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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再世权臣-第3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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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打算放过这对母子,雌狮可敦对此也心里有数,于是她恶毒地咒骂着他,抱着小可汗从第四重楼的窗口跳下怯绿连河。
  然而河水很深,他们并未摔死,于是雌狮可敦在河水中亲手溺毙了八岁大的儿子,对岸上的阿勒坦下了诅咒:“我,雌狮萨满,以亲儿的性命为祭品,向天神求得咒语灵验——诅咒阿勒坦像我一样痛失所爱。他会亲手杀死他所爱的每一个人,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妻儿,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沦,不尽天年!”
  阿勒坦一箭射杀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但她临死前的诅咒,像毒蛇的阴影缠绕过来,令阿勒坦想起了先汗虎阔力。
  虎阔力,他所敬爱的父亲,正是被他亲手所杀——他至今仍记得手中刀锋穿透那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心脏的感觉。
  尽管那时父亲已经无可救药,为了帮助父亲脱离苦海,为了瓦剌一族的存亡,他必须那么做。
  尽管父亲那时对他说:“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亡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尽管极端情况下的弑父弑君,亦是一种被草原传统所认可的继承。
  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雌狮可敦是从兀哈浪之死中猜测出了什么吗?还是说,只是个巧合?毕竟凡是恶毒诅咒,都是要牵扯家人的。
  即便雌狮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萨满之力,阿勒坦也并不认为她能胜过自己。
  但是为了安抚现场的亲卫与宫人们,他下令封死那个窗户,禁止众人再谈论这件事。
  直至苏彦坐在了高高的窗台上,微笑着向后仰身——
  曾经的诅咒阴影卷土重来,如暴风雪前不祥的彤云笼罩了他的心。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感到了冥冥中的报应,感到了彻骨的恐慌——
  他想起雌狮在窗前的叱骂:“阿勒坦!你穷兵黩武,手段暴虐,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时他冷笑道:“豺狼也有资格说鹰隼暴虐?至于报应,你因为疑心与权力欲中了我的离间计,逼杀鞑靼太师脱火台,导致如今的惨败,这才叫报应!”
  雌狮可敦狂笑道:“那就一起遭报应吧!阿勒坦,你在战火中崛起,也必将在战火中灭亡!”
  宫道中,圣汗阿勒坦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不远处的亲卫们立刻上前,等候他的吩咐。
  阿勒坦沉默了许久,问:“斡丹呢?叫他来见我。”
  一名亲卫答:“斡丹大人尚未回城。”
  阿勒坦又问:“胡古雁呢?也还没回来?”
  另一名亲卫道:“是。近几日不少部族遭到靖北军的袭击,牧场被烧、牛羊被抢,各部族怨声载道,无一不想狠狠击溃来敌,把那个什么靖北将军碎尸万段!胡古雁台吉闻言,说这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便率自己旗下三万人马前去阻截靖北军,至今未归。”
  胡古雁坚持要去,阿勒坦不想在众将领面前给养兄难堪,便同意了,但至今并未有捷报传来。
  看靖北军这遍地开花的架势,是要逼着他亲自应战啊!
  穷兵黩武……便是了,又如何?
  阿勒坦正待对亲卫们下令,却见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禀告道:“圣汗,斡丹大人回来了,还带了五百辆物资车,说是一个中原人的赠礼。送礼那人想见圣汗一面。”


第383章 谁是送礼之人
  “三百五十车茶叶,一百车精盐,五十车丝绸。”
  斡丹掀开车身上覆盖的油布,取出一块紧实的褐色茶饼掂了掂重量,又嗅了嗅气味,然后递给阿勒坦,一脸兴奋地说:“是上好的茶饼,一饼七两,半点没有偷工减料。”
  阿勒坦拈起一撮茶叶在嘴里嚼了嚼,颔首道:“的确不错。对方如此大手笔,是要与我北漠交易什么?”
