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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再世权臣-第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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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贺霖大笑,摆手道:“免了免了,我们自己备了干粮,午后还要继续赶路,去汤山浏览一番。”
  一行人回到田埂上,走去河边洗手冲脚,重又穿上外衣。
  那个老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递到朱贺霖面前:“这是午餐。”
  朱贺霖好奇农夫们吃什么,打开篮盖子一看,黄乎乎的饼子,看着质地十分粗糙,捏一下硬邦邦的,表皮还掉渣。
  除了饼子,就只有凉水了。
  “这就是你们的吃食?”朱贺霖惊讶地问,“干那么久的农活,光吃这个怎么行?”
  “这就是最普通的农夫的吃食。”老叟道,“后生仔,你吃不吃?”
  朱贺霖拈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咬崩了。他望着手中的饼子发了会儿怔,深吸口气,慢慢咀嚼起来。
  裹着黄米粉、带着糠秕碎末的饼子,摩擦着被精米精面宠惯的口腔与咽喉,太子努力地咀嚼、吞咽着,眼眶逐渐泛红。
  侍卫们以为他噎住了,忙给递水。
  朱贺霖摆手,吩咐:“你们都要吃。清河,你就——”
  苏晏接口:“我也吃!”说着拿起一块饼子,就着凉水慢慢吃。
  一行人坐在树荫下啃糠粞饼,老叟没有再说话,拿起空篮子转身离开。
  老叟走后,朱贺霖的眼眶越发潮湿赤红,极力抑制着鼻音说道:“我以为……除了那些黄河决口、贼匪作乱的地方,大铭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我看京城,还有南京,猪肉一斤不过两分银子,市井间的百姓,面上都带着笑……”
  “这才离南京城多少里地?郊县的农夫吃的就是这种东西……”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糠粞饼,牙齿用力碾磨,声音中带着哽塞,“怎么会这样呢?清河,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苏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诚然,他所见到的大铭京城与各大府城,百姓安居乐业,物价平稳,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哪一样不贱?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二三钱,算是极丰厚的;小户人家,每日赚二三十文铜板,便可轻松过一日。再往南,苏杭一带更是繁华富庶之地,简直人山人海,盛世景象。
  可贫瘠的地方也大有所在:
  发生自然灾害的地方,譬如去年秋季决口的黄河所淹没之地,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还有他曾走过的陕西,官不得人、弊政害民,以至于流民成匪。驻边的牧军,因为军饷不足与上峰盘剥而忍饥挨饿,不得不加入私卖军马的行列,知法犯法。
  而更为广阔的,那些在府城之外的县、村,位于社会最低层的农民们,交完夏、秋两税,冬日还要服徭役,很多时候只能以糠粞饼充饥。
  ——如何让太子明白,这是贫富差距导致的割裂呢?
  但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是,尽管朝廷一再减轻农业税与其他行业的税收,国库因此始终维持在较低水平,可农民的日子依然难过。
  “这是为什么?”朱贺霖听完苏晏的解释,震惊地问。
  苏晏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因为实行的税制,因为阶层利益,因为整个文官体系根深蒂固的观念,总之……一言难尽。”
  朱贺霖听得云里雾里:“清河,你再给我详细说说。”
  苏晏叹道:“等回陵庐后,我有空再跟你细说。而且一时半会也说不全,得看我当下能想起什么,就聊什么。”
  朱贺霖低头望着啃了大半的糠粞饼,感慨道:“无论如何,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如此艰辛才能谋生,朝廷岂能不爱惜民力?执政者,当以民为本。”
  苏晏颔首:“小爷有这份认知与决心,就已经很好,其他政策上的改进,将来还有机会实现。”
  “都吃完了么?”朱贺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问侍卫们,“吃完就上马。小爷没心情,不去踏青了,回陵庐去。”
  一行人解了缰绳,上了马原路返回。
  几骑人马消失在柳烟之外,方才离开的老叟与农夫们又出现在了田埂上。
  老叟望着马上的背影,严厉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执政者,当以民为本’,听见了没?”
