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权臣-第2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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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座下哪一位?”
“不在此处。肖副使身体有些不适,之前贵国侍卫安排帐篷让他去休息了。”
阿勒坦心不在焉地结束了会面,让侍卫安排使团入住。
使团众人长途跋涉,的确个个疲累不堪,侍女们便将晚餐与日用品一并送进帐篷。
郑寺卿的贴身小厮一边伺候主家用膳,一边碎嘴:“小的原本还担心,那个圣汗阿勒坦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呢!如今一看,其实也还好,虽然黑黝黝的皮肤和金色眼睛令人发毛,身量也高大得吓人,但态度还是挺和蔼的嘛。”
“你个小东西知道什么!”郑寺卿薄斥,“山里老虎吃饱了休憩时,看起来也是和蔼的,其他兽们给它舔毛,或许它还会打个懒洋洋的哈欠。等到老虎肚子饿了,要吃人,那时才会原形毕露。我看那个阿勒坦的眼睛,就是一双老虎的眼睛。”
小厮打个寒噤:“那小的就求神拜佛,千万别在他肚子饿的时候凑过去。”
郑寺卿转嗔为笑:“求神不如求老爷我护着你。去,洗剥干净趴到床上,老爷今夜羊肉吃多了。”
小厮把陪自家老爷睡觉当做本分,笑嘻嘻地去了。
“……就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帐篷。”
阿勒坦换了身崭新的白绸长袍,长卷发披散下来,重新编了发辫,绞上新打制的金环与绿玉。珠串。他站在帐篷外,被两侧火盆的光拉出个巨兽般的影子,神情却有些犹豫。
斡丹嘲笑道:“你是不是紧张了?战场上杀敌如砍草的阿勒坦,竟然也会紧张?!”
阿勒坦用流金的眼瞳瞪了他一眼,闷声道:“酒给我。”
斡丹递过牛皮囊。阿勒坦把囊中的烈性马奶酒喝光了,吐了口气,说:“衣服,给他换上。”
两名侍女手捧着叠好的衣物,进了帐篷。
帐篷内,肖绶正不安地踱来踱去。他的确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在这个蛮子窝里根本没法入睡,一面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事,一面时不时地观察四周,有些风吹草动就吓一跳。
焦虑间,忽然见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蛮女,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就上前扒他的官服。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肖绶吓得连叫带挣扎,可是并没能逃脱,几乎是被硬摁着,换上了中原士子常穿的青色遥溃Ⅶ僖脖徊鸬簦し⑴⒂诩绫常鼋谨薜姆㈢概〉侥院螅猛律⒋底 �
蛮女们给他换完衣物,嬉笑着又说了几句什么,抱起他的官服、官帽就这么走了。
肖绶低头看身上的长衫,觉得挺清雅,但这又不是寝衣,为何要在临睡前换?
正在琢磨着,帐门再次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得不似凡人的北漠男子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白发、黑肤、金瞳……肖绶才看第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连连后退:“妖妖妖妖怪!”
阿勒坦皱了皱眉,在烛火中仔细打量面前的铭国青年。
很年轻,身材修长,五官也颇为俊俏,可惜面有菜色,被身上的青色遥莱耐械酶党亮恕W盍钏锤械氖悄且涣郴罴淼谋砬椤饩褪窃谒拿尉秤牖匾渖聊钪休尤撇蝗サ纳碛埃撬业哪歉鋈耍�
“你叫什么名字?”阿勒坦尽量温和地开口。
肖绶听他会说铭国话,惊恐的情绪稍有缓和,磕磕巴巴道:“肖肖……”
“好吧,小小,不用害怕,我进你的帐篷,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什、什么事?”
阿勒坦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紧接着将衣襟向两侧拉开,脱出一双赤裸健硕的臂膀来。他深色的皮肤因为涂了圣油而光泽如绸缎,血红的庞大树形刺青气势汹汹地盘踞在块垒分明的腰腹,黄金项链、乳。环在烛光下反射出星芒。
肖绶几乎要晕过去。
在灵州征马时,他就很不喜欢接触北漠商贩,总感觉都是些一言不合就叫嚷拔刀的野蛮之人。后来莫名其妙地接了朝廷旨意,赶鸭子上架当了个副使,来瓦剌的这一路上,更是听说当地男子蛮狠如兽、女子不知廉耻。
眼前这个妖怪一样的北漠汉子,一见面就脱衣服,莫不是要将他先奸后杀、喝血吃肉?