  斡丹道:“他说只送不卖,算是给圣汗的祭天大典一份迟来的贺礼。”
  阿勒坦嗤笑一声:“不是交易,那就是别有所图了。对方如此清楚地知晓我们目前急需的物资,送上门的时机也掐得正好,看来所图不小啊。”
  斡丹闻言皱眉:“不是诚心相赠,那就退回去好了,我们再缺茶与盐,也不想要裹着阴谋诡计的贺礼。阿勒坦,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打发他走。”
  阿勒坦拍了拍斡丹的肩膀:“不,我打算见他一面。”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王宫前廷的一座配殿中。只允许对方带二十名以内的随从,在宫门口经过严格检查,确认没有携带火药、火器等破坏性强的危险品后,方能进入配殿。
  对于一个诚心送礼的人而言,这会面条件称不上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傲慢,若是气性大一点的,搞不好就拂袖而去了。然而那人却欣然接受,这使得斡丹越发认为阿勒坦的怀疑很有道理,对方一定别有所图。
  所以他带着王帐亲卫们,一早就全副武装,守在圣汗周围,等待那个不肯提前透露姓名的中原人登场。
  那人果然只带了十几名侍从,除了其中一人身披血红色长袍,脸覆青铜面具,连双手都被皮革手套遮得严严实实之外,其余俱是黑色劲装的剑士。
  黑衣剑士排成两列跟随在他身后,显然是手下护卫,而最后进殿的红袍人却独自立于角落,与双方都离得颇远,令人猜不透此人的身份。
  阿勒坦高居主座,身躯半斜,将左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侧脸,不怒自威。凌厉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后,停留在殿中那名散发长衫的中原男子身上。
  这是个飘逸出尘的年轻男子,衣白胜雪,头上没有戴冠,任由乌黑长发瀑布般披泄在身后,末端束以白绳。往殿中一站,身姿如仙鹤临水,气度脱俗。
  他朝阿勒坦优雅地行了个合十礼,曼声道:“云鹤居士,见过天圣汗。圣汗若不嫌弃,可称余为‘鹤先生’。”
  大铭朝廷早已放出话来,不承认阿勒坦在祭天大典上给自己的“圣汗”之前加的“天”字尊号,若有谁擅自称其为“天圣汗”,便是犯了媚敌之罪。而这位鹤先生来自中原,却毫无顾忌地称呼他为“天圣汗”,仅从这个字中,阿勒坦就看出对方与铭廷并不对路。
  “你便是送礼之人?”阿勒坦面无表情地用汉语问道。
  鹤先生微笑:“不,我只是运送者,负责将这五百车贺礼安全送至北漠,并向圣汗展示诚意,以期建立盟友关系,为将来的合作共赢奠定基础。”
  “倒是坦荡,一见面就把目的和盘托出。既然你只是运送者,那么送礼之人究竟是谁?”
  鹤先生的微笑如终年不化的雪山:“弈者。”
  阿勒坦的金瞳猛地一缩,眸色沉沉地暗下来,峻声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弈者。”
  阿勒坦左手一拍扶手,长身而立,右手已拔出腰间所佩弯刀,猛地向鹤先生掷去。
  弯刀周身遍布黑白纹路,乃是最坚硬的乌兹钢所铸,刀刃锋利无比。更兼投刀之人膂力惊人,这一刀呼啸着飞过半座大殿,简直如奔雷落霄、掣电裂空,眼看要将鹤先生当场洞穿。
  鹤先生武学境界已是一流,虽不擅招式,体内所怀的真气却不容小觑。可是面对这劈面而来的一刀,竟是被那股不破不还的气势死死压制,真气凝滞了一瞬。
  危急时刻,殿角独立的那名红袍人出了手,腰佩的摩挲刀出鞘,同样是脱手投掷,凌空击向飞旋的弯刀。
  摩挲刀的刀尖击在弯刀的乌兹钢刀面上,瞬间刀尖碎裂,随即力道反震,刀身寸寸绽出裂纹,最终掉落于地。
  而弯刀虽毫无损伤,却因这下阻挡减弱了灌注其中的劲力,去势也慢了几分。
  鹤先生抓住这点生机,旋动袍袖,真气形成离心之力,终于在弯刀近身时将其拂落,总算是有惊无险。
  阿勒坦转头望向红袍人。
  鹤先生此刻表面看着淡定,后背却渗出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离死亡有多近,如同被捕食者的视线牢牢锁住的猎物。
  “……我自认对天圣汗无有不敬之处,弈者更是与圣汗素未谋面,为何竟引来这番雷霆震怒?还望圣汗赐示。”鹤先生极力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阿勒坦收回投在红袍人身上的、充满审视与战意的目光,对鹤先生逼问道:“弈者是不是与黑朵做了交易?黑朵给他魔鬼的的药丸,与他联手挑起铭国和北漠诸部的纷争,而弈者同意帮助黑朵夺回塔儿合刺一族的北成帝位,是不是?”