  他身边的梅仔点头。
  “这才是我大铭储君应有的德行。”老叟拍了拍梅仔的肩膀,“京城朝堂无论乱成什么样,都与你们无关。别忘了,你们只认一样物件、一个人!”
  “是,都督。”梅仔说。


第289章 大兄弟别坑我
  “……已经五日了。”
  午门外,在凌晨将褪的夜色中等待了许久的朝臣们,刚刚从传旨內侍口中得到了“今日罢朝”的旨意,不少人叹着气散去,剩下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我听说,圣躬近来不安哪!郑大人与太医院汪院判交好,可曾有所听闻?”
  “太医院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皇上的确素有头疾,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偶尔发作发作,也不算什么大病吧。”
  “皇上御极十七年来,非大病痛从不罢朝,何曾见过这般怠政!”一名文官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笏板都颤抖起来,“莫不是我等之前集体上疏,惹得圣心不悦,故而连续罢朝数日,以示不满?”
  “有这可能。”
  “若说圣心不悦,可我等上疏请求易储的,皇上也从未责罚过呀。”
  “要这么说,那些力保太子的,皇上不也没责罚?这圣意究竟如何,谁能猜得透?”
  众臣纷纷摇头。
  有个官员犹豫了一下,道:“司礼监的蓝太监长年贴身服侍皇上,或许能从他那里打探出点什么来。”
  “谁去打探?范大人舌灿莲花,不如就您去试试?”
  “不成不成,我前阵子刚弹劾蓝喜收受贿赂来着,这下凑上去问,可不得热脸贴个冷屁股。”
  “要不就岑大人?我看您刚才激动的呀,笏板都快拗断了。”
  岑大人把笏板往袖里一塞,连连摆手:“切勿再提,污了我的耳。反正结交阉党之事,我不做,谁爱去谁去!”
  …
  “……光是从奉天门到禁门的这段路,来搭讪的大人就有七八位。奴婢可从没这么吃香过,简直一块会走路的香饽饽。”
  御书房内,蓝喜一边躬着身研墨,一边细声细气说道。
  景隆帝坐在宽大的圈椅上,怀中抱着二皇子朱贺昭,正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大字。闻言轻哂一声:“香的是你?香的是朕的心思。”
  “对对,其实奴婢也清楚得很,断在宸心,哪里由得旁人窥探分毫,他们这是昏了头。”
  皇帝并不想再提那些朝臣,转了话风问:“你看看,这孩子的字如何?”
  蓝喜便去看宣纸,夸道:“二皇子殿下才三岁,这字儿啊,写得比寻常五六岁孩童还好,真是聪慧过人。”
  朱贺昭转头看蓝喜,奶声奶气道:“谢大伴夸奖。但我才刚开始练字,还得继续向父皇学习。”
  蓝喜笑成了一朵满是褶子的花:“二殿下敏而谦逊,实乃神童也。”
  皇帝放下笔,轻轻拍了拍朱贺昭的背:“练了快半个时辰也没喊累,可比你哥哥小时候好学多了。去吧,去洗个手,吃些点心。”
  朱贺昭滑下父皇的膝盖,殿内侍立的宫人便上前带他。走之前,他还没忘了给父皇行礼告退。
  蓝喜望着二皇子小小的身影,只觉稳重得不像个三岁幼童,不禁感慨:“二殿下不仅生得像皇爷,连言行举止间的韵味,也颇有几分相类。”
  皇帝颔首:“幸亏不像他娘。对了,卫昭妃还在永宁宫?”
  “回皇爷,在。”蓝喜禀道,“奴婢听慈宁宫那边说,前几日二殿下还在问太后,他母妃挨的罚结束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哦?太后怎么答?”
