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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再世权臣-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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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将前额紧紧贴在地面的尘土里。阿勒坦神色沉凝,吩咐亲卫:“给她十斤茶叶。把库存的枸棘酸角汁也给她十罐。另外再拨二十倍的量,送去她所在的部族。”
  女子抬起头,满面尘泪,阿勒坦对她说:“拿这些去喂养你的孩子,每日喂一些,数月后会逐渐病愈。也许今后不会如寻常人强壮,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女子终于放下心来,边叩头谢恩,边将赞美圣汗的祝词一遍遍大声吟诵。
  阿勒坦转身走到苏彦身边,伸手握了握那个孩童的颅顶,沉声道:“你是草原儿郎,狼一样坚韧,鹰一样顽强。去,去你母亲身边!”
  孩童呆呆地眨了几下眼睛,从苏彦怀中滑落下来,拖着肿胀剧痛的下肢,匍匐爬向不停叩头的女子,尖声叫道:“额克!”
  阿勒坦用汉语对苏彦说:“这是长期吃不到茶叶与果蔬造成的。”
  苏彦回忆起来了,那是一部讲中世纪水手的电影。他低声道:“——坏血病。”
  游牧民族以肉与酪为主食,若是长期没有摄入足够的维生素,就容易引发坏血病。而茶叶不仅含有预防与治疗坏血病的维生素、能降脂提神促消化的生物碱与茶多酚,烧滚后代替生水喝还能消毒杀菌,做成茶砖与茶饼便于携带与保存,对于中原人只是一种饮品,对北漠人却是生活必需品。
  数百年间,茶叶所具有的无可替代的重要性,甚至成为了北漠与中原多场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所以当阿勒坦还是瓦剌大王子时,族中长老给他的考验便是前往中原以马易茶。也正是那一次行程,将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扭转到连萨满老巫也无法预测的走向中。
  阿勒坦弯腰把半蹲在地的苏彦拉起身,说道:“与其仰仗中原鼻息,任由他们来卡我们脖子,不如直接挥师南下,踏平长城兵临京师,将茶叶、盐、铁等必需资源直接输送到北漠。”
  苏彦下意识地驳道:“战火一起势必生灵涂炭,中原百姓何辜?”
  阿勒坦反问:“北漠百姓又何辜?”他用手一指那个跟随卫兵身后、抱着孩子蹒跚而行的鞑靼女子,“我草原上千千万万对这样的母子,难道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苏彦怔住,喃喃道:“总会有从根本上解决的办法,我相信……但绝不是通过战争。”
  “目前唯有战争,才能叩开铭国的大门。”阿勒坦紧握住苏彦的手腕,“别忘了你是我的乌尼格。你身在北漠土地上、在我身边,心也该在这里。”
  苏彦心中很是矛盾,一方面自己绝不愿成为哪个人或哪方势力的附属品,另一方面又感念阿勒坦对他的救命之恩与用心照顾。他同情那对母子和其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北漠百姓,同时又对远在南方的“大铭”隐隐生出剪不断的羁绊感与归属感。
  难道是原主皮囊一并带来的故土怀思?还是前世家园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的移情作用?苏彦也说不清楚。
  看苏彦抿着嘴角不答,阿勒坦忽然有些心惊。他本想再等几天,等苏彦体内残余的一点伤势与病根痊愈,但此时改变了主意,不仅为了解毒,更为了把对方的身心彻底留下。
  他一把托住苏彦的腰身,将之送上自己的坐骑,随即也翻身上马,调头往王宫方向驰行。
  苏彦有些意外:“回宫了?不继续去南边的副城看看?”
  副城是中原移民的聚居地,这下阿勒坦越发觉得他的乌尼格就像眷恋故土的狐狸一样,随时要从他怀中溜走,且再也不会回来。
  ——他得驯服他,让他再无二心。
  阿勒坦一声不吭地策马回宫,扛着抗议声不断的苏彦大步穿过走廊,殿门在亲卫们含义丰富的目光中紧紧关闭。
  殿门外的廊下,回到值守岗位上的混血侍卫似乎有点心神不定,看好戏的同伴故意问他:“赫司,昨晚你向圣汗请罪了么?”