阿勒坦耐着性子,对面前双腿抖索、站立不稳的梦中人说道:“你摸一摸我身上的神树。”
肖绶哪里敢摸?可又怕忤逆对方下场更惨,不得已伸出发颤的手,缓缓伸向对方胸膛上那吓煞人的刺青。
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时,阿勒坦终于难忍心头那股强烈的反感与排斥,猛地挥开了这个铭国青年的手。
“啪”的一声响,未必被打得有多疼,但却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肖绶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阿勒坦看着瘫软在地的青衫书生,怒火卷席了全身。
这怒火不仅出于被骗的愤怒,更是长久期待后的巨大失望,以及对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不甘与反抗。
“你竟敢骗我,派一个如此不堪的假货来戏弄我!”阿勒坦像失伴的雄狮一样低沉咆哮,“铭国小皇帝,你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他用力摩挲着缠绕在左臂上的墨绿色缎带,仿佛被这根缎带紧紧勒住心脏,又疼又压抑,要炸成个四分五裂。
“那个人究竟是谁……等我马蹄踏平边塞,挥师南下,叩开铭国京城的大门,一定能找到答案。”
第350章 大人疼我轻点
“明威将军,恭喜高升啊。今夜我等在太白楼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尘,还望赏脸。”散朝后,几名官员满脸堆笑地围了过来。
清和元年六月底,于彻之与戚敬塘班师凯旋,皇帝为表彰他们的战功,特意亲至城门迎接,犒赏三军。
于彻之已是兵部左侍郎、内阁辅臣,官职上已无多少上升空间,皇帝便赐了许多钱物,加授“正治上卿”的勋位。
戚敬塘因为立了奇功,由从五品的卫所镇抚连跳三级,擢升为正四品指挥佥事,并授“明威将军”的荣衔,成为武官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于是不少嗅觉敏锐的官员便来沾这颗新星的光彩,一下朝就把他围住了。
戚敬塘抱拳笑道:“多谢诸位大人相邀,不过今夜戚某已有约,改日再聚啊,改日。”
“那明晚如何……”
“你们看那边,于阁老与谢阁老似乎起了争执,不知所为何事?”
官员们纷纷转头去看,戚敬塘趁机脚底抹油溜了。
出了皇城大明门,他租一辆马车,在车厢内换了套便服,吩咐车夫:“去黄华坊,苏阁老府上。”
车夫愣了一下,没说什么,顺顺当当把他送到目的地,收了车钱就走。戚敬塘上前叩门,半晌不见人应门,正在台阶下转来转去,巷子斜对面的臭豆腐店老板唤道:“哎,那位小哥,别敲了,敲也没用。”
“怎么回事?”戚敬塘凑过来问。
店老板用勺子敲了敲锅沿:“你买我一碗臭豆腐,我就告诉你。”
戚敬塘不喜欢屎味儿,但为了打听情况,还是捏着鼻子要了一碗。店老板笑道:“这就对了,我这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连苏大人也时不时来我店里——”
“苏大人?吃这玩意儿?”戚敬塘难以想象。
“呃,来我店里撸几把猫。”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跳上桌,很神气地叫了声:“喵!”
戚敬塘敷衍地胡噜了一下猫脑门,又问:“你说敲门没用,是怎么回事?就算苏大人不在府中,也总该有仆役应门。”
店老板遗憾地说:“苏大人辞去官职,离开京城了。”
戚敬塘惊愕:“辞官……为何辞官?!”
“具体的不太清楚,传言说是因为锦衣……”店老板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含糊掉了那个词,“就那个沈什么出事,成了被缉捕的叛贼,连累到苏大人。他便引咎辞职了。”
戚敬塘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柒?叛贼?
