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权臣-第3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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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知道朱贺霖说得不错,如今这位年轻的天子考虑情况越发全面,留给他教导的空间越来越小了。他当然不能见朱贺霖与阿勒坦真打起来,建议道:“要不先派一队使者去会面阿勒坦,双方接触接触?说不定能避免大干戈。”
朱贺霖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接触,派你去见阿勒坦?之前你说与他达成共识,连北漠国书都带回来了,结果呢,那北蛮子还不是见利忘义,出尔反尔?你现在再同他谈,与送羊入虎口何异?”
苏晏摇头道:“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情,阿勒坦是个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怎么会因弈者送了五百车物资就心生动摇呢?”
“他是因为贪图中原大好河山而心生动摇!”
苏晏再次摇头:“他是有野心,但这野心的源头并非权力欲,更多是出于一种对家国与族人的责任感。”
嘴里的葱油饼顿时不香了,朱贺霖拍膝而起,拧眉道:“好哇,这都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上次还忽悠我说你俩没有一腿!”
“有一腿”的指控先前可以据理力争,如今却心虚难以反驳,苏晏避重就轻地道:“说什么蛔虫这么难听,我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正如我曾说过小爷将来必成盛世明君,难道也会看错?”
“少拉小爷共沉沦,朕不屑与北蛮子相提并论!”朱贺霖恼火间连换了几个自称,最后威胁道,“你要是再胳膊肘往外拐,休怪本帅军法处置。”
“好啦好啦,我不说阿勒坦行了吧。”苏晏很识时务地退了一步,“不过你得听我一句劝,别正面强攻,兵力悬殊,凶多吉少。”
朱贺霖答:“我晓得。正打算兵分三路,我亲领中路军去试探与挑衅,最好能将阿勒坦与其主力诱出昌平,到榆河附近就好下手了。左哨军、右哨军就埋伏在红桥与白浮之野,到时两翼包抄,才有可能以少胜多。”
苏晏想了想,道:“策略是好策略,不过我还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你也别瞪我,你不是曾问过我,阿追的去向吗?”他在薄暮中伸手指向昌平方向,“阿追如今就在北漠军中。”
朱贺霖脑子转得极快,登时转怒为喜:“你让荆红追监视阿勒坦?关键时刻他一剑斩敌酋,可不就是止干戈了么?”
苏晏没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他的想法,无奈道:“反正我跟着你所率的中路军同去昌平诱敌,顺道与阿追接头。”
朱贺霖也不放心把他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于是向左、右哨官说明了战术,让他们各自去安排伏击地,自己带中路军一万人马,打着“沐”字帅旗,直扑昌平州的州城。
此刻荆红追正与阿勒坦在城外小河边理论,没理论出共识,决定暂时搁置争议,先确保苏大人交代的事。荆红追遥遥听见大军行进的马蹄声,不知来者何人,于是向阿勒坦及时示警,给了他集结麾下的时间。
两方在州城的城门外剑拔弩张,双双摆出“来呀,来打我呀”的架势,亏得荆红追目力过人,在火把摇曳的昏黄光线下,认出了为首的朱贺霖与苏晏。
“是大人!还有……”荆红追决定先不暴露朱贺霖的身份,后半句改口,“还有沐将军。”
阿勒坦喜上眉梢:“原来是我的乌尼格来了!我这便派人去阵前传话。”
荆红追道:“用不着,几个闪身的事。”说着转眼消失在原地,一众北漠士兵只觉头顶似有夜鸟飞过,抬头时连掠过的残影都看不清。
须臾工夫,荆红追已穿过两军对峙的战场,出现在苏晏与朱贺霖马前。将士们眼前一花,凭空多个人出来,正待上前拿下,却听苏阁老惊喜地唤道:“阿追!走,带我去见阿勒坦。”
又转头望向朱贺霖:“沐将军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个茶,聊聊?”
