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权臣-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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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追被他一声“阿追”,叫得有些耳热,但只要不被他用“小妾”来打趣,都还受得住,于是僵着一张脸(苏小北:死人脸!苏小京:冻梨脸!)道:“属下知道了,以后再不给大人惹麻烦。”
苏晏挑眉看他:“你当我劝你,是为了不连累自己?”
荆红追沉声道:“属下自知性情乖僻,说话又不中听,不讨人喜欢。”
苏晏失笑:“你在介意什么,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你要是舌头抹蜜,我才不习惯呢。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的好,我心里清楚。”
荆红追嘴角紧抿,不说话,用干净的手撕下兔腿,放在盘子里,又一条条撕下腹背上的精肉,整齐地垒成一摞,把盘子递给苏晏。
苏晏不爱手抓得油腻腻,端着盘子,用筷子夹着吃。见他啃起了没剩多少肉的兔子骨架,忍不住笑道:“别啃骨头啦,过来和我一起吃肉。”
“兔子没几两肉。下次给你抓只麂子。”荆红追把烤酥的骨头咬成渣,统统吞了进去,“我从小什么都吃,习惯了,大人不必管我。”
苏晏知道他穷苦出身,幼年想必受了不少罪,很是心疼:“车上还有干粮,有烧饼、炒面、棋子和肉脯,你自去取来煮了吃。”
“棋子”是一种用面粉和水做成的行旅干粮,捏成围棋子的形状,既可以煮吃,也可以炒吃。和面时加入盐、生姜汁、胡椒,甚或动物油脂、煮肉汁等,便可做成各种口味。
荆红追起身去车厢里翻出一包三鲜味的棋子,和水煮成一锅面疙瘩,又扔了些野菜进去,分成两碗和苏晏一起吃了。
苏晏吃得直打饱嗝,净完手脸,绕着篝火溜达几圈,听着野地虫鸣唧唧,间或几声枭鸟凄厉的夜啼,既犯困,又觉得有点恕�
苏小北和苏小京驾车累了一天,之前胡乱吃点干粮,就在装行李的第二辆马车上囫囵睡着。
苏晏也打算回车厢里睡觉,便问荆红追:“你睡哪儿?”
“哪儿都能睡。”荆红追指了指头顶高高的树杈,“那儿就挺好,离地面远,没有蛇虫滋扰。”
苏晏抬头看光秃秃的树杈,心想:贝爷还要砍些树叶搭安全屋呢,你就这么直接睡树杈上,也不怕给蚊子咬死。
于是说:“你和我一起睡马车吧。车厢内两排座凳可以朝壁里折起来,铺上席子,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荆红追迟疑,拒绝道:“哪有做属下的,和主上一起睡觉的道理。我不能冒犯大人。”
苏晏嘁了一声,“你又不是没跟我一屋睡过。我刚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第二天夜里,你包成个粽子,我挨了廷杖,两个难兄难弟凑作对。我还指望和你说话解解闷,可惜你那时是个锯嘴葫芦,没两天又搬去别屋了——你忘啦?”
荆红追不禁想起那夜,披着莎蓝色深衣,俯卧在榻上的少年官员。隔着晕黄火光,少年目光流彩,嘴角噙着薄笑,重伤在身,仍一脸安然地对自己说话。
篝火映照中,他看苏晏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没有再出言拒绝。
第七十三章 子曰非非非非
马车车厢略显逼仄,哪怕折起两排座位,也不过七尺见方,好在苏晏和荆红追都不是身量特别长大之人,并肩躺下时,中间犹有一肩宽的距离,可容辗转。
苏晏方才吃饱犯困,眼下躺在席子上,反而睡意消退,在一片幽暗中闭眼又睁眼。
篝火的橘红光芒从门帘缝中透进,他侧过脸瞧躺在身旁的男人,依稀能看见对方的五官轮廓。
荆红追向壁里挪了挪,把更多的地方腾给他。
苏晏低笑,声音在窄小安静的空间里更显透澈,石上清泉似的往人心里淌。“过来点,怎么老往壁上缩,”他说,“你练壁虎功的?”