“哦对了,可能也是因为患病。就出事的那几日,我看苏府大门一拨一拨的太医跑进跑出,连圣上都亲自来了。”店老板叹道,“要不怎么叫天妒英才,像苏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又那么年轻,怎么偏偏就做不长久呢?”
戚敬塘脑子里茫然地乱成一团,放下几枚铜板,起身又走回苏府门口的台阶下,仰头看紧闭的大门。
他本是想来向苏晏道谢的——
说道谢并不准确,因为在整个京城没人瞧得起他的时候,只有苏晏力排众议,坚持提拔他领兵作战;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已失败、溃逃乃至投敌时,也只有苏晏坚信他是在佯败诱敌,拼着官职不要就赌他一个险中求胜。
这份了解、支持、信任与知遇之恩,岂是简简单单一句感谢可以道尽的?
他想对苏晏说:“从今往后,凡苏相所言、所托,只要不违国法道义,戚某无不从命!”
还想说:“苏相,回春丹真的是好东西,您要是不嫌弃,这辈子的丹药我全包了。”
然而此时他只能看着紧闭的铜钉朱门发怔,半晌后叹口气,惆怅地走了。
…
下朝后,朱贺霖没有回乾清宫或奉先殿,而是转去御书房,一直批奏本直至掌灯时分。
魏良子叩请面圣,呈上几封由各地的锦衣卫暗探传来的密报。
如今锦衣卫又回到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中。沈柒素来把控得牢,从上到下一应都是他的人,若要彻底换血,得撸掉一大批。即便重新组建一套班子,也得花时间甄别与考核人才,仓促不得。
朱贺霖思来想去,觉得苏晏临走前的留言不仅是求情,也是一个颇为中肯的建议。
掌刑千户石檐霜与理刑千户韦缨是沈柒的左膀右臂,暗探头目高朔是他的眼睛,沈柒不在京城时,这三个人就可以撑起整个北镇抚司的运作。
沈柒脱逃时,他三人的确没有阻拦,但未必不忠于朝廷,也许真可以考虑让他们回到北镇抚司,将功折罪。
不过万一沈柒日后再来拉拢他们,他们会不会再次顾念旧情而暗中给予方便,这可不好说,须得有个牵制才好。
朱贺霖拿定了主意,吩咐富宝:“你亲自去一趟刑部大牢,向石、韦等人传朕的口谕,命他们将家族迁到京城来,在外城专门划出一块地皮居住,但不准他们去看望。什么时候戴罪立功抓到沈柒,什么时候才允许他们探亲。”
富宝躬身领旨,正要告退,朱贺霖又道:“出宫之前,先把蓝喜叫过来。”
蓝喜?富宝有些错愕:蓝公公是先帝惯用的老人了,曾经的内宫大珰没错,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如今仍顶着司礼监太监之衔,却是养老的状态,实权皆已落在他与成胜手上。眼下皇上怎么会忽然想起了蓝喜?
事关圣眷,富宝难免心生警惕,迟疑地说了句:“皇上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年轻力壮,哪怕跑腿也比别人快几分。”
朱贺霖知道他在争宠,哂笑道:“你六岁入东宫侍奉,与朕一同长大,肚子里什么心思朕难道不知?放心,分不了你的宠。朕召蓝喜来,是因为他曾常年侍奉父皇左右,对父皇理政的思路与经略颇为了解。让他说些往事旧例,朕或许能借鉴一二。”
富宝这才松口气,赧然笑了笑:“奴婢可不就是怕自己愚笨,跟不上皇上的步伐,被您嫌弃么。”
“你已经够机灵的了。”不然能想出一招按图索骥,让爱华多绘制苏晏的油画,发往各府各州县衙门,命其派出衙役秘密寻访?苏晏的老家福州,早已派人去打探,但路途过于遥远,以他的病体未必能支撑到返乡,更有可能的是躲在邻近京畿的几个司……山东、山西、河南,还是南下漕河的沿线州县?朱贺霖垂目,手里折着密报的纸页,淡淡道,“去吧,跑腿去。”
富宝退下后没多久,蓝喜奉召前来,谨小慎微地向皇帝叩拜请安。
朱贺霖道:“大伴不必行此大礼,昔时父皇尚且多给你几分面子,朕难道是不念旧情的人么?”