聊个屁!朱贺霖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下令骑兵冲锋,又听苏晏唤道:“等等阿追,这样不行……你带我去野外找个僻静地地儿,只准他二人单独来。”
荆红追应了一声,携着苏晏调头朝南面山岭中白虎涧的方向去。
两道传音入密送至阿勒坦与朱贺霖耳中,两人皆是一怔,继而暗恼又无奈地吩咐了周围人几句,便策马离开各自军阵,孤身朝荆红追消失的地方追去。
被甩在原地的双方大军,见主帅径自离场往同个方向去,倒似约好了要临阵私奔似的,不由得一脸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还打不打?”有人小声问军中副将。
副将尴尬地搓着鼻子:“打什么打!主帅下令‘原地据守’,就是打先不开打,退也不能退的意思。”
另一边,北漠将领们问斡丹:“所以……我们现在能做啥?”
斡丹想了想:“原地就坐,架起篝火烤羊肉吧,馋死对面的。”
…
三月的夜间山岭春寒料峭,在一座掩门空置的猎户小屋前,荆红追脱了外袍给苏晏披上,又寻来院子角落的枯柴,点燃篝火给苏晏烤暖手脚。他将此行简洁快速地禀报完毕后,阿勒坦与朱贺霖两骑循着火光,正好赶到。
“来来,下马,坐这儿。”苏晏指了指篝火两侧的条石。
阿勒坦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沉稳入座。
苏晏朝马背上怒气冲冲的朱贺霖招手:“来啊,夜里挺冷的,烤个火。”
也许是为了给苏晏面子,也许是好奇葫芦里卖什么药,朱贺霖脸色臭归臭,还是忍住了没发作,下马走过来,在苏晏的手边坐下。
两国之君隔着火堆,分别坐在苏晏左右手,气氛那叫一个令人窒息。而贴身侍卫这会儿倒挺大度,把两军对峙的战场腾出来给他们,自己坐在长条篝火最远的尾巴梢。
这当口,苏晏其实也是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有点晕乎乎,但他一贯重颜面,就算心里打鼓也不能叫人看出来。
清咳一声,他开口道:“二位初次见面,在下就印瘴阶龈鼋樯堋毕蜃笠惶终疲柏枚够⒗Φ募坛腥恕ど袷髦印げ菰仓鳌け蹦ズ埂ぐ⒗仗埂!毕蛴乙惶终疲按竺熳印っ嬖铩ぞ盼逯磷稹で搴偷邸ぶ旌亓亍!�
——这就是铭国新登基才一年的皇帝,看着有点太年轻了。不过铭国几任君主都不长命,的确是该早点上位,也许还能多享受几年,好坏总能留下点痕迹,否则没了之后连庙号都不知该怎么取。
——这个蛮荒巨兽一般的男人就是阿勒坦,果然不负“瓦剌恶鬼”之名,光看这肤色就与书中夜叉罗刹无异,非人哉!又听说性情残暴,好以人骨为器,清河流落在北漠的两个月可真遭罪了。
两位君王心怀戒备地移开了扫视彼此的眼神。正如两虎相遇,往往不会第一面就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转着圈评估对方的分量,盘计自己的胜算,直到在某个瞬间抓住了破绽,才会猛扑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苏晏见他们眼神虽不善,该有的君王风度还是有的,于是暂且松了半口气,接着道:“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千丝万缕,一时不知话头从哪里抽出来……”
荆红追见他陷入纠结,冷不丁地说:“属下冒昧,要不,大人试着跳过中间的纷繁复杂,先从‘倘若与大人立场相对、背道而驰,先把谁踢出局’说起?”
这下朱贺霖与阿勒坦齐齐瞪向他:什么意思?合着只有你是贴心黑棉袄,其他人都是潜在的叛徒,搁这儿公然上眼药呢?