荆红追和衣而卧,交叉双臂把长剑抱在胸前,只盯着车厢顶,“无妨,我够躺。”
苏晏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个信封,举到他眼前:“这是你去灵光寺前留给我的信,中间涂掉了一行,是什么?”
荆红追气息微滞,答:“写错字,便涂掉了。”
苏晏不相信,“不对吧,我总觉得前后句意不连贯,中间肯定还有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恩大德,来世再报。’”他念出信中内容,追问,“你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如果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你怎么不写?涂掉的是不是这个?”
“……”
“喂,大人问话,身为下属怎么能不如实回答?”
他拿身份压人,荆红追只得坦白:“是。”
“你之前写什么啦,快告诉我,我好奇死了,憋了好多天呢。”
“……”
见对方又不吭声了,苏晏以为他卖关子,用信封角一下一下戳他胸口,逼问:“快点说,别吊人胃口!”
荆红追被他迫得走投无路,一把抓住信封,揣进自己怀里,干巴巴道:“我当时头脑混沌,写下的绝笔,说出来让大人见笑。”
他从姿势到声调,都仿佛是一截焦硬的枯木,苏晏却从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紧张,笑道:“好,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不作数的。”
荆红追攥紧了从不离身的长剑,掌心有些出汗。他干涩地、慢慢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事若能成,了无遗憾,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事若不成,憾忠义未全缘分已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苏晏怔住,在心里咀嚼着这两句,只觉从寻常字眼中,透出一股荡气回肠的情义,而对方所许下的承诺,更是重逾九鼎。即使在纸上涂抹而去,也始终镌刻在心。
所以他才要守在驿站外的官道上等我,执意要做我的侍卫……可卫浚未死,他的复仇并不算完成,真的就了无遗憾了么?
苏晏曲臂枕在脑后,凝视黑暗中对方坚毅的侧脸,轻声道:“我定会让你了无遗憾。至于涂掉的字眼,我方才说了,作不得数。人的一生太漫长,也太珍贵,除了他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拿走。”
荆红追沉默不语。
苏晏微叹:“我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之人。你知道宋朝的余靖么,是为庆历四谏官之一。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你不轻许诺,我不轻信诺,这样你我之间就能永不相负,多好。”
荆红追依然沉默,也不知是否听懂他的意思。
苏晏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朦胧入睡。
依稀听见对方的只言片语,梦境似的掠过耳畔:“此生……驱策……却不是为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这个梦境,意识却在此刻消融于黑甜乡。
翌日一早,苏晏在晨鸟啁啾声中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揉了把脸,整衣下车,见盛满清水的铜盆与毛巾放在车旁的平坦青石上,篝火旁,荆红追正在煮一锅香稠的杂粮粥,用木勺轻搅。
高朔坐在篝火的另一头,盯着马车出神,眼眶下方乌青的阴影颇为显眼。
苏晏边洗脸,边朝他笑道:“昨夜没睡好?是不是蚊子太多。”
高朔哪敢说昨夜一宿未眠,是因为始终绷紧神经听他马车里的动静,唯恐自家上官被个江湖草寇戴了绿帽子,此番被苏晏当面一问,只好讪笑着点头:“是啊,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蚊子,打死一只又来一只,没完么了。”