  听见“魔鬼的药丸”这几个字眼,红袍人覆盖皮革的双手痉挛般紧攥了一下,旋即缓缓松开。
  鹤先生转念一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初萨满大巫黑朵折在阿勒坦手里时,定是熬不住刑,吐露了与弈者之间的交易。此事既然已经曝光,矢口否认毫无意义,不如先认下,再回旋化解。
  于是他说道:“弈者与黑朵大巫之间的确有过交易,目的是使铭国边境动乱,并非针对圣汗。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北漠尽在圣汗掌握,弈者与圣汗合作的一片诚心,天日可表。”
  阿勒坦道:“就是因为你们这场交易,黑朵对我父汗下毒,用药丸将他变成了一具傀儡,最终丧生在兀哈浪刀下。黑朵死了,但这仇也要在你们弈者头上算一份!”
  鹤先生一面暗自惊心今日能否走出这座王宫,一面露出诧异又真诚的神色:“黑朵拿药丸去做什么,我们委实不知。配方与药丸都是他亲手研制的,当初交给弈者时,他只交代了药性而故意淡化成瘾性……对了,弈者自身也在服用药丸。这个证据应该能证明我们与黑朵并非同一条船上的人。”
  弈者的确在服药,然而每次却只掐去了指甲盖大的分量,剩下的绝大部分呢?红袍人冷冷地想。
  阿勒坦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鹤先生抓住机会,继续鼓唇摇舌:“天圣汗统一北漠,乃是天命所归,鞑靼也好,黑朵也好,或许都是长生天在圣汗登基之路上所设下的考验。如今圣汗距离最终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弈者愿助一臂之力,共同推翻铭廷,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阿勒坦终于开口:“如何划分?”
  鹤先生暗喜,朗声道:“以黄河为界。”
  阿勒坦不屑地一哂:“难道我北漠铁骑打不到黄河?”
  鹤先生这才不疾不徐地抛出诱饵:“幽云十六州,尽数归于圣汗。”
  这是沦陷于异族手中百余年,大铭开国皇帝历经多次北伐,方才从北成手中夺回的中原土地!涵盖了京师、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等战略要害之地,如今鹤先生轻飘飘一句“尽数归于圣汗”,便要将其拱手让出。
  此时若有大铭官员或百姓在场,闻言势必怒发冲冠,然而对北漠之主而言,却是一份盛大厚礼与绝高功绩。鹤先生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可汗对此不会动心,绝对没有。
  阿勒坦再次陷入沉默。鹤先生从他脸上看不穿真实想法。
  片刻后,他说道:“近日风雪延绵,行路困难,诸位不妨在旗乐和林盘桓几日。南面的副城暂时拨予你们居住。”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把他们连人带车都扣下了。
  鹤先生还在揣摩这位年纪轻轻却行事老练的北漠之主的心思,阿勒坦已经转身离开配殿。
  斡丹走到鹤先生面前,拾起地面上的弯刀,检查后见刀锋上出现了一点裂纹,不满而挑衅地朝红袍人嚷嚷了几句北漠语。
  红袍人只当没听见,丢下鹤先生与一干黑衣剑士,径自走出了殿门。
  走下台阶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走廊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不知为何陡然心悸,转头定睛去看时,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一个人也没有。
  …
  阿勒坦从配殿后门出来,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苏彦从旁边的小门里探出头来,唤了声:“圣汗。”
  “躲在后面的隔间里偷听?”阿勒坦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苏彦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听说有中原人主动求见与送礼,我有点好奇么。”
  “既然你都听到了,对此有何建议?”阿勒坦本想说“想法”,但临出口时,换成了更实质化的“建议”。
  苏彦说:“有,但我不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说。”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与我独处一室。”阿勒坦说着,把脸转向庭下空地,不愿被他看见自己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悦色。
  苏彦在尴尬之余,又有些心虚加心软。“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小声说,“在这座王宫里,圣汗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不让主人进屋的道理。”
  阿勒坦蓦然转回来看他,断然道:“你不是客,你是我的可敦,同样是此间的主人!”
