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门口:全2册-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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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件事最能体现天门口局势表面稳定下面的不可捉摸。
第一件事情是,上街一个并不是最富的富人被抓到县城里,同另外三个人一起被公开处决了。原因是他们不接受取代国民**的人民**发行的人民币,按规定每枚银元兑换三百元人民币,这些人却非要用高出十至二十倍的比价进行买卖结算。这四个人被枪毙时,有许多人在一旁大声叫好。人民**为此专门召开万人大会,并铺天盖地地张贴标语。由于声势造得好,此举在天门口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常天亮第一个将手中的银元全部拿出来换成人民币。以一人之力遣散冯旅长数千精锐士兵的常天亮,还劝别人听从号召。雪家在这件事情上动作也不慢,还在绸布店门前张贴告示,欢迎来买布的人使用人民币,从而成了暗地里继续抵制人民币的那些店铺恶语相向的目标。好在人民币侥幸没有成为金圆券,在其对银元的比价缓步上升之后,雪家还小赚了一笔。
第二件事情是,中秋节后已经正式称为人民**的新政权第一次征收秋粮。雪家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带头,不仅早缴,还想多缴。林大雨在请示侉子县长后没有答应,只拿走了他们应缴的那一部分。不同寻常的是,那些因各种原因还在租种雪家土地的人,一改向来老老实实的习惯,本应交两百斤租谷的只肯交一百斤,应交一千斤的,交了三五百斤后,便没了下文。见雪家从不派人上门去催,那些人还后悔索性一粒米的租子也不交该有多好。在这件事情上,董重里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董重里终于有时间专心地研读那位叫于小华的女人留下来的日记,每有可能与雪家相关的心得,就会来紫阳阁说一说。有天夜里,雪家的人都睡下了,董重里忽然带着圆表妹将大门敲开,迫不及待地告诫雪柠等人,应当将那些租给穷人的田地送还给他们,越快越好,早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安全。雪柠还记得,那些田地多数是穷人们当年请求雪家买下的,价格是当时最高的,转过身来继续租给他们时,所收的租子又是最低的。雪柠没有辜负董重里为雪家付出的思考,她对柳子墨说:“不等了,现在就将地契与租约清点好,天亮之后,该送的送,该还的还,只留上辈传下来的两亩口粮田。”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雪柠不仅想到了梅外婆,还觉得自己已成了梅外婆。不同之处在于,雪柠爱流眼泪,还要柳子墨陪着,像当年那样去到西河左岸上,看天上变幻莫测的白云。记忆中,雪家光是好田好地就五十多亩,其余较差的坡地沙田还有五十亩。除了雪家祖上传下来的口粮田,没有哪块田地不是梅外婆来天门口后置下的。那一年为了安抚被董重里从天堂领下来加入自卫队的前独立大队队员,雪柠曾经以五年和十年为期,租了一部分田地给他们,其中五年到期的,雪柠都兑现了,一百多亩田地因此少了二十几亩。雪柠和柳子墨挨家挨户送还地契与租约时,当年害怕马鹞子他们强行霸占而请求雪家买下自家土地的人,极少有敢爽快接受的。大家都是颤颤巍巍,想拿着又担心会烫手。从小到大,雪柠见证了这些年的折腾,到头来依然是雪大爹所坚持的祖训最为正确:无论何时,都不要接手穷人的田地房产,得到时越便宜,付出的越昂贵。拿到地契和租约的人,无一例外,纷纷在柳子墨提前为他们代拟的收条上按上自己的指印。收条上的文字只有数字不同,其余的完全一致,抬头一句是:兹收到雪柠女士所赠地契一张。接下来是面积多少,某年某月某日因何原因、用多少钱从今日受赠者手中或者家人那里购得。最后写道:如此返还,并无任何附加条件。这些句式都由雪柠、柳子墨和董重里三人反复讨论过,并且还听取过段三国和常天亮的意见,直到再也找不到毛病了才确定下来。
给柳子文的复信用时很长,断断续续地写了好几个月。替柳子文送信的人,没有在预期的时间里出现,使得柳子墨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写好的信撕掉重新再写,或者是在已有文字中间补充一些更加新鲜的内容。
眼看到年底了,送信的人终于再次出现。重新露面的送信人行为举止大变样,语气中添了许多铿锵,既要求先看信,又要求柳子墨不要以为这是对他们兄弟俩的不尊敬。柳子墨并不觉得送信人会真的将信拆了,只是说,自己写惯了气象日志,只会像记流水账一样将人所共知的事情记录下来,提供给柳子文。送信人将这话当成了允许,毫不犹豫地拆开了柳氏兄弟的家信。事后闻知此事的董重里说,这叫阳谋,起码还当面问了一声。实际上,只要信到他们手里,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找一名临摹高手,以你的名义写一封百分之百替人民**说话的信。既然没有这样做,那就只能认为是他们对你有所信任和尊重。这也是新成立的人民**与被打垮的国民**的不同之处。一方讲究阳谋,一方擅长阴谋。送信人读完了自己要送的信,坦白地说,柳子墨完全可以将信写得更好。送信人的提示,有些被柳子墨采纳了:截至这一年的八月份,国民**留守大别山区的第十一支队以及潜伏下来准备执行特殊任务的三千五百余人,尽数被歼,连绵数县再无一支成建制的听命于国民**的队伍。送信人说,自己最早答应替柳子文送信时,虽然不是人民**的反对派,至少也是中立派,今日,他已经进步成为人民**的忠实拥戴者。