苏晏苦笑:“先把我自己踢出局。倘若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无法理解我,都做出与我相左的选择,那就是我出了问题,要么想法不切实际,要么情意脆薄不堪。”
“你想挑拨离间?”阿勒坦神色变得严肃,逼视荆红追。
荆红追道:“不想被怀疑,那就好好解释一番,为何率军闯入大铭境内,进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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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大人心中有数
“你想挑拨离间?”阿勒坦神色变得严肃,逼视荆红追。
荆红追道:“不想被怀疑,就好好解释一番,为何率军闯入大铭境内,进犯京城?”
阿勒坦神色莫测,忽然抬目望向篝火对面的朱贺霖:“那就得问贵国皇帝,为何对我的诚意视而不见了。”
朱贺霖向来思路敏捷,闻言当即反驳:“对于只落在纸面,而所作所为却完全相违背的‘诚意’,视而不见就已经够宽容了。怎么,难道还要朕派人手持国书,在大铭边境列队欢迎来叩关的北漠大军?”
阿勒坦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驳斥,伸手从篝火旁拈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盘甩了几下:“中原犹如一个被点燃的火堆,又怎能苛求靠近它的木柴不烧起来呢?与其指责我率军越境,不如想想眼下的京城之危该怎么解吧。”
朱贺霖眼底怒意涌动,冷笑道:“擒贼先擒王,杀了你这敌酋,京城之危自然就解了……荆红追,就算你与他有些私交,能抵得过国家大义?”
荆红追实诚摇头:“抵不过。”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因为大人还没发话。”
“抗旨可是十恶不赦罪之一!”朱贺霖威胁地望向他。
“于我而言,大人的意志才是旨。”
“……清河,你发句话。摘这一颗脑袋,如获十万雄兵,京城危机立除。”
阿勒坦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犹如过招时短兵相接,便偷空插了一句:“他认同乌尼格是我的可敦,又怎会出手?”
“谁认同?!”“谁是乌尼格?”这下两人同时转过脸瞪着阿勒坦。
苏晏头皮发麻,只得当起了和事佬:“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呃不对,家和万事兴……也不对……总之不要内讧,亲者痛仇者快啊兄弟们。”
这下三道视线都齐刷刷转向了他,朱贺霖不满地道:“内讧?他一个率军入侵的敌酋,算哪门子的‘内’?更别提什么亲痛仇快了,要说仇,他不就是仇家榜排得上号的那个?”
阿勒坦不搭理朱贺霖,只是转头专注地凝视苏晏,说道:“乌尼格,中原皇帝对我敌意甚重,你所献联盟之策恐怕不成,不如就此与我回北漠继续做天赐可敦,京城的危机一样能解。”
苏晏一惊之下还未来得及回应,这番当面撬墙角的言论,触到了真龙逆鳞,把朱贺霖彻底激怒了。他霍然起身,剑指篝火对面的阿勒坦,剑锋在火光中寒芒闪烁:“你敢羞辱我大铭的朝堂重臣!又是起诨名,又是把毁名声的污水泼他,今日你若不死,朕绝不踏出昌平半步!”
阿勒坦似乎也被引动了真火,变了脸色喝道:“我阿勒坦一片真心诚意,岂能用‘羞辱’二字来亵渎!苏晏是不是乌尼格,是不是我的可敦,你说了不算,我和他两人自己说了算。我们在神明前许愿结合时,在旗乐和林举办婚礼大典时,你这坐拥后宫的皇帝还不知在哪座殿里凉快,倒来管我们的婚姻事!”
这颗埋藏多时的地雷炸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苏晏被炸得头昏目眩,心里只一句话来回翻动:我死了,我凉了,我要被挂在紫禁城墙头鞭尸了……
他甚至不敢看朱贺霖的神情,低头盯着跳跃的火焰,听见周围惊蛰慌鸣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朱贺霖一点点吸着气,仿佛从轰然而降的冰川中层层挣脱出来,满心惊愕与震怒,不知为何却不敢直接问当事人,逼视荆红追道:“你护送他去的山西,期间近两个月断了音信,豫王称是随军行踪不定导致,究竟实情如何,你应该清楚!”