煮着粥的前杀手又嘲讽地嗤了一声。
高朔狠狠瞪他,决定在锦衣卫密探的小本子上记他一笔,回头上报佥事大人。
苏晏其实也没睡安稳,点头道:“野地嘛,没办法。下次咱们尽量不露宿,多赶点路,去村镇客栈歇脚。”
…
披星戴月十二日后,一行人已进入陕西地界,离延安府不远了。
多日赶路,风尘仆仆,虽在沿途的客栈沐浴过,但因为天气酷热,马车车厢内更是憋闷得很,苏晏又出了一身汗,拿把折扇拼命扇风,依然是杯水车薪。他喝着牛皮囊里发烫的水,忍不住怀念起京城里的冰桶与冰湃过的水果。
时至中午,山坳中烈阳当头暴晒,就连锦衣卫缇骑们也有些吃不住。为防中暑,首领褚渊向苏晏请示,能否在附近的树林里休息一个时辰,避一避日头。
苏晏巴不得,于是下令拐下官道,将马车停下密林边上,一行人躲进树荫里,喝水休息。
林间树头蝉噪不止,苏晏嫌吵,走出百步,见不远处有个湖泊,还能听见水声哗然,像是附近有座瀑布。苏晏顿时来了精神,回车上取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对荆红追说:“我去湖里洗个澡。”
荆红追当即道:“属下帮大人把风。”
苏晏失笑:“把什么风?我又不是大姑娘,洗个澡还怕被人偷看去?”前世学校的敞开式浴室,十几二十个大男人挤在一间洗澡,早就被人看惯了,互相搓背也方便,他招呼对方:“要不你也拿套衣服,咱们一起下湖。”
荆红追一怔,下意识拒绝:“不必。”
“随便你啦。我打小在江边长大,水性不赖,你若是还不放心,就在湖边看着吧,顺道抓几条鱼,晚上待会儿熬鱼汤喝。”
苏晏说着,在岸边找到一处适合放衣物的岩石,就开始拆散发髻,宽衣解带。
他动作很利索,转眼就脱去单衫,露出白皙的肩膀后背,日光下汗湿的肌肤晶莹如玉,又弯腰开始脱白绸长裤。
荆红追忙不迭转身,听见噗通一声下水的声音,方才回过头,见碧波间白条隐现。他眼力好,一下便认出,这是腰臀,那是大腿,更是眼热心悸,局促地拐过岩角,捡了一把碎石在手。
他眯眼看波光粼粼的湖面,指间碎石猝然弹出,紧接着一条鱼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以指为弓,以石为弹,一粒石子一条鱼,竟是例不虚发,不多时湖边漂起了十几条鱼。
荆红追长剑出鞘,划向水面,剑气激荡之下,水花高高溅起,连带着被打晕的鱼一同落在岸上。
他不放心苏晏,转出岩角看了一眼湖面,只见苏晏已游到瀑布附近,朝他远远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也下湖。
荆红追摇头拒绝,嘴角却微扬,心想苏大人毕竟少年人心性,就让他多玩会儿罢。
回到满是鱼的草地上,他折了几根柳条,把鱼嘴逐一穿了,串成沉甸甸的两大串,挂在旁边枝杈上。做完这些,他又折回湖边,却赫然发现湖面上的苏晏不见了。
也许是潜入水底摸鱼捉虾?他耐心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影,脸色丕变。
…
只有为数不多的当地人知道,鹰嘴山瀑布后面别有洞天,是个鬼斧神工的大洞窟,深处一条曲折隐蔽的小路,是通往山腰的捷径。
王五、王六走出小径,趟着满是水洼的洞窟,穿过瀑布下了水,正想游过湖面。王六猛地扯了一下他哥的胳膊,压低嗓音叫道:“快看,湖里有个小娘皮!”
王五道:“荒山野岭,哪来的女人,怕不是山精野怪。”
说归说,也定睛去看,见不远处的湖面上,那女人背对着他们踩水,绸缎般的黑发盖不住一身好皮肉,从发缕间露出的肩膀像是雪堆成的。
半个背影自然看不出男女,但他们就没见哪个男人能生得这么白,故而认定是个女的,且来历不明,透着蹊跷。
兄弟俩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潜水游过去,从后方一人抓住对方一边脚踝,猛地往下一扯。
苏晏猝不及防,被拽入湖中,呛了一大口水。脖颈又被条粗壮胳膊勒住,向后拽了没多远,瀑布的激流便从头顶倾泻而下,砸得他晕头转向。
被人拖进洞窟,放倒在湿漉漉的岩石上,他咳得满脸泪水,肺都要吐出来。
王六看见他的前胸与腿间,五雷轰顶道:“……竟是个男的!”