送信人谈了种种原因后,柳子墨也有所触动,情不自禁地表示,自己也应该离开天门口,至少应该去武汉三镇,看看那里的新形势和新局面。
送信人拿上经过多次修改的信出门时,两个人都有一种由衷的兴奋。这封信对柳子文后来北上返回武汉起了多大作用,柳子墨一直无法了解。如果再晚一点,将县人民**再三邀请柳子墨出任参事一事写入信中,这种效果也许还能判断。值得写一写的还有董重里和段三国,也是县人民**发出的邀请,在董重里答应出任县文工团团长之后,段三国竟然成了副县长。只要了解这些事的人都会说,参事之职非柳子墨莫属,人民**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在董重里与文工团长之间也可用人尽其才来联系。而使段三国成为段副县长,则是神来之笔,充分体现了人民**共同建国宽大为怀的政策。
一二四
道光曾经下禁令,吸鸦片者处斩刑。林则徐,赴虎门,收缴鸦片手无情。强蛮英夷动炮舰,割地赔银衰帝运。道光一共三十年,咸丰继位十年整。咸丰本是皇四子,当初兄弟去狩猎,惟他端坐不驰骋,还将道理说父听:时值春光无限好,鸟兽发情有孕妊,子臣不敢使弓马,要留鸟兽延生命。道光父帝闻言喜,我儿大度可君人。可叹咸丰帝运差,天降太平天国军。长毛首领洪秀全,是那广东花县人,借基督,传异闻:虽死犹存七日整,三十三层天宫行,天父要我回凡尘,劝化人民度厄运。可叹人民竟然信,广西金田小村内,尽是秀全长毛军。
柳子文独自一人离开**北返后,武汉当地的报纸报导此事所用的标题是“又是春暖花开时”,此话源自柳子文本人。当他心怀忐忑,前脚已经沾地,后脚还迟疑地拖在列车车门上,忽然看见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一名官员,带着一群手捧着鲜花的少女,在站台上冲着自己热烈而整齐地喊着欢迎。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说了这样一句话。柳子文的回归立即在西河里得到反应,闲了半年的簰公佬开始忙得不亦乐乎,积压下来的皮油让余鬼鱼他们不得不冒着搁浅的危险,每走一趟水都要往簰上多放两只皮油。
几个月后,柳子文就在写给柳子墨的信中露出既有后悔又有彷徨的情绪。起因是百货公司的一宗贪污案,涉案的人是否有罪当斩,柳子文并不在意。让他不满的是这种方式,明显是要敲山镇虎,可老虎并不是哪座山上都有,多数山里只有老老实实的牛羊和兔子,如此大张旗鼓地杀人,很容易让人变得凶残,以为杀人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相隔不到十天,又有两人因伪造人民币而被判死刑。柳子文的不满又有所增加,当初傅朗西故意将大批法币运进武汉,加剧国民**的经济危机,其行为比伪造货币更加恶劣。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一些。熬过夏天,柳子文的心情突然变好了。那个三番五次判别人死刑的法院院长,因卷入一起“乐捐假释”事件而被撤职了。柳子文因此认为那些对经济犯罪大开杀戒的判决,只是不良法官的个人行为。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份,武汉三镇到处都在成立镇压反革命委员会,柳子文显得从容自若,还写信让柳子墨带上家人回到武汉,哪怕不去考虑他的前途,也还有兄弟俩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可以共享。
柳子墨也有同感。经过十几个月的观察,柳子墨也开始与杭九枫等人一样,深信人民**已经彻底取代了国民**。相对于抗战胜利后的国民**,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便完成了盛极而衰的历史使命,柳子墨曾经无法相信,那些被当地人轻蔑地称为侉子的北方人,连气象科学和抬着菩萨求雨的祭祀活动都分不清,又有何种能耐将强行夺取的政权,迅速转变成能够正常运作的**。备受众多人士怀疑的人民**,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在各方面建立起一种显而易见的牢固基础。
正是出于对人民**的佩服,柳子墨终于决定回一趟武汉。
算起来兄弟俩自日本人投降后就没有再见面。柳子文有些苍老,他将原因归咎于自己没有完全信任人民**,留下妻子儿女在**,独自一人回到武汉,除了做生意,一点亲情也没有。说得高兴时,柳子文表示,年底就要到了,他打算将家里的人全部接到武汉过年,到时候,柳子墨一定也要将雪柠她们从天门口接回来,好好地过一个团圆年。柳子墨也有这样的念头了,为了自己所喜爱的气象学,应该到那种相对来说良好的环境里作一番试探,也许可以在新成立的气象局里找一个位置,还可以到武汉大学教书去。久别重逢骨肉兄弟之间的谈话从黄昏持续到黎明,早饭后,柳子文正想小憩一阵,却被一个电话叫走。柳子文要去被军事管制委员会征用的花旗银行大楼,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的柳子墨正好要过江去武汉大学,兄弟二人坐在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里,柳子文还说,由于美国和欧洲对由共产党执政的新中国的制裁,油脂生意的利润比往年高出一倍多,而且没有一笔失过手。柳子墨此去武汉大学,尽可以告诉校方,他可以从公司里拿出一笔钱,为柳子墨建一座气象实验室。
