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权臣-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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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什么呢,跟了你一路都没发现。”
苏晏转头一看,是豫王。
印象中,方才在朝会上没看见豫王,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豫王仿佛猜透他心中疑惑,道:“我刚从母后那儿出来,在奉天门旁的夹道里看见你与小内侍说话,就一路跟着了。怎么,还不死心呐?”
苏晏自嘲地笑了笑:“判死刑也得给个犯由吧。我想弄个明白,就这么难?”
“弄明白之后呢,又如何?”豫王仔细端详他,“求我皇兄再垂怜垂怜?”
苏晏心里流血作痛,面上却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若无情我便休,垂怜什么?双方能放下,不生嫌隙,就做回君臣;做不回,我自有我的去处。”
豫王朗声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左右没人,他把苏晏往自己怀中揽。
苏晏挣扎着想脱身,豫王一句话浇熄了他的怒容:“今夜我送你进宫,让你单独见他。”
第268章 不一定是你的
“——又回京了?”
慈宁宫,太后手上力道用错,金剪子“咔嚓”一声,把瓶中正在插的万寿菊花枝给断了头。
涂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将花朵揉个稀碎,太后把金剪往桌面狠狠一拍:“与太子弄出了这等丑事,他竟还有脸回京!”
大宫女琼姑忙拿起金剪,怕不小心掉下桌面,扎了太后的脚,嘴里道:“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恨然咬牙:“此人真是不识好歹!远远地外放出去也就罢了,非得回来恶心我。太子因为他被贬去南京,他还想做什么,继续勾引皇帝,还是城儿?”
琼姑道:“若无皇命,他怎敢擅自回京?不过据奴婢所知,皇爷这两日并未召见他,朝会上也没让他说话。”
太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看来皇帝还没被他迷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不过,这个苏十二还是留不得。明面上不好动的话,就找人暗中把他清理了罢。”
琼姑点头,问:“是要体面的,还是不体面的?”
太后冷笑:“我不管他死得体不体面,只要人没了,我心里就舒坦了。”
琼姑知道,太后是把东宫那件事带来的所有怒火,都发在这个苏晏身上了。
三个月前,七夕之夜,太子在东宫顶撞皇帝,期间还不慎打碎了个大花瓶。这事太后当天便已知晓,且听说起因是太子坚决不肯纳妃,将内监呈上来的候选女子画像一把火烧了。
太后虽不喜朱贺霖,但立太子妃毕竟涉及储嗣大事,是她分内该管的,便想着与皇帝合计一下,挑个清白人家的女娘指婚,由不得太子不同意。
谁想东宫书房那口大花瓶里另有玄机,皇帝一见龙颜恚怒,狠狠申饬过太子后,却亲手收拾了瓶中之物,似不欲被人知晓。
待皇帝与太子离开后,随侍圣驾的一个叫“永年”的內侍偷偷留了下来,在东宫书房角落里细细搜寻,发现两张飘进夹缝里被遗漏的纸页,于是藏起来,去慈宁宫呈给了太后。
太后这才知道,皇帝发怒的是什么,掩饰的又是什么——竟是太子亲手所绘的春宫图!图上太子与苏晏二人极尽龙阳秘戏,画面之间还夹以市井秽言浪语,诸般淫态简直不堪入目!太后见了,差点没当场气厥过去。
在太后看来,朱贺霖顽劣无德,实不配为一国储君,若不是皇帝维护,早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如今更是坚定这个想法,便想借此机会,将此事抖落出去引发朝野非议,从而逼皇帝做出表态。
还没来得及出手,皇帝就亲至她宫中,索要那两张图画,太后不肯给。
“那个永年,既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就让他回慈宁宫伺候罢,不必再回养心殿。”皇帝说。
太后答:“皇帝这是何意?认为母后在你身边安插耳目?永年并非我宫中人。”
皇帝微笑:“不是慈宁宫的人,却一颗拳拳之心只向着母后,冒着被朕杖毙的风险也要向母后通风报信。母后不觉得奇怪么?”
