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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再世权臣-第3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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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贺霖闻言更生气,拍案道:“难道关心他安危还是朕的错?!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弓都拉不满,去阵前能做什么?还不是豫王怀了私心,想借机展现英雄气概给他看,就跟那东苑养的公孔雀开屏似的,卖弄风骚罢了!”
  富宝为了彻底杜绝自家去当监军的可能性,硬着头皮继续劝:“豫王殿下不靠谱,那不是还有荆红侍卫么?听闻荆红侍卫如今已是宗师境界,武功深不可测,护住一个苏大人想必绰绰有余。皇上您想啊,这不仅是靖北军打胜仗、立军功的机会,也是苏大人再取得一项大政绩的机会,日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不又多个晋升的资本?”
  想到荆红追守护在苏晏身边,朱贺霖的担心这才消解大半,但仍有些悻悻然:“至少也得给朕写封回信吧!他又不上阵杀敌,顶多在中军大帐出谋划策,哪里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
  富宝赔笑道:“行军途中驻点不定,想是写信不难,寄信难。皇上不妨多等几日,说不定一口气来好几封呢。”
  于是朱贺霖又耐心等候,等来了云内城之战因暴风雪中断,阿勒坦大军后撤的消息;等来了阿勒坦继续北上缩回腹地,豫王率军追击捣巢的消息;等来了阿勒坦于杀胡城举行大婚,婚礼被叛变的胡古雁搅乱,阿勒坦、胡古雁与靖北军在杀胡城附近各有交战的消息;等来了靖北军捣巢战术大获全胜,准备班师回国的消息……唯独没有苏晏的回信。
  朝堂众臣因为靖北军在北漠战场上取得的优势与胜利,连带对豫王的评价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交口称赞他是不世名将,昔日战神之誉当之无愧。高坐龙椅的皇帝垂目看着欢欣鼓舞的群臣,喜忧参半的心情无人能理解。
  朝会后,皇帝召来了新提拔的一名锦衣卫佥事,命其携带密旨,率领一队忠诚能干的缇骑奔赴偏头关,务必要亲眼见到苏晏,取得对方的亲笔信用飞鸽寄回,再护送苏晏回京。倘若豫王有意阻止,就直接问他是否想要谋反,并当场亮出御赐金牌,治他抗旨之罪。
  这锦衣卫佥事领命后,率队星夜疾驰赶到偏头关,打听豫王下落,遇到了豫王的将卫长微生武。
  微生武因为在暴风雪中折断了胳膊,留后驻守,见此人携带圣旨,说起话来底气十足,知道不是普通信使,只得派传令官前去沙井禀报豫王。
  皇帝的疾言厉色犹在眼前,锦衣卫佥事哪里敢耽搁,便坚决要与传令官同去沙井。于是才有了豫王边擦着被泼湿的头脸,边接到这份圣旨的一幕。
  圣旨中隐含着皇帝的怒火,但措辞却颇为冷静,先是表彰了靖北军的战绩,肯定了豫王的功劳,然后笔锋一转,说苏晏是为了平息朝臣非议,才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暂时担任副监军一职,如今该是功成身退,回京复命的时候了。正监军还是由黎满太监担任,望靖北将军遵从上命与朝廷惯例,不得苛待之。
  豫王早料到苏晏就算来给他当监军,也当不了多久。毕竟苏晏身为内阁次辅,是朝廷的柱石之臣,如今又逢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他那大侄子只恨不得把人拴在龙袍腰带上天天带着上朝呢,怎么可能再让清河在边陲多待些时日?
