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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再世权臣-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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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柒一掌将圆桌拍得四分五裂,弹起身向前滑步的同时,拔刀反手向后削去。
  刀光雪亮,刀气凛冽,却只划破了一室寂静的空气。
  沈柒侧转头,瞪着空荡荡的房间,神情说不清是凶狠,还是凝重。
  廊下站岗的锦衣卫听见屋内巨响,推门冲进来:“大人,发生何事?”
  “……没什么,你们把地板收拾一下。”沈柒慢慢将刀收回鞘中,转身离开花厅。
  走到庭中,寒风迎面扑来,如万簇细针砭肤,胸口那股涌动的嗜杀之气方才平息了些。
  冯去恶已经死了,那个天大而危险的秘密,也将和他一起,永远埋葬在诏狱不见天日的幽暗中。
  既然决定了不去触碰,就不该心生动摇,除非……
  不,还没到那一步,沈柒对自己说。别忘了,清河把宝全押在了太子朱贺霖身上。即便自己真打算把赌桌整个儿掀了,也得事先问一问他的意思。
  …
  豫王府。
  大清早,三十六名刚入府的侍卫、仆役列成方阵,站在演武场上。
  侍卫们都是练家子,一律双脚开立,挺胸收腹,站得笔直。相比仆役们就局促得多,个个习惯性哈着腰低头看脚,大气不敢喘。
  豫王一身紫棠色织金蟠龙云海纹曳撒,腕上绑了硬革护臂,乌发束在头顶用一顶轻便的小冠固定,显得英武而不失威仪。他从一排排侍卫的面前踱过,目光凛凛仿佛有兵戈之气,使得众人不敢逼视。
  又一名仆役满头大汗跑来,在园门口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起来,站进队列最后一位。
  “都来齐了?”豫王走到演武场边沿,问站在台阶下方的王府侍卫统领韩奔。
  韩奔抱拳答:“新入府的侍卫与仆役共计四十人,到场三十七人。昨日两人请了病假,一人家中老母得了急症,请假回去照顾,因为王爷临时下了召集令,来不及赶回来。”
  豫王颔首:“把缺到的名单写给我。”
  当即有小厮端来笔墨纸砚,韩奔将三个人的姓名、职责与请假原因写下,交给豫王。
  豫王接过纸页扫了一眼,下令:“逐一核实。”
  一名管事来禀,说母亲得急症的那名仆役,昨日家里来人知会此事,当即向他请假,他同意后才走的。此人家就在外城西,这便派人飞马前去核实,半个时辰内可以回报。
  另外两名请病假的侍卫,都是韩奔手上办理的手续,也都确认过病症,自行去求医了。
  豫王指着名单上“殷福”两个字:“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不是和我对过招?”
  “是。他初来第一天,就有幸在王爷手下撑了十招。”韩奔回忆当时,失笑道,“王爷那时根本没认真打,连放水都谈不上,招猫逗狗而已。”
  “这个殷福反应灵敏,招式狠辣,学的是杀人剑。不过当时他也没尽全力施展,反而刻意压制剑意里的杀气。”
  “他哪儿敢啊。这小子剑法快利,性子却软乎得很。”
  豫王望着韩奔,神情玩味:“你似乎和他走得很近?有意思?”
  韩奔低头:“王爷言重了。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他可怜,平日多照顾两分。”
  豫王慢慢转动着戴在右手拇指上的坡形玉韘,和田墨玉在指节上透出冷凝光润的乌色,“大年初一,皇兄来王府探病,圣驾离开后,本王召你问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吧?”
