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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天门口:全2册-第39章

小说: 圣天门口:全2册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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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裁缝要伙计回来后,瞒着梅外婆,将这件事悄悄地告诉雪柠和柳子墨。邓裁缝记得梅外婆住在咸安坊时的许多习惯,譬如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必定要穿新旗袍,吃汪玉霞店里卖的月饼。邓裁缝从没有忘记这些,之所以没有路途遥遥地捎带这种吃食,是怕路上的时间太长,月饼会生出绿毛,霉得不能进嘴了。邓裁缝说,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千里送鸿毛,从汪玉霞店里买些月饼托人送到天门口,七十岁的人,能吃月饼的时间已不多了。何况,阿彩像是已经猜到,让二老板躲避风头的那封信,是由梅外婆写,由他转送到目的地的。不然,阿彩就不会带着明显的挑衅姿态,第三次来到邓裁缝的旗袍店。她的话绝不是随口所说的。

    “难怪大家挖古,手艺做长了,就会变成半人半仙。”邓裁缝说的那些话,让雪柠每到夜深便泪流不止。

    一次,梅外婆注意到雪柠的眼窝有些红肿:“死是我的事,你为什么怕呢?”

    “我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着你了。”

    “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天堂,我哪儿都不会去。”

    “说出来的话就要算数,你一定要在天堂里等我。在天堂里,我还能认出你吗?”

    “我也没有去过。可我总在想,那里应该没有陌生人,大家天生就熟悉,哪怕一百年没有见过面,也还是相互知根知底。也有可能大家都是一样的,认识一个人就等于认识所有人,爱一个人就会爱所有人。”

    “真是这样,王参议当然高兴,可梅外公会高兴吗?”

    “你还是个孩子,只会以尘世之心揣度天堂!”

    “到时候你可得悄悄地丢句话下来,我想早点晓得,在那里能不能继续穿邓师傅做的旗袍。”

    “能,一定能。不比天门口,都是女人,用旗袍一套,就显出许多不平等。说起来大家都认为是裁缝偏心眼,专门为你我想出旗袍这种东西。细细一想,这话还真的不错。论身材,最好的应该是阿彩。还有荷边,那副胸脯冬天穿着棉袄也能爱死人。细米也是不得了的女人,她在铁匠铺里走动,屁股翘得高过那些正在打铁的男人。再说圆表妹,头一回看到她,穿着旗袍的模样简直就是笑话。你不了解,当年邓裁缝做旗袍出名,不是他手艺如何好,而是从不给不适合穿旗袍的女人做旗袍。特别是那些住在租界里的外国女人,邓裁缝说她们不是穿旗袍的料,甚至将外国男人都激怒了。外国人觉得好得不得了的地方,邓裁缝全都看不上眼。后来大家都认可了邓裁缝的道理,旗袍真的不是随便找个女人就能穿,不然就会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可邓裁缝为什么后来要给小岛和子做旗袍呢?”

    “也许你会有机会去问他本人。我只是猜测,连柳先生都不得不委屈地帮日本人研究气象,邓裁缝是手艺人,就更不能例外了。其实,小岛和子也就是腿有些短粗。”

    “邓裁缝是不是在故意出日本女人的丑?”

    “不会的。邓裁缝是个坦白人。你还记得那个逼着你爱栀妈妈要雪狐皮大衣的七小姐吧,邓裁缝就曾当面说,以她的样子若是穿上高开衩的旗袍,露出连自己都不满意的大腿,只怕男人对她的喜欢就会折损许多。”

    有关小岛和子的旗袍最终是由柳子墨说清楚的。雪柠转告完后,梅外婆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这就对了,柳先生心里难过,邓裁缝也会难过,多一个穿旗袍的,少一个穿和服的,起码眼前清净一些。”