大人没发话,荆红追就像一块真正的岩石,冷硬无言。直到听见苏晏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追,你说吧,告诉他。”
荆红追这才用他一贯平板的叙事风格,把苏晏当时怎么在云内城之战时摔伤脑袋失忆,怎么流落北漠被阿勒坦收留,怎么阴差阳错地成了“天赐可敦”,怎么在一片混乱中离开杀胡城,最后又怎么回头去找阿勒坦解毒救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
他说得再干巴巴,也不能影响朱贺霖从中听出了怒涛惊澜。
朱贺霖脑子一片嗡嗡的响,再仔细听,嗡嗡变成了急促懊恼的笃笃,分明是不久前清河刚回京城的某一天,从点穴昏睡中醒来后,拿脑袋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
那时,荆红追说:“我早说过,大人清醒后会撞墙的……”
“撞墙?为何?”他不解地问。
“为失忆期间的事感到懊恼吧。”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既然是“失忆期间”,就算做出什么离谱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
——不知者无罪。再说能有什么懊恼事,能比他身体要紧。
他转身心疼地去拖苏晏:好啦,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人责怪你,你也别责怪自己。
朱贺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想拿自己的脑门去撞墙、撞树、撞岩石……就这么短短的两三个月,一个没看住,人就他娘的红杏出墙了!出的还是长城的城墙!
至今没给自己一个明确的说法,各种过不了心里的关;转头却毫无心理负担地跟敌酋海誓山盟去了!
还当着那么多北漠臣民的面,举行了大婚庆典!穿个红纱衣都嫌羞耻难堪的人,却肯穿婚服,办婚礼!
朱贺霖在气到昏厥的边缘,深深地呼吸,从齿缝里挤出变调走板的、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语:“失忆、有如、换了个人……既然如今记忆复苏,之前走岔的道……堵死就是了,再不行就炸塌。清河,你过来,过来握住朕手中的剑柄……”
苏晏有些担忧地挪过去几步,被朱贺霖一把拽到臂弯里,将剑柄塞进他掌心,两人一同握着。朱贺霖握着他的手背使力,剑尖划破篝火的火焰,指向对面的阿勒坦:“杀了他,你就彻底跟那段令你懊悔的往事割裂,从此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勒坦像座山峦一样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的神情却阴晴不定,眼底极力掩盖着受伤似的痛楚之意。“乌尼格……你清醒之后,感到十分懊悔?因为想到与我许的诺、做的事,因为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让你懊悔得去撞墙?”
苏晏恍惚又回到了旗乐和林的寝殿里,他坐在窗台上,背后是空悬的天与浸泡了诅咒的河流。阿勒坦就是像此刻这么看着他,眼里是怒与惧与难以言喻的痛楚,那么多纷杂激烈的情绪,像倒映在黑夜河面上的火光。
他不能再让这火光熄灭,不能让怯绿连河中雌狮萨满刻毒诅咒的回响声,淹没阿勒坦烈日融金一样的灵魂。
苏晏用尽全力,抵御着朱贺霖的手劲,缓缓压下剑尖。他以极认真庄重的口吻说道:“我不会杀阿勒坦。非但不会杀他,只要他不背弃我、伤害我,我也永不背弃他、伤害他。”
朱贺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忽然伸手抚摸他帽中长长了一些儿的茸茸短发:“清河,你是不是脑伤发作,记忆又混乱了?”
苏晏坚定地摇头:“这是乌尼格的想法,也是我苏晏苏清河的心里话。”他抬眼望向阿勒坦,一直望进那双流金眼瞳的最深处,“阿勒坦,如果你还记得我心中念想、接纳我的献策,那我就愿意相信北漠大军这场直逼京师的进犯另有隐情。我等着你亲口对我解释。同样的,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