  韩奔微怔,忙答道:“记得。”
  王爷认为近几日来,梦中听见的笛音是有人作祟,让他暗中留意府内有异动的人员,尤其是新入府的这批,但他查来查去,也并未发现有任何蹊跷之处。
  除了他自己配制的吐真药剂少了一瓶。
  他记得,药用在殷福身上了,但对方是无辜的,非但没有问出什么,还险些被药的毒性所伤。
  ——那时怎么会怀疑殷福呢?明明决定了要相信他、爱惜他,一生护他周全……一生……
  “将军要奉圣命回京?愿请跟从守卫,否则卑职不放心。”
  “你已是参将,我走之前会荐你为副将,将来做个总兵不好吗,何必非要自毁前程!跟我回京,顶多就是个王府侍卫,此生难有出头之日。”
  “卑职本就是将军的帐下亲兵,这条命是被将军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愿一生追随将军鞍前马后,哪怕只做个王府侍卫。”
  “一生太漫长,今日之愿,未必是将来之愿。韩奔你记住,‘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是啊,诺不轻许。这辈子他只向一个人,许过一生的忠诚,这个人是黑云突骑的首领,是靖北军的将军,是代王朱槿城。除此之外,还有谁值得他付出全部……回忆与思绪刚从意识深处浮起,就被掀起的狂涛巨浪狠拍下去,脑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对他说:
  “韩奔,你对殷福一见钟情。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这声音越来越大,闷雷般在天地间滚动,将海底的异动牢牢镇压住。须臾之后,海面又恢复了黑暗与沉寂。
  他仿佛只恍惚了极短的一瞬,便听见豫王继续说道:“当时本王就命你筛查府内,最终并无所获。我相信你的忠心与能力,而且自此之后,笛音再未响起,故而我也不大张旗鼓,只吩咐你继续留意。”
  韩奔羞愧道:“是卑职无能,未能揪出对王爷心怀不轨的幕后黑手。”
  豫王在沉思中皱眉,“这事没这么简单,韩奔。鸿胪寺的事你听说了吧,四名瓦剌使者同时溺水而死,就在除夕夜,而且死因也和诡异的声音有关。我怀疑,暗算我的这个人,与鸿胪寺一案脱不了干系……除夕夜,谁不在王府?”
  韩奔道:“很多。除了轮值的,其他都回家过年了。”
  “这个殷福在吗?”
  “……”韩奔低头,两腮肌肉极不协调地扭曲了一下,最后答,“他无家可归,就在府里过年。当夜去寺庙祭拜完父母,也就回来了。”
  “你觉得他可信?”豫王问。
  韩奔点头。
  豫王又开始转拇指上的墨玉韘,片刻后说:“你知道本王今日为何要突然召集他们?”
  韩奔摇头。
  “因为昨夜,大铭使团离开京城,前往瓦剌递送回复的国书,随队押解一名人犯,还带了一颗人头。”
  韩奔猛地抬眼看豫王:“莫非……使团发生了什么事?”
  豫王说:“昨夜,有蒙面人偷偷潜入使团驻扎的营地,不知有何图谋。所幸皇兄事先做了防备,将百名最精干的御前侍卫打扮成使团随从,牢牢把守住国书和人犯,才没出什么大事。那蒙面人从御前侍卫的刀下溜走了,毫发无伤。”
  韩奔皱眉道:“御前侍卫可不是吃素的,看来此人身手十分了得。”
  “倘若这件事也是府中吹笛者做的,那么今日天亮开城门,他才能进得京城,再怎么飞马疾驰,也赶不及回王府。现在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忽然召集这些侍卫和仆役了。”
  “王爷是怀疑……请假的那三个人?”