太后浸淫后宫多年,顿时也觉察对不对劲来:“这是哪个宫养的狗?莫非是卫兰?”
卫昭妃还关在冷宫。太后说完又摇头:“不像。”
皇帝道:“这就耐人寻味了。朕甚至怀疑,贺霖究竟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画出这些玩意儿。朕还记得以前亲自教他画山水,他能把瀑布画成两条劈叉的大白腿。”
太后仔细琢磨了一下:“皇帝的意思是,此事有人暗中操纵,太子是无辜的?”
皇帝道:“朕尚在暗查。所以也请母后先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那个永年,朕只当不知道这事,继续留着;母后赏赐完他后,让他做你的耳目安插在朕身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他若是同意了,便是有心挑拨我们母子,背后必有指使者。”
太后觉得儿子所言在理,便颔首道:“可以。但是太子骄纵任性不守规矩,更冲撞君父,不能不罚。”
皇帝道:“朕打发他去南京祭陵,好好磨砺一番。”
太后觉得惩罚太轻,最好能废了朱贺霖的太子之位:“这算什么磨砺?皇帝,你还没看明白么,章氏的儿子担不起未来一国之君的担子。”
“贺霖担不起,谁能担?一岁多的昭儿?”皇帝反问。
太后见他问得犀利,缓和了语气说:“皇帝尚且年轻,春秋鼎盛,何必急着这么快再立太子,先多临幸后宫,多生几个皇子,回头再慢慢挑选不迟。”
皇帝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和太后说不通了,便起身告退。
等到皇帝出了慈宁宫,太后轻哼一声,对贴身大宫女琼姑叹道:“我这儿子啊,如今与我说话,已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都说母子连心,最后竟成了这副局面,着实令我心寒哪!”
琼姑问:“太后觉得皇爷哪些话是假?关于內侍永年,还是关于太子?”
太后道:“无论哪些是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不要把花瓶里的丑事说出去。他要保朱贺霖,保……苏十二!”
琼姑沉默片刻,最后轻声劝解:“皇爷总归是太后的亲儿,不至于诓骗太后。”
“……看吧。”太后说。
皇帝出了慈宁宫,坐肩舆回到了御书房——没去惯住的养心殿,因为与慈宁宫离得太近。也没去位于后宫的乾清宫,因为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正在重建,不清净。还是位于前廷的御书房比较自在些。
御书房两侧的配殿也都吩咐宫人重新布置过,看这样子,皇帝是准备待在书房过冬了。
皇帝在配殿的罗汉榻上落了座。蓝喜奉茶时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爷,那个永年来路不明,就这么留在身边,奴婢唯恐皇爷安全有失,要不还是把人拿下,审问清楚?”
“朕要想拿他,早在他偷偷与宫外飞鸟传信时就下手了。”
“飞鸟传信……啊,皇爷说的是那次,您让奴婢密召苏少卿来养心殿,看沈同知暴露真面目的那次?”蓝喜眼前浮现出永年那张唯唯诺诺的脸,若非鼻梁上一颗小黑痣,那张脸便泯然众人,叫人根本记不住长相。
“还有,沈柒押解鹤先生的半途中,囚车被劫,鹤先生逃脱。苏晏为了沈柒向朕求情,朕也让他远远地看着。”皇帝用杯盖推着浮叶,“既然他这么关注朕与苏晏、沈柒之间的事,那就成全他,看这些情报,最后都汇去了哪里。”
虽然知道皇帝擅心计,蓝喜还是不太放心:“可这些情报泄露出去,会不会坏事?譬如这次,若非皇爷及时发现,明日那花瓶里的东西就会借着太后的口,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啜了口茶,说:“不这样,朕如何排除‘永年是太后的人’这个可能性呢?”