  故而不等锦衣卫把“靖北将军是不是想谋反”的诘问说出口,豫王便朝圣旨行了礼:“臣接旨,谨遵圣命。”
  锦衣卫佥事做好了豫王挟功自傲的准备,却不意对方如此识时务,一怔之后说:“卑职这里还有一封天子亲笔,奉命当面交予苏大人。”
  豫王尚未回答,荆红追抢先道:“大人身体略有不适,刚刚睡下,不好再惊动他。”
  佥事一刻没见到苏晏,圣命就像烫手山芋在怀里多揣一刻,唯恐夜长梦多,但又不好强硬要求他们叫醒苏晏,只得退一步道:“那卑职就在这镇中客栈暂住一夜,明早再来。”
  锦衣卫走后,豫王将圣旨往桌面一丢,问荆红追:“你给个准信,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这样稀里糊涂回京可怎么行,朝中不少政敌等着抓他的把柄呢!就算原本不是政敌,知道这情况,也保不住生出踩着他上位的野心。”
  荆红追不爱听了,冷声道:“什么叫稀里糊涂?大人就算失忆,也比任何人都清醒,忘掉的只是故人旧事,能力与做派可一点没差,照样做阁老。”
  豫王当然不是担心苏晏的能力,见托辞不奏效,只得对着荆红追吐露了心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朱贺霖得知他失忆……”
  荆红追皱眉,琢磨出言下之意:“小皇帝会借机诓骗大人?大人曾对我说过,与小皇帝是名义上的师生,情同手足。我看小皇帝对大人怀的可不是什么尊师悌兄的心思,万一大人心软真被他哄诱到手,清醒后还不知怎么个捶胸顿足,搞不好又要挂冠。”
  “可不是嘛!”豫王把手一揽荆红追的肩头,哥俩好似的同坐在堂前台阶上,“我反正是没法陪同进京了,你在他身边多看顾着点,尤其是我那个从小就馋他的侄子,要严防死守,别叫他稀里糊涂被人骗了。”
  荆红追斜乜他:“你想拿我当枪使?”
  豫王哂笑:“非也非也,这叫目标一致,共同打击来犯之敌。”
  荆红追想了想,觉得豫王所言在理,最主要是大人对小皇帝没那个意思,不能被对方趁火打劫了,便颔首道:“你放心。我不但会提醒大人防着小皇帝的觊觎之心,也会提醒他防着你。”
  豫王:“……”
  豫王:“来,跟本王过几招,练练手!”
  翌日一早,苏彦醒来时,睁眼就看见两个汤婆子也撵不走的男人坐在桌边看他,手腕上扎着正骨的布带,脸色阴沉,目光说煤堋K乓惶鹕砦剩骸笆裁词拢俊�
  豫王先声夺人:“来了个锦衣卫信使,带着皇帝的手书要见你。无论信上写了什么,你都要保持淡定,别被皇帝与朝中众臣知道你失忆。”
  苏彦一听就觉得朝堂水深,不免有点忐忑:“苏清河——我是说以前的我,在朝中是不是遍地政敌?难道连皇上都忌惮我?不会吧,我不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吗?”
  “一个年方弱冠就入阁的两朝之臣,得碍多少人的眼,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尤其是皇帝朱贺霖,只比你小三岁,你觉得他会甘心遵从先帝遗言,把你捧上帝师的尊位,事事策策言听计从?更多是不得已的重用罢了。皇帝年少亲政,根基未稳,你又是个‘不是宰相,更胜宰相’的权臣,他自然会用各种方法笼络你,待日后羽翼丰满了,再和你算总账。不信,你问你的贴身侍卫。”
  豫王狠狠瞪着荆红追。
  荆红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吾非相,乃摄也!一句话突然蹦出苏彦的脑海,他打了个寒噤,连连摇头:我没想摄政,更没想当仲父啊,小皇帝你信我!
  豫王上前坐在床沿,握住苏彦的手,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皇帝眼下还少不了你辅佐朝政,自然会对你做出各种亲厚举动,好赚取先帝遗臣们的效忠之心。况且你生得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爱美色,在你青春未尽之前大抵也不会下狠手的。”
  不但被忌惮权力,还被觊觎皮相?这下苏彦觉得更不能好了。
  自幼就沉迷美色的小皇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非要托孤一个少年官员的老皇帝,打趣说他这官位是一路睡上去的豫王……苏彦顿时觉得此去京城,前路何止坎坷,简直是刀山火海啊!