  “是么?可我这半个主人却连宫门都无法随意出入。”
  阿勒坦噎了一下,深吸口气,轻叹道:“好吧,我不再限制你的自由,但有一个要求……请求,你若是决意要离开旗乐和林,务必提前告诉我,听一听我的说法,可以么?”
  苏彦想了想,觉得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与礼貌,于是点头道:“我答应你。”
  阿勒坦说完这句话,心里难受得紧,沉着脸丢下苏彦快步向寝宫去,走出几十丈后,骤然折返回来,把苏彦往肩头一扛。
  苏彦错愕后抗议地捶他的后背:“都说了不要扛肩上,我又不是麻袋!”
  于是阿勒坦改扛为抱,苏彦较之前舒服多了,也就没扑腾着要下地自己走,反而习惯性似的,将手臂勾在对方的肩头。
  阿勒坦抱着难得温顺的乌尼格,嘴角微露笑意。


第384章 我有三个理由
  寝殿内,苏彦与阿勒坦面对面坐在长毛彩毡地毯的中央,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两大杯新煮的奶茶与一碟牛轧糖。
  “那个什么鹤先生是个大骗子。”苏彦很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阿勒坦问。
  “三个理由。”苏彦立誓般举起三个指头,说完一个,弯曲一个,“第一,他口中的弈者想要推翻大铭朝廷,由此看来对方必有夺鼎之心,却毫不心疼地主动割让出幽云十六州,这说不通。因为那是中原的咽喉,兵家必争之地,除非暗弱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中原帝王会放弃它,像弈者这种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更不可能。由此推断出,这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完全是诱饵,就像老农挂在驴头前面、诱使它奔跑的胡萝卜。”
  阿勒坦挑起一侧弓眉,不悦地看他:“你说我是驴?”
  “……重点抓错了好吗我的圣汗殿下!”苏彦瞪着阿勒坦的脸,忽然发现新大陆,“哎,你那边眉毛断了一道口子,以前被箭矢划伤的?怎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你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我的脸吗。”阿勒坦向前倾身低头,把眉毛凑过去给他看。苏彦好奇地摸了一下断眉:“嚯,不仅头发,连眉毛与睫毛都是根根雪白,这是天生的么?”
  阿勒坦摇摇头:“以前是黑的。萨满老巫说是身中奇毒导致,族人们说我去铭国贩马之前还没变样,说明是在铭国被人下了毒。我隐约记得,是两个铭国官员干的。另外,不仅我的头发与眉睫,还有耻毛也是白的,你要不要看?”
  苏彦听到是铭国官员下毒害他,心里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愧意,好似自己同胞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又听到最后那句,老脸一红,拍着地毯道:“好好说话!不要耍流氓,也别跑题!”
  是你问我的。阿勒坦回了他一个坦荡荡的表情。
  苏彦深吸口气,弯曲食指,“第二,你注意到殿角那个穿血红长袍、戴青铜面具的人了么?”
  阿勒坦颔首。
  “有多注意?”
  “他身手很不错,性情比较阴鸷,与鹤先生关系冷淡,对这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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