  混血侍卫咬了咬牙,不理他。
  那人又撩拨:“不敢说也得说,要是被人抢先告了密,下场更惨。我说赫司啊,哥哥给你个忠告,待会儿——不对,待会儿肯定完不了事,至少也得一天半天——等到圣汗心满意足地出了寝殿,你再去向他请罪,说不定就会从轻处罚。”
  混血侍卫赫司寒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当心换岗后被我狠揍一顿!”
  对方把脖子缩了回去,嘀咕着好心当做驴肝肺之类。
  直挺挺地站立片刻后,赫司向后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沉重的殿门,感觉胸腹间那股冰凉光滑的触感,至今依然残留在皮肤上。
  …
  寝殿的大门在身后关闭,苏彦用力拍打着阿勒坦的后背,叫道:“放我下来,肩头顶到我的胃,我要吐了!”
  阿勒坦将他放下来。苏彦脚一软,坐在厚软的彩毡地毯上直喘气。
  阿勒坦半跪下来,像只攫食的鹰隼俯视被盯上的狐狸。但当苏彦抬起脸与他对视时,那双金色眼瞳中兽性的部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含着期待的热情。
  这瞬间苏彦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只是瞳色并非纯金,而是橄榄石般的黄绿色,像一道温煦而爽朗的秋阳,洒在蓊郁草原上。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他鬼使神差地问。浑然忘记了在阴山脚下的营帐中,阿勒坦问出同样的这句话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阿勒坦伸手,指尖触摸苏彦额上的眉勒。
  它本该是浅青色的,缎面上暗纹如竹,有人用它将两侧鬓发束在脑后,于是末梢的竹叶玉坠就垂落在青丝上,走动间互相敲击……阿勒坦忽地想了起来,耳畔恍惚听见清凌凌的脆响,如石上清泉。
  他想起来,在雨夜的荒村破庙,篝火映亮了青衣士子的脸——神情坦荡,又带点赧然地对他说: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刺青?”
  火光中,的的确确是苏彦的脸!
  ——如果那人就是苏彦,那么苏彦又是谁?
  真的只是一个为了逃避科举而游历天下,误入战场的普通中原书生吗?还是如苏彦自己所言,是个借尸还魂的死人?
  在两军交锋的阵前营地,在暴风雨后的冰雪河岸,兀然出现在他眼中,从天而降般撞进他的怀里,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但此时此刻,这些并不重要。
  身份不重要,目的不重要,甚至连立场也不重要——他是阿勒坦,而他是乌尼格,这就够了。
  阿勒坦拉开胸前衣襟,将山峦一样雄伟起伏的肩臂与胸膛从两层皮袍中脱露而出,任由上半身的衣袍袖管垂落在胯侧。他的颈上挂着纹饰繁美的黄金项链,镶嵌着祖母绿的菱形坠子垂落在刺青的树冠中央,仿佛神树之心。
  深色的皮肤,血色的刺青,黄金与绿宝石交相辉映,苏彦被这股视觉冲击力震撼,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掌心按在了对方腹部的刺青上。
  “是我的好摸,还是他的好摸?”
  “——谁?”苏彦一愣,恍如梦醒,火燎似的收回手。
  阿勒坦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向他缓缓倾身,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门外那个阿速卫,你知道他名叫什么?”
  苏彦脑子断线好几秒,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可能是昨天那个被他摸了肚皮的混血侍卫,露出一抹尴尬的干笑:“不知道。那时我的手冻麻了,便拿他开个玩笑。怎么,他向圣汗告状了?”
  “昨夜他向我谢罪。你知道我怎么对他说的?”
  苏彦依稀记得进门前看到了那个混血侍卫跟在后面,意味着对方没因为这事掉脑袋,也没受重伤,暗中松了口气:如果因为自己当时脑子发浑,为了验证这具皮囊的取向而伤及无辜,那可就着实害人不浅了。
  “是我一时无聊拿他取乐子,圣汗明辨是非,自然不会对一名不敢还手的亲卫太过苛责。”
  阿勒坦道:“我对他说,如果是他摸的你,我会砍了他的手。如果是你摸的他……”
  苏彦顿时紧张:“就砍了我的手?”