  他抽回被豫王拢在掌心的手,走投无路地望向看似最为忠心耿耿的侍卫:“阿追,回京后你能不能……保我周全?”
  荆红追凛然道:“属下早就对大人当面立誓——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任凭大人驱策。大人这么问,莫不是怀疑我的忠心?”
  苏彦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绝不怀疑!阿追是我的贴身侍卫,以后就算我进宫面圣你也要跟着。”
  荆红追正中下怀,抱拳道:“属下必寸步不离大人左右。”
  豫王心里又开始冒酸水,但荆红追好歹识时务,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又是最强力的护卫者,有他替自己看着清河,总比朱贺霖那个臭小子仗着皇帝的身份想要独霸来得好。
  这么一想,便也释怀了些,对苏彦道:“等你理清思路,就随我去见那个锦衣卫。”
  豫王径自出了房门,在廊下等候。荆红追服侍苏彦更衣,半跪在地上帮他穿靴,又寻了一顶能盖住头颈的逍遥巾给他戴上,便看不出短发模样了。
  苏彦见荆红追动作娴熟,是服侍惯了主人的样子,更是又安心不少,觉得原主海王归海王,找贴身侍卫的眼光还真不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对,是出得校场入得卧房……也不对,反正就是哪哪儿都好用就对了!
  荆红追服侍苏彦洗漱完毕,走去打开房门,豫王便示意下人们端着早点进去,琳琅摆了一桌。
  三个人围坐圆桌吃早餐。苏彦享受着荆红追掰碎的胡辣汤泡馍、豫王剥壳的水煮溏心蛋,诚挚道歉:“昨晚我不该拿汤婆子丢你们一身热水,太过分了。”
  豫王凉凉地说:“没事,清河一贯恃宠而骄,对本王非打即骂还五花大绑,偏偏本王就吃这套。”
  苏彦假装没听见,拿起一枚羊肉饼堵住了豫王的嘴。
  荆红追道:“大人受委屈了。以前大人就说过汤汉子比汤婆子好用,是我眼下还做不到让大人满意。”
  苏彦不解:“汤汉子?”
  荆红追抿着嘴角,露出个微微的笑影。
  三人异常和谐地用完了早餐。苏彦随豫王去前厅,见到了那名送信的锦衣卫佥事。
  那佥事一双利眼上下打量苏彦,确认安然无恙后,方才呈上皇帝的御笔。苏彦记着豫王的叮嘱,深吸口气,打开信纸阅读。
  果然如豫王所言,少年皇帝待他十分亲厚,不但谕旨写得像家书,还各种嘘寒问暖,唯恐他在战场有失安全,最后叮嘱他尽快随护卫队回京。
  皇帝所表现出的,越是异于寻常君臣关系,越是令苏彦心生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过分的笼络,往往意味着背后别有图谋。
  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名佥事说道:“皇上催我回京,我自当谨遵圣命,今日便随尔等启程。”又指了指荆红追,“他是本官用惯的侍卫,与我同车,一路上由他贴身服侍即可。”
  佥事抱拳道:“卑职带三百名锦衣卫护送苏大人返京,路上一定确保大人安全。卑职这便去打理车队,半个时辰后启程。”
  他告退后,苏彦对豫王拱了拱手,说道:“多谢王——”
  话音戛然而止,盖因豫王伸手猛一拽,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抱住。这个拥抱太过渴切与炽热,带着一股浓重的爱欲气息,苏彦有些承受不了,向贴身侍卫求助:“阿追……”
  谁料荆红追不知怎的已不在屋内,背对着他站在廊下看天色,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呼救。
  苏彦只得自救,分毫动弹不得就软语恳求:“王爷松手吧,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各自保重,后会有期。”
  豫王低头深吸着他颈间幽淡的香气,涩声道:“我的王府在大同附近的怀仁,距离京城七八百里,快马加鞭四五昼夜便可抵达。”
  “哦。”苏彦茫然眨眼,“那不算远。王爷可以松手了么?”
