生的意思是——”刘备越发地抓不到管宁的思路了,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要去辽东北部长住,在那边开馆收徒,给其他人做个表率。”管宁继续说道:“对我来说,沓县只是暂居之地,故而不愿过多叨扰。”
刘备马上就明白了。
管宁是担心青州流民不愿融入本地,从而闹出事端,这才想要去北部长久居住,表明态度,以身作则,号召流民安心居住下来。
拒绝住进馆舍,拒绝县府专门为他腾出学堂的房屋,应该也是因为几个月后就要离开,担心刘政到时候觉得自己上当受骗,闹得面子上不好看吧。
“这哥们对人情世故了解得很透啊,言谈举止也不是性情偏激或是有道德洁癖的样子,会不会是罗贯中弄错了?”刘备心中暗道。
第十三章 我就喜欢文化人
抛开成见之后,刘备与管宁便开始了真正亲切愉快的交谈,期间妙语连珠,时不时逗得学子们哄堂大笑。
“先生久居海边,对辽东这边的气候不太了解,此地每逢冬天,可谓是北风呼啸百草折,区区一座茅庐根本无法抵挡。”刘备说了半天,又把话题转到眼下这间茅庐上来,“先生还是听我一句劝,去馆舍里过冬吧。”
“使君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茅庐乃是诸多乡邻前来帮忙才建起来的,才住了短短两个月就要搬走,岂不是糟蹋了这份心意?”管宁满脸为难地说道。
刘备大手一挥,“先生此言差矣,若是无人居住,这茅庐被风吹塌也就塌了,若是有人居住,却免不得要反复修葺,反倒更加浪费民力。”
见管宁好像还想说什么,刘备连忙抢先开口,继续说道:“再说茅庐内部没有取暖设施,若是先生和这些学子们冻病了,又要劳烦医师诊治,耗费药物,到那时候,花费可要比十座百座茅庐都多了。”
管宁苦笑道:“使君好辩才,只是鄙人家小、书籍等物都在此地,搬运起来颇为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不是有这么多年轻人在吗?。”刘备见他口风松动,马上转向那些年轻学子,大声吆喝起来,“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帮忙搬家,以后就在好房子里面念书,不用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茅庐了。”
听到这里,学子们大喜过望,纷纷把书揣进怀里忙碌起来,片刻之后,屋内的桌椅板凳就少了一大半。
见到这副忙碌的景象,刘政拔腿就跑,他之前就给这些渡海而来的名士准备好了馆舍,如今刘备成功说动管宁,把事情做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若是出什么差池,他这个县令只怕是没脸再做下去了。
又过了一阵,几名学子从居民区里找了几辆马车,将管宁家中珍藏的书籍和数量不多的几个坛坛罐罐搬了上去,又请管宁的妻儿上车,一声吆喝,缓缓向城内驶去。
剩下的学子们则是两两一组,抬着桌椅板凳各自回家,这些东西都是当初乡邻们无偿捐献出来的,如今城内馆舍里什么都有,他们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看着欢天喜地的人群,管宁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又不是自讨苦吃,以苦为荣的蠢蛋,能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