  “他可以拒绝,可他没有。所以我罚他站完今日这班岗后,去负责看守俘虏,待到立功再考虑调回来。”
  还好只是降岗。苏彦再次松了口气,咕哝道:“放心,我以后什么也不摸,就摸鱼。”
  阿勒坦捉住他的手,又按回自己的刺青上:“你可以摸我。”
  苏彦讪笑着,使劲往回抽手:“被我一个大男人摸多奇怪,还是找个女子来服侍的好……唔,圣汗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立过王妃,呃,是立过‘可敦’了,若是不曾带来,城中也多的是美貌贵女任凭挑选……”
  阿勒坦松手,在他庆幸挣脱的瞬间,一把揽住了他的后腰,往前一带。
  苏彦再次撞进了对方怀里,鼻尖磕在黄金项链上,鼻腔一阵酸涩,险些飙泪。
  阿勒坦将下颌沉沉地压在他的前额,说道:“你答应过帮我解毒,你忘了?”
  苏彦当然记得,然而眼下这副情景,怎么看也不像要解毒,倒像耍流氓。他磕磕巴巴地道:“方才在宫外,圣汗不是说过用……神树果实解毒?难道没成功?我着实不通医术,也做不出解药。”
  “你想出尔反尔?”
  “倒也不是……就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就是以你身心为药,来解我血毒。
  但这冰冷无情的话,阿勒坦不想对着苏彦说。神树果实的药力太强,解毒同时所造成的性情改变、记忆缺失等后遗症,至今尚未恢复。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还不甚清楚,如何说得出口?
  沉默片刻,他问道:“乌尼格,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苏彦想了想,觉得阿勒坦到目前为止并未做过任何伤害他、诓骗他的事,除开两人在某些观念上略有分歧之外(当然这也难怪,朝夕相处的家人、朋友尚且有分歧,更何况不同世界、不同时代),叫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相处最久、交流最多、受惠最大的人就是阿勒坦了,若是不相信对方,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还能信谁呢?
  于是苏彦真诚点头:“我愿意相信圣汗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恃强凌弱,亦不会仗势欺人。”
  这并不是理想中的回答,但至少说了“愿意”。阿勒坦站起身,打开抽屉取出一支杆铃,端正地摆放在柜顶。
  苏彦有些好奇:“这是萨满法器?”
  “之一。”阿勒坦道,“是师父亲手为我打造,临别相赠。铃是从他使用一辈子的法器上拆下来的,而杆直接取用了神树枝干。你可知关于神树有个说法——‘一枝一叶即是本身’?”
  苏彦对他口中的“神树”颇有些好奇,因为想起在某些民族、乃至不少国家的传说中,的确有着“世界中心是一棵巨树”的说法,包括中原神话中所谓连接天地的“建木”,也带有这种远古图腾崇拜的影子。
  当然神话只是神话,苏彦猜测阿勒坦口中的“神树”即使存在,也不过是一棵寿命很长、体积很大的参天古树而已。至于果实能解毒,这不是很正常嘛?沿用至今的多少中草药,不都是树皮、草根、花瓣、果核?
  ——这是人家的民族文化、宗教信仰,得尊重。苏彦对自己说。
  所以阿勒坦拉着他面向杆铃双双跪下,两腕交叉、掌心贴着胸口,像是要祭拜或许愿时,他并没有拒绝。
  阿勒坦问他:“我说一句,你跟一句,可以么?”