  “你叫我‘槿城’……不,叫‘阿苁’,我才松手。”
  苏彦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但为脱身,捏着鼻子也要叫,反正阿追阿苁都是阿,阿来阿去就阿习惯了。他软绵绵地说:“阿苁,你勒疼我了。”
  豫王笑起来,在他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就咬在阿勒坦留下的那道牙印上,把即将消失的痕迹完全覆盖了。在苏彦吃痛翻脸之前,他松开手,洒然说道:“你走吧。回京之后若有必要,写信向我求助,山西十万靖北军永远记得,‘将军之下便是监军’。”他笑了笑,又道,“当然,监军要想在将军之上,也是可以的。”
  苏彦莫名地脸皮烫热起来,啐了声“流氓”,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廊下,他微恼地问荆红追:“我刚叫你,你没听见?”
  荆红追隔空与豫王对视一眼,面带歉意回答他的大人:“属下刚才聋了一下下。”
  苏彦:“……哼,一丘之貉!”
  “是,大人教训得对。”
  苏彦快走几步,又回头招呼贴身侍卫:“我又没让你罚站。走了!”
  荆红追闪身来到他旁边。苏彦惊叹:“嚯,这是什么轻功身法,凌波微步吗……”
  两人渐行渐远。豫王抱臂,肩头靠着廊下柱子,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于庭院外,忽然轻笑一声:“你会想起来的,用不了多久。”


第406章 做什么亏心事
  清和二年元月,以监察御史身份前往边塞的苏清河,卸任靖北军监军一职,回到京师。
  由三百名锦衣卫缇骑护送的马车队伍,沿驿道一路东行,声势颇为浩大。可进入京畿地界后,苏彦才发现什么才是跟原主这具皮囊的身份相匹配的“声势浩大”——五里驿外,等候给他接风洗尘的大小京官,密密麻麻地拥在道路两侧,连主官带差役,现场何止三五百,千人都有了。
  官员们鹅一样抻着脖子,向驿路尽头探望,见到烟尘渐起,各个面露喜色,用手肘暗中别着旁人,做好了往前冲的准备。
  苏彦坐的是天工院改良过的马车,安装了滚动轴承和橡胶轮胎,不仅避震效果好,速度还快。说来,他刚看到马车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荆红追的衣袖,连声问“这是哪位穿越大佬的手笔”,得到对方回复“这些都是大人的巧思,并寻格物人才组建天工院,研发出来的”,面上的表情仿佛雷劈。
  ——原来大佬就是我自己!不对,大佬是我这具身体的原主!难怪连恋爱观都这么开放……苏彦因为沈柒给他纸条上的心形图案,早就怀疑此间有前辈,这下证实了他的怀疑属实。
  原主苏晏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再次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他一路上陷入了沉思与迷惘:
  继承了对方皮囊和身份的自己,能否活出不亚于原主的精彩?
  他在情感上对苏晏“姘头”们的排斥,并不能杜绝他们对他满怀真挚的帮助行为。出于种种原因他也的确接受了那些帮助,这是否算是一种利用原主皮囊与身份,既得利益却又不尽义务的自私表现?
  车厢里,苏彦郁闷地叹口气,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阿追,又叹了口气。
  荆红追问:“大人有心事,还是有难处?不妨告诉属下,属下为大人分忧。”
  苏彦见荆红追一路上都恪守主从关系,对他尊重有加,又想起对方许诺过并一直践行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大人身边……克制自己,绝不会做出伤害大人的任何举动”,越发生出了愧疚之意。
  他主动握了握荆红追的手,说道:“阿追,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苏晏苏清河,是另一个占据了这副身体的人,真的,没骗你。”
  荆红追的心因为前半句话高高吊起,生怕苏大人吐出一句“我希望你别再跟着我了”,又因为后半句话落了地。
  他反手紧握,用一双冷冽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苏彦,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微笑:“我不知道大人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也许失忆会令人怀疑自己的存在,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终生归属的人是谁,与我相爱的人是谁。我十分确定,他就在我面前。无论是皮囊,还是皮囊之内的魂魄,从未改变过。”
  苏彦越发惭愧,讷讷道:“阿追,你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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