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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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纵马。要是我们声势太大短时间内光是晃豁坛部就能聚集起至少十二万大军。”
“没错。所以南下的事缓一缓再说。直到我们能把苏合人像虫子一样碾死在面前。”李雪鳞不顾脸上晴转小雨的胡芝杭接下去说道“但是最近这两场实打实的硬仗苏合人再迟钝也不可能认不清形势。夏军……说实话我根本不指望他们能牵制多少敌人。整个辽东的兵马恐怕都会朝着我们而来。就像张彪说的至少十几万大军。”
胡芝杭听得直哆嗦。但张彪只是哼了一声:“别卖关子了。你之前说了什么来着?既然准备近期就打出草原总不会没有对策吧?”
李雪鳞敛起笑容正色道:“这就是我打算和你们商议的事。按理说大战当前必须稳定军心。但这事实在急不过必须尽快在高级军官中取得一致。第一步就是听听你们两个的意见。”
见多了师长的嬉笑怒骂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一旦李雪鳞郑重其事说什么多半是堪比百万吨级tnt的爆炸性内容。张彪和胡芝杭下意识地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要会盟从北海到西域的草原诸部成为众人公举的天可汗!”
当李雪鳞第一次说出“天可汗”这个词时他只是四千骑兵的头头苏合人只要一个万人队就能把他挫骨扬灰。所以大家只当是为了鼓舞士气谁都没放在心上。但连战连捷之下谁也没法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这支所谓的辽东军虽然还没法抵挡苏合人倾尽全力的一击却已不是草原上只有几百几千士兵的小部落所能比肩。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很残酷也很实用。天地虽大草场虽广低下的生产力和靠天吃饭的游牧生活却承载不了太多人口。苏合人壮大了其他部族的生存空间就被挤压。哪怕没有人为的“减丁”老天爷打个喷嚏就能抹掉一个小部落。所以草原民族就像一群跟在狮子后面的鬣狗亦步亦趋俯帖耳。平时吃点霸主牙缝里抠出来的残渣得过且过。可一旦原本的强者衰弱了倒下了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分享尸体然后其中最强壮的一个成为新的草原之王。几百年上千年这样的循环周而复始。
但现在一个从南方亡命而来的年轻人却想纠集一群鬣狗面对面将狮子放倒在它的老巢君临整个草原。
天色黑沉了晚饭时间的营地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四周都传来士兵们南腔北调夹杂着生硬的壶方话和汉语的谈笑。
但在李雪鳞的帐篷前沉默如同万年深潭将这一小片空地与世隔绝。只是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各种思绪交错反复翻涌着暗流。
胡芝杭不知何时停止了哆嗦。事到如今他也不愿再当那缩头乌龟自欺欺人。既然李雪鳞先捅破了窗户纸那就索性把洞抠得更大些大不了一拍两散。
一瞬间那个整天担惊受怕的落难刺史又像是回到了辽州的府衙。夹克军装也掩盖不了沉稳雍容的气度。
“李大人”胡芝杭的问话淡淡的像是在讨论明早的天气“你意欲何为?是想要朝廷裂土封王还是已经存了逐鹿中原之心?”
李雪鳞只是笑了笑没有肯定胡芝杭的猜测也没有否定。
平时爱咋呼的张彪成了个闷葫芦。低着头盯着地面像是在研究辽东草原的植物生态。
“李大人所谋者大怕汉人不肯跟着你和朝廷作对煞费苦心地去找胡人来帮衬。李大人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置万民于水火?自古以来奸雄便是能横行一时终究免不了身死名裂的下场。征伐无度苦了百姓、毁了家族、还留下千古骂名。”
蕾莉安还听不大懂胡芝杭话中的咄咄逼人。但小孩子特有的敏感让她下意识地往李雪鳞怀里缩了缩。
胡芝杭瞟了一眼金碧眼的小胡女怒火越烧越烈不可遏止。仔细想来李雪鳞的所作所为哪有半分汉人的忠恕仁厚甚至连行事凶残的苏合人都畏之如虎。而这个被敌人称为“黑狼王”的年轻人除去长了张汉人的脸也丝毫没有华夷之防的念头和塞外蛮胡厮混得很是开心。比如这个小胡女长得倒是挺漂亮可胡人就是胡人。是永远惦记着中原的土地和财富养不家的白眼狼。可以和他们交往做生意换皮货;但想和胡人交心那真是白日做梦。
“李大人!你可曾扪心自问生你养你的是汉人还是胡人?你从小穿的是不是汉家衣冠;教你育你的是不是汉家先贤!”胡汉混血的铁塔不在胡芝杭这几句话说得毫不留情。以他的标准而论已经无异于指着对方的鼻子痛骂了。
李雪鳞早已过了愤青的年龄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更不是被对方挑拨几句就会跳起来的小屁孩。他只是还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式微笑:“胡先生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汉人’的说法起源于何时?如今大夏朝治下万民百官可一个个都是‘汉人’?”