    桂花树上的桂花开了。往年若是金桂太香,银桂一定淡而无味,好像要因应改朝换代的变化,这一年不分金桂和银桂,那种香格外与众不同。雪家门窗关得紧,芬芳之气飘进来了就难以散去,对今年桂花之香的感受与街上人又不一样。偶尔有圆表妹等外人进来,只了解雪家的屋子能够留住随风飘逝的东西,却难体会其中的滞重与郁闷。桂花一开,梅外婆就在那里扳着手指算离中秋节还有多少天,并吩咐雪柠,不要太在意外面的形势,该吃大月饼,该吃好月饼,尽管吃大的,吃好的,不要像上街的那些富人,一看鳌鱼翻身了,喉咙里就开始鲠着一只螺蛳。雪柠正要就买月饼的事拜托放簰的余鬼鱼,邓裁缝真的托人带来一盒汪玉霞月饼,梅外婆正在高兴,又接连收到两份汪玉霞月饼。

    收到第一份汪玉霞月饼时,梅外婆不等别人说,就断定是邓裁缝做的好事。联想到邓裁缝托伙计带回来的话,汪玉霞月饼再好吃,也难让雪柠真心笑一次。

    第二份汪玉霞月饼送上门来,听说是柳子文的安排,雪家竟然无人相信。国民**尚未彻底丢弃武汉三镇时,预感形势不妙的柳子文便带着所有便于携带的资财,去了**。在送月饼人的暗示下,柳子墨从月饼盒的夹层中找到一封信,拆开来看果然是柳子文亲笔所写。

    最让雪家意想不到的是阿彩也送来了汪玉霞店的月饼。梅外婆更高兴了,拿过阿彩送来的月饼轻轻咬下一口。她将余下的月饼分成人手一份,让大家当面吃下去。她说:

    “这是福音呀!”

    一二二

    阿彩拿着月饼回来之前,从西河下游先来了一个徐先生。徐先生是看风水的,尤其是擅长选阴宅。他一路走一路放话,雪家下了帖子,专门请他来为梅外婆选一处阴宅。在门口接待徐先生的常娘娘感到摸不着头脑,虽然现在是雪柠当家,真要做这样的事,肯定还得先来问问自己。何况以梅外婆的信仰,断断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自己的后事。徐先生拿出了帖子,常娘娘看不太明白,转身去找雪柠。雪柠还没看完就清楚了,帖子是阿彩写的,这事也一定是阿彩在背后操纵。雪柠没有说破,见到徐先生时,还多了几分客气,将这事应承下来,还让常娘娘送上了一只沉甸甸的封包。

    徐先生看风水与众不同,即将住进阴宅里的人如果是男的,他一定要亲眼看上一眼,如果是女人,也要从其睡房门口经过一遍。龙要傍水,虎要进山,这是阳宅的道理。阴宅的选择就不是这样的了,有人是龙形龙性,有人是龙形虎性,有人是虎形虎性,有人是虎形龙性。有关梅外婆的形与性,徐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常娘娘问时,徐先生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具体来说,出门之后先往西边山上走。

    雪柠和常娘娘领着徐先生出了下街口,往小西山上爬了一程,三个人突然停下来:不远处的山坳里,一位裁缝家的女子,同一个士兵搂抱着躺在草丛中。两个人都睡着了,脱得光光的四条大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雪柠赶紧示意让大家沿路后退。“这里先不看了!若是人家晓得被我们看见了私情,可就不得了!那女的还好说,天门口的女人要不闹出点风情,大家还会看不起她。男人就不一样了,他是军队里的人,先前就有一个军官因抢杭九枫的东西被枪毙,这与民间有夫之妇通奸之事,只怕也是要受军法处置的。阴宅再要紧,也抵不过一条人命!”下了小西山,再往小东山,走在前面的徐先生只注意山上,忽然被落在后面的雪柠扯住了衣襟。顺着雪柠手指的方向看去,富人家的瓦脊上摆着许多晒箕,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躲在与瓦脊平齐的后沟边上,将顶端捆有柞刺的竹竿伸过屋后的深沟,去偷那晒箕里的棉花。“这里也不要看了。你看那些孩子,一点也没想到会有人来,若是突然间受到惊吓,肯定会摔到屋后的深沟里!”他们多绕了许多路,好不容易到了南边一带的山上,雪柠再次拦住徐先生。靠南的山坡上长着许多嫩草,秋天刚来就得为过冬做准备的野兔们,正在拖家带口地觅食,见到有人来,既想逃避,又舍不得离开。“这些小家伙,若不趁早使身子多长一些膘,到了大雪寒冬的天气,住在这荒山野岭之上如何挺得住呀!我们还是换个去处吧!”徐先生顺着来路往回走。常娘娘在后面不停地提醒,还有北面没有去看。徐先生不肯回应,埋着头只顾走自己的路,到了下街口,回转身来再看,雪柠和常娘娘已被他落下近一里远。