蓝喜恍然。皇帝又道:“放心,他传出去的情报,正是朕想让他传的。”
蓝喜笑道:“奴婢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多此一问。”
眼看申时尽,皇帝对蓝喜说:“你年纪渐长,精力不济,也连续侍奉好几夜了,今夜且去休息,叫个机灵点的来给朕研磨。”
蓝喜谢过皇帝的体恤,推荐道:“奴婢的小徒多桂儿,如今调教得不错,让他来伺候罢。”
皇帝颔首。
蓝喜退出御书房,来到自己住的配房,对正在嗑瓜子的多桂儿劈头骂道:“别嗑了,你个毛崽子!快洗涮干净,去书房伺候皇爷!记着,皇爷批奏本时不喜欢有声音,你在旁边老老实实研磨,多个屁都不准放!知道了?”
多桂儿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洒了一桌:“知、知道了,爷爷!”
蓝喜叹口气,觉得收错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干孙子,怎么调教都没有苏晏这个便宜世侄十分之一的沉着聪敏。但已经这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多桂儿伺候了几次,没捅什么篓子,蓝喜也渐放下了心,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夜里便多让他去御书房伺候笔墨,自己也好休息休息。
但蓝喜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苏晏回京后的第二天夜里,他这个不够机灵的干孙子,就被豫王盯上了。
…
窗外暮色降临,一名內侍脚步轻悄地走进御书房,将各盏灯火点燃。
景隆帝坐于书桌后的御椅上,头也不抬地吩咐:“过来研磨。”
內侍低头躬身地走过去,往歙石砚上注入一勺寒泉水,一手捉袖,一手执漆烟徽墨匀力研磨,动作轻柔优雅。
皇帝执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嗅到了一丝清幽暗香,有种沁人心脾的熟悉感,混杂在纸墨气味中,几不可闻。
他蓦然搁笔,反手攥住了研磨內侍的手腕,厉声道:“你不是多桂儿!”
皇帝转头去看时,那內侍闻声抬起脸,双方正正打了个对眼。
“……”
“……”
两人都翕动了一下嘴唇,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短暂的沉默后,皇帝无奈地叹道:“你呀……”
苏晏板着脸:“奴婢奉命研磨,还请皇爷松手。”
皇帝松了手指,见他腕上很快浮起了被勒后的红痕,又叹了口气。
苏晏继续研着磨,抿嘴不吭声。
皇帝问:“怎么进宫的?”
苏晏语声冷淡:“净身进宫的。”
皇帝:“……”
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苏晏还在磨。皇帝捏住他的手,从他指间夺下墨条,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若是被御林军发现有人冒充內侍混入皇宫,捉拿时是可以就地格杀的!”
苏晏道:“那臣就在临死前大声喊,‘我腹中怀有龙胎,谁敢动我’,看皇爷见不见我。”
这一刻皇帝的表情简直难以言喻。
苏晏看着皇帝千年难得一见的石化脸,揶揄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就算真怀了,也不一定就是皇爷的。”
皇帝手指一颤,墨条落在金砖地面,铿然脆响声中断成两截。
第269章 却是谁逼的谁
墨点溅在龙袍的下摆。
皇帝的脸色比砚台里的墨汁还黑,额角爆出了隐约可见的青筋,目光寒峭,犹胜严冬的冽风。
因常年身居尊位,这股寒意自带威压。苏晏一面脸皮刺痛、心底发虚,一面觉得能把皇帝气成这样,自己也算是真正的铁齿钢牙了。
顶住!今天不给这老男人点颜色瞧,还真以为睡一次就把我拿捏住了,以为我苏清河像其他臣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苏晏给自己打完气,摆出一副倔傲面孔,毫不闪躲地直视对方。
皇帝攥他腕子的手,转而去捏他下颌,另一只手则扼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向后掀在了龙椅上。
苏晏拼尽全力反抗,又蹬又踢地滑下椅面,还使劲拽着龙袍的衣襟,把皇帝也拖到了地面。
在这烛影摇曳的御书房,为君的不要了君王威仪、为臣的丢掉了臣子礼数,两人在地面翻滚着、互相压制着。
深青色的金砖地面光洁如镜,隐约倒映出动作激烈的臂与腿,静室里只听见一声急促过一声的喘息。
皇帝把苏晏死死压在身下,用扯落的桌幔缠绕住他的双臂,撕扯他的玉绦环腰带。
苏晏蛇一样扭动,用脚蹬皇帝,把一只白色麂皮靴都给蹬掉了。
皇帝拽掉他的腰带往旁边地上扔,腰带上镶的青玉砸出了裂纹。天子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也随之绽出了裂纹似的,露出底下汹涌着的,什么脸面、礼仪与风度都已束缚不住的激潮。
“……不一定是朕的?哈,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的?!”