他口中叫着“大伴”,蓝喜却从中听出了凛凛不可犯的皇权,顿首道:“奴婢老昏,能为圣主效力,感激涕零!”
能在父皇身边待这么多年的大太监,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精。朱贺霖暗想,他知道我不喜被叫“皇爷”,叫“小爷”又显得他倚老卖老,干脆就都规避了,用了个文绉绉的“圣主”来拍马屁、表忠心,还真是树老心空,人老百通。
“朕召你来,是想了解一下父皇的兄弟。”
蓝喜试探地问:“豫王殿下?”
朱贺霖冷哼:“他?朕已经了解得够够的了。朕问的是辽王、卫王、谷王、宁王等一众亲王。父皇在位时,对这些庶出的兄弟可有什么说法?你且起身回话。”
蓝喜谢恩起身,仔细回忆后,不紧不慢地回答:“有。皇爷逐一点评过……”
朱贺霖一面用心听着,一面将折成方胜的密报在指间弹来绕去。
…
平坦的草地上耸立着一座高脚木屋。
草地前方横卧着一片碧蓝的野湖,后方山林环绕,郁郁葱葱。
木屋所用的木料,便是取材于后山中的核桃木,其质地温润细腻,坚实耐用而又纹理秀美,苏晏非常喜欢。
建造这座宽敞的大木屋,花了荆红追五天时间,当然苏晏也是有分工的,专门负责给建筑师递水和出主意。譬如离地三尺的高脚造型,就是他所建议,避免蛇虫鼠蚁来骚扰。
荆红追举一反三,在架空的地面移植了大片驱蚊草。夏夜里,驱蚊草微辛微凉的香气从地板缝隙间蒸上来,混着松木家具的清香,十分宜人。
屋子周围用裁剩的边角料木板做篱笆,拦的不是路人,因为最近的村落离此也有百里,拦的是误闯的野兽。
院中一棵大山桃树足有三丈高,树荫遮蔽了半个院子。
夏末的傍晚,苏晏就躺在树下的木摇椅上歇凉。荆红追坐在一旁的条石上,用指尖在石桌上划拉棋盘,线条横平竖直,石面在他指下如同软豆腐一般。划好了棋盘,他开始打磨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指尖又从刻刀变成了锉刀。
苏晏侧过脸看他:“你不是刚做了一副核桃木西洋棋,怎么又做起围棋来了?”
荆红追道:“大人想下。”
苏晏:“谁说的。你又不会围棋,我跟谁下?”
荆红追:“大人若是不想下,何必把棋谱也带来。”
苏晏的确带了一本集大成的棋谱,就是景隆帝在御书房里送他的那本,并着那幅《雨后风荷图》一起收在松木书桌的抽屉里。
“哦,原来大人不想下,那棋谱是拿着睹物思人用的。”
“——你这么爱拈酸,怎么不去帮我煮一壶酸梅汁?”
荆红追放下半成品棋子起身,走到湖边洗手,顺道把镇好的酸梅汁拿过来。
苏晏瞪着他手中的竹筒,噗嗤一声笑了:“真的是……还有你不会做的东西吗?把你扔进深山老林,怕不是能造出整座城池来。你这么能干,越发显得我懒成了一根废柴。”
荆红追在摇椅旁蹲下来,一边手搭他的脉门,检查体内气血,一边平静地问:“大人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什么?”
“在陕西时,大人曾问过我——”
是的,苏晏问过他:难道你就没想过,远离江湖纷争,归隐田园,过上安逸平静的日子?美貌的妻子在厨房洗手作羹汤,可爱的孩子绕着院中的大树追逐嬉戏,而你坐在树下微笑地看着,享受这天伦之乐?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想过。但没有孩子,只有我和我渴慕的人。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息,心中都充满无限喜悦,我要为他耕作、为他下厨,为他努力挣钱,为他端茶倒水,而他只要躺在树下我亲手编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