    紧走慢走的两个女人终于到了面前,也不等她们喘口气,徐先生便要将原封未动的封包还给雪柠。会看阴阳风水的都是一些聪明绝顶的人,徐先生拿着帖子找上门时,雪柠脸上飞速闪过的那一点点犹豫,就让他有了疑心。徐先生读书不多,比不上真正的读书人,却懂得读书切忌偏颇的道理,就像帖子上的这些字,写字人用的多是偏锋,一眼看上去就显得心术不正。当初他还在心里想,以雪家的名望,断不会随便让人在自家帖子上乱写滥画,这一点他在进门后不久就清楚了,帖子上的字与书房里梅外婆、雪柠和柳子墨写的字毫无相同之处。

    徐先生从糊涂中明白过来,特意在街上走了一圈,逢人就说:“世上什么都不全是真的,就连**都有假,上台之前都会说甜瓜甜,苦瓜苦,上台后就变成了苦瓜甜,甜瓜苦。”

    正在说话,几个在凉亭一带玩的孩子风一样跑回来:“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军官!”一会儿,孩子们所说的女军官就出现了。大多数人都情不自禁地叫了声:“是阿彩呀!”

    恍然大悟的徐先生正要说话,雪柠伸出手来连连摇摆。徐先生转身朝着阿彩望去,阿彩也在望着徐先生。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天下人都像雪家这样,什么风水都不用看了。百年之后,葬到哪里,哪里就是福地。”徐先生说完就走,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留下。

    不知底细的人只当全是好话。只有阿彩接了一句话:“这话等于没说。人都葬了,当然得以福地相对待。”

    这时候,一县闻讯跑了过来,正好在紫阳阁前迎着阿彩。母子俩手拉手亲热一阵,阿彩迫不及待地吩咐儿子,早点做些准备,过两天随自己一起去武汉。一县很高兴,以为只是去武汉看看。在绸布店门口站着的圆表妹提醒一县,阿彩的意思是这一次去武汉后,要在那里长住,将来找个女大学生结婚,就在那里成家立业过一辈子。一县将信将疑地望着阿彩,眼角却在往紫阳阁里瞄。阿彩点了点头,一县却不满意,狠狠地一甩手,转过身来扬长而去。阿彩笑了笑:“多时不见,还以为他真的长大了哩!”

    此时的阿彩仿佛是在重现当年坐着小轿第一次出现在天门口时的风韵。段三国的看法引起那些见过当年情景的人的呼应。阿彩很高兴,问了问段三国现在的情形。段三国说,自己连打更的事都做不了,别的大事更是无能为力,这几天正在琢磨是不是在下街拜个师傅,学一门可以□口的手艺。阿彩当即替他出主意,趁着中秋节在即,写个帖子寄给傅朗西,只写问候,一个多余的字也莫写。“你做的好事就像埋在碗底下的肉,扒开了才能看见。没有你一家,一县哪能长得到这么大!”旁边的人插嘴说,不是段三国暗中相助,马鹞子早就将杭九枫杀了。阿彩没有接过这话往下说。大家马上察觉到阿彩一定是回来办要紧的事。这一次,又是圆表妹将大家想问的话挑明了,阿彩确实应该将自己与杭九枫的婚姻名分做一个了断,两个人都是新政权的骨干,若是仍然坚持一夫多妻,大家就会觉得这个**又不是人民的。

    隔着人群阿彩看见雪柠正往紫阳阁里走。她顾不上说别的了,伸手拨开面前的人,大声叫着,要雪柠带自己去见梅外婆:“我给老人家带来了一点汪玉霞月饼。”阿彩挥了挥手上的盒子,说是还有梅外婆更喜欢的东西。

    雪柠略微等了等,阿彩跟上来后,才带路往梅外婆的睡房走去。阿彩走路的动静很大,临近梅外婆的睡房时,雪柠两次提醒她走慢点,莫将风带起来。雪柠将房门推开一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两个人进去后,屋里的各种挂件,都没有摆动,躺在床上的梅外婆却说:“哪来的风,好冷呀!”