胡芝杭刚想嗤之以鼻嘲讽一下对方那不入流的反问。突然间他意识到从没有哪本可以称为万世经典的书上对“汉人”这一概念有过明确定义。
上古五帝炎帝是蛮夷舜帝也是蛮夷。始皇帝一族追根溯源也是东夷。如今大夏朝疆域甚广南方人大多带百越血统北方也不乏和鲜卑、契丹通婚的后裔。西域数州的居民虽然高鼻深目汉语却说得万分顺溜。以现在军中的数千汉军而论就有来自巴蜀的羌人有来自两广的越人。他们的先民早年和中原王朝没少干架此刻这些昔日敌人的子孙在帮着自己打仗。
“汉人”究竟是什么?这个民族本身就没有清晰的界定。要是从父系血统上说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是纯种的汉人。要是从文化认同上说那些说着汉语却相貌奇异的西域胡人怎么也不可能和中原百姓是一家。
更何况“汉人”这个概念的形成甚至晚于圣人立言的年代。对于言必称三代的士子们来说要让他们在津津乐道于“华夷之防”前先解释清楚什么是“汉人”只怕训练老母猪口吐人言还比较可行些。
胡芝杭念头一转明白了为何李雪鳞自从收编了壶方部落后就严禁军中出现以汉人和壶方人自居鄙夷对方的现象。并凭空杜撰了一个“华族”的概念。
这个年轻人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所谋划的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自己费了半天劲不过是摸到了大象的一根脚趾。
“汉人是血统和文化的双重认同。从远古开始民族就是基于在战争中能够保有独立领地的群体逐渐形成的。那些战败者都成为别的民族的奴隶或者成员。比如在中国逐渐消亡的越族和羌族。而黎苗因为在南方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还能保持独立。”李雪鳞往火堆里添了把柴解释道“一个民族要区别于其他民族血统是一方面就像我们不会把西域人认作汉人。但另一方面是文化。黎苗有自己的一套文化和习俗因此和汉人有区别。而那些已经完全汉化的越人、羌人哪怕他们还会说一两句家乡话也没人会认为他们是一个独立民族的成员。
“汉人的主体是轩辕皇帝的部落——那时候还没国家呢什么牧野之战就是两群野人拿着棒子干架。干架赢的就取了水草丰茂的黄河两岸繁衍。此后不断壮大有了领先于其他民族的文化。春秋时代诸国争雄百家争鸣到有汉一朝独尊儒术也有了稳定的疆域这样大多数国民都有了同一个文化背景和父系血统也就有了比春秋战国时代范围更广的认同感。周围的其他民族纷纷加入汉族就此成形。”
张彪听了半天越听越惊奇忍不住插嘴:“你是说……这‘汉人’的说法……”
“‘汉人’说得不好听点不过是锅杂烩里头什么货色都有。和苏合人、波斯人的区别不过在于这锅杂烩的味道是酸是甜是苦是咸。咱们不过是吃惯了这锅就认为味道比较好。其实嘛本质上都差不多。当然汉人不像其他国家那样好战嗜杀这是个优点也是个致命伤。”
胡芝杭听了李雪鳞那粗鄙到极点的比喻忍不住大皱眉头但又说不出哪儿错了。
张彪只是读书少。能做到将军的都是人精一听这话立刻联想到师长之前的“华族宣言”。
“师长难不成您是想把这些杂烩搅和搅和另煮一锅?”
李雪鳞笑道:“味道如何不敢保证。我只是想让大家能在一个锅里吃饭别你抢我的我抢你的除了死一堆人到头来谁都没捞着好。就算要抢天下那么大煮着美味的锅子那么多咱们点起兵抢别人的去!”
胡芝杭听出这话大有玄机收起了鄙夷之心。正色道:“此言倒是不差。汉胡相攻胡人难有百年之运汉家也死尸枕藉。但李大人还没回答胡某的问题——您想在北地称汗无异于背夏称王。那将来朝廷问起您打算如何?是归顺呢还是……”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李雪鳞也收起了笑意“每一个抱成团的群体都有利益诉求。华族代表了草原上各部族和边疆汉人以后或许还有全部汉人的利益而我是他们的代言人。因此我能做的只是用最小的代价在最大限度上满足他们——满足他们正当的需求。如果朝廷能同意我所要的就只是一个名分对朝廷而言不过一张诏书。如果朝廷不同意我就不得不自己去取。”
胡芝杭的脸又冷了下来:“说来说去李大人倒找的好顶缸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战祸一起生灵涂炭。那些横死的百姓又有谁来为他们代言?”