  苏彦不会说北漠语,但口齿伶俐、模仿能力强,一句句跟着发音,还是能八九不离十的,于是点头。
  阿勒坦用最古老的卫拉特语言,郑重说道:“我,阿勒坦,面对至高的神树许愿。”
  苏彦依葫芦画瓢:“我——”略为停顿,他举一反三,机(作)灵(死)地把“阿勒坦”换成自己的名字,“苏彦,面对至高的神树许愿。”
  阿勒坦十分欣喜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愿与身边之人结为终生伴侣。”
  苏彦:“愿与身边之人结为终生伴侣。”
  阿勒坦:“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于对方。”
  苏彦:“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于对方。”
  阿勒坦:“长生天在上,日月星为证,请神树赐予我们永远的幸福。”
  这句有点长,苏彦个别发音没咬准,但仍是字字清晰地重复完毕。
  他还在竖着耳朵等阿勒坦说下一句,猜测着念完祷告后,是不是要掏草药做解毒药了,不料对方转身将他扑倒在地毯上。
  苏彦吓一跳:“做什么?”
  阿勒坦用自己魁梧的躯体将他圈在身下,手指抚摸他的眉眼与脸颊,像巨兽叼住了一只无处可逃的狐狸,用极尽控制的力道给它舔毛。
  这下苏彦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惊胆战地叫了声:“圣汗!”
  阿勒坦用指尖挑开了他眉心上方的发带,哑声道:“叫‘额日’,或者……夫君。”


第382章 我喜欢这姿势
  ——叫我夫君。
  苏彦犹如五雷轰顶。
  被裸着半身的圣汗按在了地毯上,他终于意识到方才那一段鹦鹉学舌的北漠话,根本不是什么解毒前的禳祷,十有八九是卖身契。
  杀千刀的阿勒坦,仗着精通双语的优势诓骗他,亏他还事先给人戴了一顶“光明磊落”的高帽,屁用没有,该怎么使诈还怎么使诈!
  从小到大没在嘴皮子上吃过亏,这回阴沟里翻船,被个看似野蛮人的异族给坑了……苏彦气得直发抖。
  瘦削的身躯在掌心下微微发抖,阿勒坦心头涌起怜爱之情,抚摩着苏彦的肩头低声道:“别怕,我会温柔行事,不会弄疼你。”
  苏彦几乎要气笑了,不知哪来的熊心豹子胆,一把抓住阿勒坦束着金环的长辫,用力往下拽:“让圣汗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收敛迁就,可真是太委屈你了,要不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别怕,我会温柔行事,不会弄疼你!”
  阿勒坦怔住:“难道你想——”
  苏彦龇牙而笑:“你想如何,我便想如何。既然都是男人,凭什么你是夫我是妻?”
  阿勒坦一时错愕,竟被他绕进去了:“我本来就是该是夫……”
  “谁许你的‘本来’?刚才咱俩对着神树发愿时,有说你是夫我是妻吗?”苏彦哪儿知道发了什么愿、宣了什么誓,赌的就是自己听力好、模仿力强,他与阿勒坦所说的内容,除了名字之外是完全一样的。
  的确没有。可是……
  某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着实把场面震住了一下,可惜这招胡搅蛮缠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至少对少年老成的北漠之主而言,把思路从苏彦的套路里择出来,只花了短短十几秒时间。
  他坐起身,摘下挂在颈间的黄金项链扔在一旁,曲着两条长腿,正色说道:“你说的不错,既然誓词中不分夫妻,那就得靠武力来分。”
  苏彦也坐起来,瞪着对方小山似的身躯,色厉内荏:“凭什么靠武力来分,靠文力就不行?”
  阿勒坦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仔细观察过草原上的牛羊,还有河边的天鹅,就会发现有不少雄雄交配的,都是体型优势的占主导。畜生都明白的道理,身为人难道不明白?”
  苏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面对这具皮囊身娇腰软易推倒的属性深感绝望,一面觉得这位圣汗的性启蒙实在粗犷原生态,搞不好能把他当马骑了。
  总而言之,他是宁死不搞基的,更不能接受被这么个洪荒之力压在身下。苏彦拍地毯而起,义正辞严:“你要是说不行,我也一样不乐意,咱们一拍两散!”
  这句“一拍两散”甫出口,阿勒坦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你我刚刚在天地见证下向神树许愿结合,这是我族最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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