    自从吃过汪玉霞月饼,从外形上看梅外婆似乎健康了不少。说了几句闲话,阿彩就请一旁的常娘娘帮忙打开纸盒取出里面的礼物。常娘娘先用剪刀剪断纸盒上的绳子,再将盖子揭开,露出一片黑色丝光缎子。

    “黑得这么好看的缎子,我还没有见过哩!”常娘娘正要彻底打开,眼明手快的雪柠拦住了她。

    “打开看看嘛,梅外婆若喜欢,也算我当面讨个快乐!连邓裁缝自己都说,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好看的衣服!我晓得你们喜欢旗袍,女人哪能一辈子总穿那东西!”阿彩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再想去拿那纸盒子时,有所明白的常娘娘却不肯给她。阿彩提高声调说,反仆为主也要看看是在什么人面前。雪柠上前一步将那纸盒子接了过来放在身边:“这事放一放,先说说武汉的情形,找邓裁缝做旗袍的女人还多吗?”虽然只是轻轻一说,眼睛里却含着一股逼人的力量。阿彩忽然站了起来,说一向斯文待人的雪家如今也变得蛮不讲理了,凡事都能以小见大,只怕换了一对耳朵来听雪柠的话,人家就会认为这里面有对当前局势不满的意思。

    梅外婆在床上挣了一下,像是有痰堵在喉咙里。雪柠赶紧上前抱住她,让常娘娘在那后背上不停地拍打。阿彩也没闲着,接连问要不要将张郎中叫来。

    梅外婆缓过劲来,一眨眼皮做了个用不着的表情:“人得了病,最知根知底的还是自己。这些时,胸口下面就像长了一条饿虫,白天里叫饿不说,夜里睡觉也时常被它吵醒。阿彩你是了解的,这屋里的人也只有日本人投降后的那个春天跟着我们挨过饿,其他时候,谁不是想吃红糖有红糖,想吃冰糖有冰糖。昨日张郎中来看说是纳差,我也懒得同他争辩。纳差是不想吃东西,我是想吃却吃不下,除了饿虫,喉咙里还有一只小手,哪怕只有一粒饭往下吞,它都要一把抓住,硬生生地顺原路扔出来。所以呀,你们也不要怪张郎中脉理平常,实在是我这身子到处阴错阳差,心肝脾肺肾五脉乱成了一团乱麻。这样说来,还是阿彩实在,懂得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不像其他人,明知我这样子,只要有一口气上不来就会呜呼哀哉,还装得若无其事,打妄语,说假话,用长生不老万寿无疆的好言语来哄我。阿彩呀,好歹你也与这屋里的人做过一家人,亏得你想得这样细致,一边请风水先生来选墓地,一边就将寿衣做好了,拿来吧,我还分得清哪是旗袍,哪是寿衣。”

    梅外婆这样说了,别人哪里还有其他想法。雪柠和常娘娘不愿动手,将纸盒推给阿彩。很坚决的阿彩反而迟疑起来,要说话时还得咬着牙才行:“我带来的是寿衣。可我并不是来孝敬你的。相反,我要来咒你,定你的罪!我已经查清了,要不是你写信给邓裁缝,那个满肚子坏水的二老板哪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小阿彩呀,你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你明白我这样做并不错。那个二老板只是在戏园子里混久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名角就装孙子,然后又想在不是名角的人面前将丢掉的面子找回来。我也不是帮你,可你若是真的对二老板做了什么,往后能不能在武汉三镇立足就很难说了,那地方,车也多,路也多,嘴巴更多,看上去大得很,其实比天门口还小。当初董先生从天门口逃走时,你们多少年也没查清楚是何原因。我从几百里之外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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