“谁都可能!”
皇帝一手按着苏晏的双臂,一手继续撕扯他身上蓝色贴里的肋侧系带:“你这可是龙胎!”
苏晏从绞成了绳索的桌幔中挣出一只胳膊,与皇帝的手指较着劲:“是太子的!皇爷不是早就责骂过臣,说臣用淫秽之物败坏太子心性,还赏了臣五十廷杖?可惜臣死性不改,又去勾引太子殿下,实乃不知廉耻!”
“刺啦”一声,不仅是系带,整件贴里沿着腰侧被撕开。皇帝像剥栗子一样将苏晏硬是从壳中剥出,却难免要被尖刺扎伤:“——胡言乱语!朕什么时候指责过你……勾引太子?”
身下垫着朱红桌幔与蓝色外袍,仅剩的素白中衣便显得格外单薄。苏晏疲累地喘着气,仍未放弃挣扎抵抗:“若非臣不知廉耻地勾引了太子殿下,春宫图从何而来?皇爷不就是因为这事儿才疏远了臣,一口一个‘不见’?如今臣统统认罪,要杀要剐都由皇爷,皇爷可还满意?”
皇帝心口疼得发颤,连带强压着他肩膀的手臂也颤抖起来,低哑地喝道:“闭嘴!别说了……”
苏晏仰起白玉似的修长脖颈,双眼斜乜着皇帝,湿漉漉的睫羽在泛红的眼角处挑出一道阴影,像要哭,勾起的嘴角却又像要笑:“太子是田里没长成的小白菜,青涩得很。怎奈臣不识好歹,放着熟肉不吃,就爱揪菜叶子生啃。”
皇帝猛地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谁咬破了谁的舌头,甜腥味在嘴里搅动,使得这个深吻在激切情缠之外,又多了一股伤怀。
半晌后,皇帝以臂撑起上身,俯视身下衣衫不整的臣子,沙哑地道:“看看你,都把朕逼成什么样了……”
苏晏满面潮红,鼻尖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在散落地面的衣袍上徒然无力地抓握。“是皇爷逼的臣。”他力竭般吐了口气,“春宫图之事,皇爷可想好了,打算如何处置臣?”
皇帝道:“不关你的事,朕知道,是太子胡闹。”
苏晏逼问:“既然知道不关我的事,为何不见我?”
皇帝说不出话,只是俯身抱紧了他,在他肩窝处沉重地呼吸着。
“臣不在的这半年,皇爷的头疾怎样了?”苏晏低声问。
皇帝沉默片刻,含糊回答:“老样子,还好。”
“——皇爷骗我。”苏晏冷冷道,伸手推他意欲起身。
“……比之前发作更频繁些,痛感亦有所加剧,故而召陈实毓入宫,住在前廷方便随时传唤。”皇帝改口道。
苏晏的脸色这才软了一些:“皇爷头疾加重,并不讳疾忌医,却偏要瞒着我,甚至疏远我,是何道理?是觉得我苏清河性情软弱,不堪携手平难,非得你独自风雨一肩挑;还是认为我曾许诺过的‘前路再崎岖,我陪你走到底’,全然是一句虚言?”
皇帝再度沉默,良久后抬起上身,叹道:“朕是想,趁你陷落未深,及时抽身还来得及。”
苏晏冷笑起来:“皇爷此言不觉得虚伪么?当初是谁步步为营,要张网捕捉我这只飞蛾,如今我不想逃了,你倒于心不忍想要放我一马?你可曾问过我,想不想被放?”
皇帝痛楚地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他的肩,脸色有些青白,神情却恢复了冷静:“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你留在京城,留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