王五也面露遗憾:“竟是个男的。”
苏晏好容易止住呛咳,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怒视两个突然出现把他拖走的神经病。
只见两人一身短打,下身麻布裤,上身只套了件对襟无袖短褂,袒露着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和两条健壮臂膀,肤色晒成深褐。
这两人大约是兄弟,年约二十六七,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均是浓眉大眼,两腮须根刮得铁青,显得粗野硬气。都纹着花臂,又像虎又像豹的不知是什么图样,只是位置不同,一个在左臂,一个在右臂。
苏晏瞧他们这副长相和打扮,怀疑不是山匪就是马贼,心里有些后悔游得离岸太远,没把荆红追也硬拉下水。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瀑布,盘算着在这里大喊救命的话,声音能不能穿透轰隆隆的水帘,传到对面湖岸去……好吧,绝无可能,除非他练过少林绝学狮吼功。
王六蹲下身,盯着他的脸,带着浓重口音问:“你是什么人,家里什么营生,来鹰嘴山做甚?”
苏晏扯出一抹温和腼腆的笑容,“小生乃京城人士,家里是佃户,勉强供小生念完庠学,此番跟随商队,前往陕西延安府探亲,途经宝地,为避暑下湖凫水,若无意搅扰到两位好汉,还请见谅则个。”
王六呸道:“原来是个酸丁。我还当是山里的狐狸精显形,白高兴一场。”
苏晏心中暗骂:你才是狐狸精!你们全家都是狐狸精!
面上越发人畜无害:“好汉,小生身无寸缕实在不雅,能否容我游回湖边,穿戴整齐再行问话?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王六被他“子曰非非”得头疼,挥手道:“走走走,去穿好衣服滚蛋!这鹰嘴山方圆十里内,都是我们响——”
王五干咳一声,说:“既然是不相干的,就赶紧走。”
苏晏拱了拱手,作出着急忙慌的模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水洼朝瀑布外走去。
王六悻悻然起身,却见他哥盯着那酸丁的裸背瞧,他也看了一眼,嘀咕着“有什么好看,又不是娘儿们”,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眼见要出瀑布,王五忽然叫道:“站住!”两三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苏晏的手腕,摸索手指掌心,又提起他一条腿,看了看脚底。
苏晏单脚打滑,险些摔在岩石上,惊呼着揪住了对方的短褂,刺啦一声,把肩头处本就不结实的缝线扯裂。
王五身上的短褂成了半边披肩,苏晏揪着垂落的另半边,眼见后脑勺要砸地,王六眼疾手快从后方伸出胳膊,抄住他的脖颈。
苏晏转而抓住他的胳膊,翻身爬起,松口气道:“多谢好汉援手,否则小生可要头破血流了。”
王五哼了声:“谢个屁!你个兔崽子,不说实话,狡猾得很!老子就没见哪个家中佃农出身的,手脚这般细滑,半个茧子都不长。分明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家里不是有钱就是当官。”
王六听了眼前一亮,再度打量苏晏,嘿嘿笑道:“好肥羊!”
苏晏头皮发麻,还想再说什么,被王五一手刀劈在后颈,登时晕过去。
王六把他软绵绵的身躯拦腰抱住,毫不费力地扛在肩头,问:“哥,怎么处置?”
王五说:“先回寨子,弄醒了盘问看有多大油水。”
两人当即沿原路返回。
片刻后,瀑布外面飞掠进来一个人影。
荆红追寻遍湖面湖底,不见苏晏身影,最后将怀疑的眼神投向瀑布,弹入一颗石子后,发现后面有空间,这才冲破水流,发现这个洞窟。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岩石地面,从遍地潮湿中寻找蛛丝马迹,很快发现了洞窟深处的隐蔽小径,坐实了苏晏被人掳走,心底急怒交加,寒着脸钻了进去。
…
湖边树林,缇骑们休息得差不多,准备招呼马车继续前行。褚渊四下兜了一圈,不见苏晏和荆红追,诧异地问众人:“有谁见苏大人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