  “太后说,‘阿婆会连同你母妃的份一起,好好照顾你’。事后便把那名在二殿下面前多嘴,透露卫昭妃消息的宫人给杖毙了。”
  皇帝起身,在旁边的铜盆里洗手,淡淡道:“有母后照顾昭儿,朕也挺放心的。她不想让其他妃子抚养,就随她的意,放在慈宁宫养罢。”
  “那……太后之前提过的,让二殿下早些入文华殿读书之事呢?”
  “昭儿早慧,提前几年开蒙也未尝不可。既然母后把老师也给他定好了,那就明年入殿。你去同焦、王二阁老知会一声,好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课程。”
  蓝喜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
  “……听说了吗,二皇子明年就要入文华殿读书了,由焦阁老与王阁老担任老师。”
  “明年,这么早?”
  “是啊,寻常孩童六七岁开蒙,可二皇子天资聪颖,据说皇上还亲自教他写字。”
  “近来早朝次数越发疏了,由每日一朝,改为每旬三朝,有时接连数日不见皇上的面,听宫人们说是精力不济,多在东、西两苑颐养。”
  “皇上的头疾……”
  “焦阁老明日宴请我等……”
  “太后寿诞将至……”
  通政司内,担任参议的崔锦屏抱着一摞刚汇总来的奏本,从院中一众闲坐聊八卦的官员后面,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崔参议——”有人叫了一声。
  另一人打断道:“别管他。状元郎傲气得很,等闲看不上我等俗人。让他独自‘龙跃金鳞’可不好么?”
  众官皆嘻嘻而笑。
  崔锦屏没理会身后的嘲笑声,径自走入自己的廨舍,将奏本放在桌面。
  通政司负责汇总各部与各地呈递来的奏本,整理归类后,送交内阁;或是接到內侍的通知后,绕过内阁直呈御前。
  崔锦屏在这些奏本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封给他的回信,夹在南京礼部送来的奏本中。
  他迫不及待地拆信阅览。
  信是苏晏亲手写的。
  从去年年末开始,崔锦屏就决定要投身这场越发白热化的政治斗争中。
  正如他曾经对苏晏表态过的——“我要什么独善其身!恨不得翻云弄雨呢。无风无浪,何显吾能?”
  自从他把太子写的祭文印到了邸报上,帮助苏晏打赢了坤宁宫大火引发的一场舆论战,崔锦屏就已经选择了要登上的那条船。
  这半年多来,面对朝堂上越来越大的易储呼声,崔锦屏看得很清楚,这并非什么“有德无德、立嫡立贤”之争,而是派系之争、利益之争。
  他选择太子,一方面是出于良禽择木的心态——只有选对了效忠的君主,将来才有蹑高位、展抱负的机会,而不是埋首章稿中做个文笔小官;另一方面则是信任于好友的品性与眼光,相信以苏晏与太子的交情,日后对方若是直上青云,必会提携他。
  所以他才冒着风险,将不断投身到易储队伍里的官员名单,私下提供给蓝喜,赌的就是景隆帝不会废太子。同时也将这件事写进了给苏晏的私信中,以期转到太子耳中。
  从苏晏的回信上看,他一番辛苦没有白费。
  苏晏替太子感谢了他的援助,还叮嘱他即使为太子发声,也不要太过高调,以免得罪两位阁老。
  可惜对这位热爱锋芒毕露的状元郎而言,不高调是绝对不可能的。
  尤其李乘风在第六次上辞呈后,终于辞职成功,卸任了内阁首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与太子太师等职务,如愿拖着老病之躯“乞骸骨”还乡。至此内阁的五辅臣,只剩下了四个。
  没了李乘风这个暴脾气、老资历的首辅坐镇,杨亭被次辅焦阳、王千禾两人联手排挤,自顾不暇。
  杨亭虽有心支持太子,但无奈性子软和,别说诡计与手腕了,连对骂时的嗓门都没有对方大。
  谢时燕惯会和稀泥,内阁中拉架劝架全靠他,如今看着风头渐往焦、王这边倒,不说投靠,多多少少也开始拉偏架。
  崔锦屏看着那叫一个愁哇,觉得内阁如今就缺少他崔屏山这样才高八斗、杀伐决断的人物。
  于是他开始暗中奔走,不仅向杨亭自荐为心腹,还联络了御史楚丘等一干“正统派”,势必将“立嫡立长”的大旗高举到底,在朝堂上多次越级发言。
  如此高调,自然也引起了“易储派”的注意,导致焦阳一声吩咐,他就处处被上司穿小鞋,连在通政司的官署内都被同僚孤立了。
  崔锦屏咬牙苦撑,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是这个“将”,也未免“将”得太久了,从去年年底到了今年开春,又从开春到了立夏。
  眼看又要入秋,“大任”还没有降下来,而他的俸禄就快因为各种处罚被降到底了。
  他忍不住开始在私信中问苏晏:贤弟,你的眼光到底行不行?别坑了兄弟我啊!