这种设想在回武汉的第三天便基本上确定,武汉大学方面明确表示欢迎,还让相关人员领着他绕珞珈山转了一圈,挑选适合建实验室的房子。柳子墨高兴地连夜给雪柠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最终选定的实验室紧靠珞珈山,出门几步便是浩瀚的东湖。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与柳子文商量,看看柳家在东湖一带有没有可以腾出来给他和雪柠、雪蓝、雪荭,连同常娘娘和王娘娘等人居住的房产。为了房子的事,柳子墨曾往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柳子文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柳子墨又将电话打到公司里,接电话的人还是说着相同的话。柳子墨丝毫没有察觉死神正在柳家兄弟二人的头上盘旋,他的眼睛里只有秋水长天,月白风清。
那一天,因为宿醉,柳子墨并没有及时从长江右岸的武昌返回左岸的汉口。第二天,又被一些专业上的事情拖在武汉大学里迟迟无法动身。午餐后,仿佛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有人故意将当天的报纸放在他面前。在一处不太引人注目,然而又绝对不会被人遗漏的位置上出现了柳子文的名字,下面还有一段用来定性的副标题:“这个特大经济汉奸,曾经被反动的伪**放过,现在该由人民来算总账了!”不只是这篇文章,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字里行间到处都是:镇压反革命!镇压反革命!虽然武汉大学方面宽慰他,比起国民**来,人民**更讲道理。柳子墨还是暂时放弃了从乡村返回城市的打算,他要看人民**如何处置柳子文然后再安排自己。
柳子墨拿着那份报纸,直奔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在花旗银行大楼前,几个带枪的哨兵拦着不让他进去。柳子墨将手中的报纸给他们看,哨兵们愈发不允许。柳子墨站在门口,只要见到身着军事管制委员会制服的人,便指着报纸上的有关文字给他们看。柳子墨的努力在天将黑下来时得到了回报。几辆军用卡车,顺着沿江的大街高速驶来,卡车刚刚停稳,就有大批持有各类枪械的军事管制委员会人员涌出花旗大楼。柳子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冲着卡车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叫了一声:“阿彩!”夹在人群中的女人应声扭过头来,怔了怔后,抬起手,牵着制服的衣襟,做了一个向下拉伸的手势。将这个手势理解为旗袍的柳子墨执着地站在花旗银行大楼前。熟悉的街区在五彩缤纷中一层层地黑了下去,只有花旗银行大楼的夜灯还照着幽深的街巷。门前的哨兵已换过好几批了,凡是新上来的,都劝他离开。随着一次次的解释,柳子墨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刚开始还只是在报纸上指指点点,到后来他都敢挥动着报纸,演讲一样将军事管制委员会如何三番五次地派人去**请柳子文回来的经过说了又说,并不时冒出背信弃义一类的话来。来花旗银行大楼打听消息的人来过几十个,最固执的惟有柳子墨。别的人只是打听,有没有结果都会很快离开。柳子墨是下了决心的,自己曾按照由军事管制委员会派遣的送信人的意见,给柳子文写过含有劝归意思的家信,无论自己还是别人都没有合适的借口,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让他自动离去。
夜越来越深,两江三镇上空尽是凄厉的警笛。长江上偶尔响起来的汽笛声更显出柳子墨的孤单。江汉关上的大钟正好响在凌晨一点,一个看上去像是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的男子走了出来。“我是柳子文的弟弟!你们为什么要逮捕他?”柳子墨的喊声让他离开了正常路线,没有直接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吉普车,绕了一个小弯,上前来问了几句。柳子墨首先将柳子文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才将自己简单地介绍了一番。那人只对柳子墨有兴趣,也不问他的想法,当即对身后那个参谋模样的人说:“马上同军区气象台联系,我替他们找到一个大科学家了。”柳子墨说:“毛遂自荐的事我已经在武汉大学做过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提请军事管制委员会尊重史实,不要一手遮天,重蹈当年在苏维埃占领区内肃反的悲剧,更不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及过河拆桥。柳子墨也觉得可以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说说,两年前傅朗西如何找到柳子文,大量抛售从别处缴获的法币,致使武汉三镇的金融经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加快了国民**倒台的速度。很难分清楚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模样的人是真诚还是在演戏,只见他一改先前和蔼可亲的态度,正告柳子墨:“你所说的,绝对不是事实!反动**的八百万大军,是在战场上输给我们的。你所说的伤及无辜百姓的事,我们绝不会做。”这位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说,某些人也许会假借名义,自作聪明干些违背原则的事情,怀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