  “准确地说,我最为怀疑的,是殷福。他的出身、师门、性情都太过普通,普通得配不上他刻意掩藏的剑法。”豫王拍了拍韩奔的肩膀,“我担心,你是‘只缘身在此山中’,所以才问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韩奔如石雕般凝固了一息,随即说道:“卑职惭愧,这就去仔细彻查。他昨日腹痛,卑职发现时,已经痛得面无人色,痉挛虚脱,是我送他去的医馆。内科大夫诊断过,确是肠绞痛。卑职这便赶去那家医馆,看他情况如何。”
  豫王听他这番话,言辞间依然透着对殷福的信任,只得颔首:“你去吧。再找个大夫过去确诊一下——如果他人还在医馆的话。”
  韩奔抱拳告退。
  豫王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
  在京城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不起眼的墙根处,多了几道不起眼的暗红色指印。
  一名身穿藕荷色对襟袄、牙白色遥沟母咛襞樱酉镏凶吖拱谏系牧琉仞竿佳孀挪铰目羁畎诙�
  女子头戴挡风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白色纱幔遮得住容貌,却遮不住婀娜的身姿,令过路行人忍不住好奇,总希望她能撩开纱幔,好一睹芳容。
  可惜女子全程都没有露面,有好事者一直尾随,见她走入了一家妓馆的大门,于是嘿嘿笑了几声,盘算着等有钱有闲时来,见识斗笠下的庐山真面目。
  这家妓馆档次普通,在京城里不入流,生意冷清,也只堪姐儿们与老鸨、龟公勉强糊口。
  女子径自上二楼,走向过道尽头的房间。鸨母追上来,满脸堆笑地唤道:“挽红绡——”
  女子脚步不停。
  “绡姐儿——”
  女子推开了房门。
  鸨母笑容渐敛,干咳一声,嫌弃地叫道:“小红。”
  女子转头,透过纱幔看她:“什么事。”
  给取的花名多好、多雅致,就不肯要,非得用土了吧唧的本名,这小娘子真是……白瞎了盘亮条顺,一点情调没有。当初觉得她能力压群芳,一炮而红,这才答应了她的条件,指望本馆也能出个花魁。如今看来,悬!
  鸨母腹诽归腹诽,白团团的面上又挂了笑,说道:“小红啊,你来咱们院儿也有些日子了吧。”
  “才第七天,不算有些日子。”
  鸨母噎了一下,“当时说好的,你卖身葬父,我也是一片好心,才答应你守孝期不接客。可我这做的也是糊口生意,实在养不了光吃饭不干活的,你看要不——”
  小红打断了鸨母的话,语声脆硬,比普通女子的声音更低、更冷一些:“你急着赚钱?”
  鸨母又噎了一下,“这个,谁不想赚钱啊?你不赚钱,吃啥喝啥,就说回头给你爹上坟,供品——”
  小红再次打断了鸨母的话:“就今晚。”
  “——都买不起……什么,今晚?”
  “对。但客人由我来挑。今晚我就站在大门对面的二楼外廊,把这枚珠花投给谁,就是谁。”
  鸨母一愣过后,心花怒放:“好好,妈妈这便去准备,好让更多贵客来争头彩——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看中了掏不起梳笼费的穷小子,妈妈我可不答应!”
  “放心,我会看人。”丢下硬邦邦的一句,小红走进房间,十分干脆地关上门。
  鸨母呸了一口:“清高个屁!还不都是出来卖的……不过也好,不少官人就吃这一套,越清高越有人捧。老娘受点气就受吧,将来有银子入账就行。”
  鸨母噔噔噔地冲下楼去作准备。房间内,小红摘下纱幔斗笠,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妩媚面容。
  “她”走到桌旁,提笔在纸上画出一朵八瓣红色莲花似的图案,与印象中的图案仔细对比,发现花瓣长度有着微妙的不同。
  之前那个图案,八个花瓣外长内短,今早发现的图案,花瓣却是内长外短,不知具体何意。是否根据花瓣的长短不一,而传递着不同的信息?
  “她”迅速记住新的图案,然后用烛火烧掉了纸页。
  这次,绝不会让浮音从眼皮子底下溜掉,务必要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联络者。


第180章 今夜谁是恩客(上)
  医庐后院,客房的门帘被掀开,韩奔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通铺,问大夫:“他人呢?”