李雪鳞愣了愣话中带上了少见的苦涩:“战争总是会死人的。我只能说如果和朝廷的大战实在无法避免由我来主导总好过让苏合人、壶方人、契丹人自己策马南下杀得赤地千里。”
胡芝杭不再言语。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分明写了两个字——“汉奸”。
我错了吗?李雪鳞问自己。在他的那个历史分支中因为北方游牧民族的洗劫南方的农耕文明展被一次次打断最后从大幅领先于世界变成落后挨打。不说最后在西方和日本面前的屈辱光是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屠刀下就垒起了上亿百姓的性命。
如果不想被人当成疯子这是个只能深埋于心底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的故事。
出于这个理由每当碰到道义上无法绕开的障碍他都会安慰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百姓有更大的灾难不让中国走上另一个世界的老路。由自己带领的野蛮民族应当能找到和农耕文明和平相处的方法至少不会用野蛮来毁灭文明。
但是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那个并不相同。或许没人整合的游牧民族本来并没有南下的机会;或许华夏文明会一直领跑率先进入资本主义起工业革命;或许……
或许在这个世界带领游牧民族饮马长江为华夏文明带来灾难的不是铁木真、不是蒙哥、不是忽必烈、不是努尔哈赤而是他李雪鳞。
但是他已无法回头。因为从遁入辽东不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选择了那条用鲜血铺就的权力和征伐之路。只要跨出第一步就不能停下不能回头必须一直走下去。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李雪鳞强压着心中那针对自己的憎恶和疑虑尽量表现得淡定“我的目标不会改变。大家回去好好想想在这苏合大军威逼西北两面乌斯藏虎视西南之际由我来收拾苏合人是不是一件好事。你们将我看成汉奸也罢看成曲线救国也罢甚至只是想跟着我得一场富贵也罢大家把话都说明白。敌军主力只在三十里之外明天便是决战。在这之前想留的我领这份情。想走的我也决不为难。”
张彪和胡芝杭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甚至没向他敬礼道别。
我错了吗?他问自己。
“我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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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十字形纵火是美军在东京和越南使用燃烧弹的心得。
*注:ae(atresour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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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死战
阴沉的天云朵压得很低。在空旷的草原上看来就像是多了层贴着头皮的天花板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李雪鳞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经列成横队的军团。与以往的战斗比起来大家少了杀气多了几分肃穆。这微妙的差别让他们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群执行仪式的送葬者而不是亲手终结生命的刽子手。
这也难怪。没人会认为今天的战斗还有第二种结局。六千兵强马壮的铁骑和八千不习惯步战的病弱疲累任谁都看得出胜利的天平早就已经锁死在其中一方。
李雪鳞眺望着正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了些波动草尖上慢慢出现一些小黑点再近些看得出是一个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人。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称不上是一支军队。
“祭品”。李雪鳞的脑袋中跳出这个词。是的。这些都是祭品是他为了攫取权力所献上的牺牲。过不了一个时辰这个世界上就会消失近万条生命。而他身上的黑狼王传说将变得更加强大神秘。
“你们都能留下谢谢。”李雪鳞直视着前方在头盔下低声说了一句。
“哼!”身旁一个挂准将衔的大胡子军官别过头似是看着飘扬的红底黑麒麟军旗说道“别会错意了我不过是怕有人真入了魔这才留下盯着。谁敢像苏合人那样丧心病狂祸害大夏百姓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李雪鳞真诚地笑了笑:“行那就有劳了。胡先生呢怎么没来?”
“他说你只是让他当军校的教员没说要上前线。”张彪收回目光直视着李雪鳞的眼睛“他还说既然你让他教军官们读书明理他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职责。”
“不错正该如此。”李雪鳞今天的脾气出奇地好张彪连着呛他也没反应。
副师长像刚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了李雪鳞说的是真心话摇着头道:“怪了看你所说也不像扯谎。且不说如何才能用咱们这一万兵马立威难道你当真以为只要一个天可汗的名头就可以让那些大小部族替你卖命?”
“当然不可能。草原民族就是一群狼。除了抢别人的肉没有第二种活法。”李雪鳞注视着慢慢走近生命终点的苏合军队。每一支游牧民族的壮大都离不开对南方的洗劫而这往往也是他们衰落的开始。(本书)
看来这人还没疯。张彪的心放下了一小半:“那你打算带着他们抢谁?”
李雪鳞像是回答他也像是喃喃自语:“抢?我要的不是会反噬主人的狼。在带着他们上战场前我要把这些狼变成俯帖耳的狗。”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以为他们是走投无路的汉奴还是在军中吃饷的士卒?我可告诉你这些家伙最先考虑的三样东西是自己的性命、战士的荣誉、家族的安危。知道为什么大夏极少有胡人从军吗?不敢收!要是哪一天和他们的老乡刀兵相向这些家伙就是吃里扒外的探子个个在背后捅你黑刀!***平时一个个恭顺的样子心里头那些龌龊东西一刻都没消停过!”
李雪鳞看向张彪的目光里多了些了然。这些话应当不是空口说的。
“我再告诉你。这些家伙从小就被爹妈教着怎么抢别人的财物衣食个个都是两条腿的野狼!在他们眼里抢掠来的就是正当所得。你想要一支这样的军队?打起顺风仗或许还成。要是碰上硬骨头他们可是会掂量自己搭上这条命值不值能不能抵得上分给家里的战利品——壶方是特例。要不是铁塔这层关系他们早在暗地里玩猫腻了。”
李雪鳞看着慢慢走近的苏合军队。现在已经能看清他们的面孔。一张张都透着疲惫和麻木像一群绵羊一样机械地迈着步。肃立的黑衣军团在他们看来或许更像是路标是解脱是这地狱行军的终点。
“你说的我都知道。”李雪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