  苏晏的回信四两拨千斤:亲爱哒,你要相信邪不胜正,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
  崔锦屏:贤弟!光明会不会战胜黑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快被人黑死了!他们还把我当年会试的考卷给扒了出来,拿放大镜照着找茬,想扣个舞弊帽子让我身败名裂。
  苏晏:哈尼!要相信自己的才华,扒考卷就扒考卷呗,你是真金不怕火炼,不像我。你看,我都不担心自己那张贻笑大方的卷子被扒出花来。
  崔锦屏:哭求贤弟,你和太子早点还朝吧,再不回来……愚兄怕是也要倒戈了。
  …
  钟山脚下的陵庐中,苏晏抖了抖崔锦屏的所写之信,好笑又无奈地叹口气。
  朱贺霖扯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嗤道:“投机主义者。”
  “不要从我这里学点什么新词,就到处乱用啊。”苏晏说。
  朱贺霖反问:“难道不是么?我看这个崔锦屏未必是发自内心地支持小爷,不过是良禽择木而已。”
  苏晏笑了:“我的小爷嗳,这世上能真正不计回报地去支持、不遗余力地去关爱的,或许只有父母亲人或是爱人了。其他人与人之间,同僚也罢,朋友也罢,包括再相知的君臣也未必能掏心掏肺,其中会掺杂许多利益与考量。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苛责,能立场一致、互惠互利就足够好了。”
  朱贺霖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盯着他:“那你呢?你对小爷掏心掏肺,又是出于什么关系?亲人,还是爱人?”
  苏晏噎住了,吭哧几下才找回面子:“我当你是爱人的儿子,要不你叫我一声叔叔?”
  朱贺霖当即脸色黑如锅底,气冲冲地把苏晏摁在席子上摩擦,还叫梨花也过来,一同施以泰山压顶的酷刑。
  “早晚有一日……有一日……”太子咬牙切齿,气喘吁吁,“叫你这张嘴只能说出小爷爱听的话!”
  苏晏哀哀求饶:“小爷别压我肚子,要吐了……梨花!别踩奶!”
  两人一猫闹到筋疲力尽。朱贺霖泄了气似的,瘫在了苏晏身上,声音小而沉闷:“就连身在朝堂的崔锦屏,都开始起了倒戈的念头,可见京城的形势对小爷已是多么不利。我何尝不想还朝!可是父皇……父皇究竟打算把我冷落到什么时候?他是不是真动了易储的心思?”
  苏晏总觉得皇爷不至于,但要他拿出具体的证据,证明“不至于”在哪儿,他又拿不出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锦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太子这件事,要不要现在就拆开它。
  ——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出于直觉,他仍觉得时机未到。
  朱贺霖抹了一把脸,翻身起来,坐在苏晏身旁,勉强笑了笑:“小爷知道,又说丧气话了,不仅于事无补,还徒增烦恼。”
  苏晏心疼他承受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心理压力,把头挪过去,枕在太子的小腿上,又把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梨花高高举起,向太子摇摆它的粉色小肉爪:“要不再等等?小爷是去年冬至来南京的,等个一周年纪念日,我同小爷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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