  老大夫道:“昨夜服完药,就睡在这儿啊,今早也没见他出去。再说,都疼得动弹不得,能去哪里,真是奇了怪了。”
  韩奔不甘心,前后转了一圈,仍没见到人,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随他而来的另一名中年大夫道:“大人,这个……病人既然不在,要不小人就先告辞?小人手上还有不少患者等着医治呢。”
  韩奔沉着脸答:“劳烦再等等。”
  他坐在床边,翻看被褥的折痕,的确是有人睡过的,但不能肯定睡了多久。
  殷福去了哪里?莫非昨夜潜入使团驻地的蒙面人,真的是他……
  帘子一动,殷福走进来,觌面与韩奔对了个眼,愣道:“韩统领?还未到散值时间,你怎么来了?”
  韩奔起身走近,打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见鼻尖还泛着受冻后的微红,问:“你昨夜去哪儿了?”
  殷福说:“就睡在这儿啊。”
  “刚才呢?我到处都没找着。”
  “……哦,我觉着肚子饿,就去集市上喝了碗白粥。大夫说,粥可以喝。”
  韩奔望向大夫。
  老大夫点头:“的确可以。肠绞痛来得快,痛起来十分难忍,但去得也快,这位公子看来是没有大碍了。”
  韩奔转头吩咐中年大夫:“劳烦大夫给他诊断病情。”
  老大夫脸色不豫,“既然不相信老夫的医术,为何还要送到老夫的医庐来,下次还是另请高明好了!”言罢甩袖走了。
  “我现在好多了,不需要再诊了吧。”
  “再诊一次,更稳妥。”
  殷福脸色仿佛又白了几分,慢慢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中年大夫仔细把脉、按压腹部,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对韩奔道:“眼下确已无碍。不过刚才那位大夫说得不错,肠绞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如今小人也无法断定,究竟之前是什么情况。”
  “多谢。”
  中年大夫拱了拱手,也离开了客房。
  殷福瞪着韩奔,咬牙问:“你怀疑我装病,为什么?怀疑我偷懒?王府护卫任务并不繁重,我没必要偷这个懒!”
  韩奔移开眼神不看他,又问了一遍:“你昨夜究竟出没出城?”
  殷福不应,走过去推搡他,“走开,这我的铺位。”
  韩奔刚起身,他就蹬掉鞋子,和衣躺进被窝里,把棉被一卷,裹住了全身,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韩奔隔着被子摇了摇:“喂,问你话呢。”
  被子下面的人一动不动。
  韩奔有些恼了,揪住被角使劲掀开,见殷福眼圈泛红,用力咬着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光景。他本就长得幼气,这么样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转身背对韩奔蜷着,不说话。
  “……你哭啦?”韩奔有点手足无措,“我没说你一定是装病,就想问清楚,刚才你为什么不在。”
  殷福带着点哭腔,小声道:“我说了,你又不信。你不信,又来问我。我就算再回答一次,你还是不信。干脆还是别问了,直接拿我去见官。”
  韩奔叹口气,坐在床沿,“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信不信。”
  殷福僵硬了一瞬,慢慢转过身,用红通通的眼睛看他:“什么意思?王爷也怀疑我?怀疑我什么?”
  韩奔道:“几次三番你都不在王府,要说全是巧合,别说王爷不相信,连我心里也打鼓,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你想听实话?好,我告诉你……凑近点。”
  “说。”韩奔把头低下去一些,盯着对方的脸,观察他说话时细微的眼神变化。
  殷福笑了,左侧脸颊上的靥涡如月上中天,清晰地展露出来,甜美动人。
  “实话就是,”他的双眼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发动了魇魅之术,“——韩奔,你对殷福一见钟情。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韩奔双目彻底失焦,表情木然,机械般重复道:“殷福,相信,爱护,赴汤蹈火。”
  殷福满意地勾起嘴角,又补充了句:“一生为他所用。”
  韩奔浑身骤震,仿佛体内有股力量被某个字眼触发,开始在迷魂术的钳制下挣扎起来,连带着神情也痛苦地扭曲了,“一生……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不……一生追随将军……鞍前马后……不是殷福,不是……”
  殷福死死盯着他的双眼,额角渗出细汗。
  施展魇魅之术控制对方的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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