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慕之宾-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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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铉手一颤,差点又要把她甩出去。
幸而他如今已经能够忍住了,脚步不乱平平稳稳地出了京兆府的大门,然后才发出一声冷笑:“不用探讨也要探讨,毕竟‘主人’的手伸得那么长。”
萧雁回听到这一句就知道他已经完整地领会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禁抚掌:“对呀对呀,她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那个李小姐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她说你只是个傀儡皇帝,现如今这天下还是太后的呢!——天下都是太后的,你的小绵羊当然也是太后的!没办法,你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就只好沦为‘客人’咯!”
此时李思柔带着金甲卫也出了京兆府大门。远远看见梁铉的脸色不善,她想了一想,忙又追了上来:“皇帝表哥,太后如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与她老人家碰硬并不明智!你若真想保住如月姑娘的命,倒不如先把她关在京兆府,等过两天太后气消了再想法子求情也不迟!”
“李小姐呀,”萧雁回在轮椅上回过头来,嗤笑:“我真的有点儿看不懂你呀,明明长着的也是人嘴,怎么偏就不说人话呀?你是不是小时候说谎被人割了舌头,后来又从狗嘴里借了一条呀?”
“你!你欺人太甚!”李思柔气得脸都歪了。
萧雁回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直着脖子同她嚷:“到底是谁欺负人呀?我都差点死在你手里……我脖子后面那么长一道伤你瞎呀?都到了这份上了,你差点砍断我脖子了、我也差点撕破你的脸了,就别再拧着笑脸装和气了呗?你明明就是想把我留在牢里悄悄弄死,怎么就不肯明着说呀?怎么就非得拐个弯呀?你打量谁是傻子呀?你从狗嘴里借来的这条舌头虽然长,却也不是这样用的呀!”
李思柔到底是不常跟人吵架的,当时便气得落了泪,哽咽着质问:“我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了你,竟遭当面抢白……”
萧雁回目瞪口呆,忙回头问添福:“他们李家的规矩,绑人、杀人都不算得罪人吗?那怎么样才算得罪人?请人吃饭吗?”
小太监添福低着头道:“奴才不知。奴才是皇上的人,一向只知道皇上的规矩。”
“哦,”萧雁回闻言又看向梁铉,撇撇嘴:“可惜皇帝他本人还得遵守太后的规矩,这才叫人在矮檐下……算了,走吧,扶我上车!”
………………………………
24。我还是想要她
金甲卫是奉命出宫杀人的,最后却带了个活人回来,太后为此很是恼火。
萧雁回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原来你就是太后,”她看着对面衣饰华贵的妇人,面露疑惑,“为什么你可以随便杀人?”
“放肆!”老太监张福全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太后面前发癫!还不跪下!”
萧雁回拍了拍自己的腿,认真道:“我跪不得,我的腿断了。而且我认识你,你就是上次那个给我灌鹤顶红的狗奴才。”
说罢她又转向太后,伸出两根手指:“你,杀我两回了。”
不对,其实不是两回,是三回、四回,甚至更多。
萧雁回搭在腿上的双手慢慢地紧握成拳,脊背也愈发挺直了。迎着金甲卫和太监们杀人般的目光,她勉强抿唇笑了一下:“太后娘娘,你很喜欢杀人吗?杀过一遍还要再杀两遍、三遍,这就是你的乐趣所在吗?”
“把她拖出去。”太后沉声道,“哀家没功夫听这种颠三倒四的混账话!”
梁铉立刻站了起来。
太后睨着他,冷笑一声:“你不用慌,她的性命不急在这一刻。何况哀家若真想杀她,你也拦不住。”
“我拦得住。”梁铉道,“用我的命。”
太后脸色霎时一沉。
即将被拖走的萧雁回却猛地撞开太监,跳出轮椅扑过来抱住了梁铉的腰:“梁三!梁三我一直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爱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我殉情的,李太师通敌卖国的铁证还在我手里呢,如果我死了,自会有人替我把那些证据贴满全城,所以太后肯定不敢杀我!”
“你这是自寻死路,”太后冷笑,“信口雌黄污蔑朝中重臣,谁也保不了你!——金甲卫,拖走!我倒要看看某些人怎么用命救她!”
在太后面前,金甲卫是完全不怕皇帝的。当下就有人冲过来动手。
萧雁回却主动放开了梁铉,转过身,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看来太后是不信我的话呀!这么说,李太师府上与阿史那部七王子的往来书信都已经藏好了是吗?当年京中派出督军暗害卢龙、朔方官长的证据也都销毁不在了?全都干干净净了?”
“一派胡言!”太后大怒拍案,“拖出去,把她给我拖出去!”
“拖出去就拖出去,”萧雁回一扭脖子,昂着头:“我九族之内都没人了,我又不怕死!现在明明是你们比较怕我死!”
……
这一次金甲卫的态度比先前还要凶恶,梁铉却没有再阻拦,一拂衣袖重新坐了下来。
等萧雁回被押着出门走远了,他便抬起头看着太后问:“阿史那部两年前忽然退兵,原来竟是太师的功劳?”
“这些事不用你费心,”太后道,“你外祖父总不会害你!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没看出那个女子居心叵测?你好好想想她方才说的话,细品一品她当初缠上你为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必有所求,但我还是想要她。”梁铉道。
太后呵地冷笑了一声:“你想要她,宁可搭上自己的性命?明知她与异族、与藩镇勾扯不清,也不后悔?”
梁铉摇头:“太后这话说错了。如果太师与阿史那部的人没有往来,月儿方才那番话就是信口开河,完全不能证明她与异族有所牵连;反之,如果此时认定了她与异族有牵连,那就是说太师……”
太师与阿史那部的私相往来也是真的了?
太后一拍桌案,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脸色极其不善。
梁铉立刻也跟着站起,微微低头,态度愈发恭敬:“太后,月儿只是个有点儿小心机的蠢丫头罢了,您的儿子心中自有分寸,实在用不着您老人家亲自过问。”
“只怕你心中并没有什么分寸,”太后冷笑,又拂袖道:“也罢,如今你大了,哀家也不该管你那么多事。回头你自己去问问柔儿,她作为皇后若能容得下,就让那个婢子多活一阵也无妨!”
“母亲!”梁铉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难掩怒容:“思柔怎么是皇后?她是宁王要娶的人,我可以选任何人做皇后,唯独她不行!”
“此事却由不得你。”太后重重坐下,威严地道:“太卜署已经算过思柔的命数,她是注定要母仪天下的。你不要她做皇后,除非你这个皇帝也不要做了!”
“还有,”她露出厌恶的神色,又补充道:“你那个白如月实在不成体统,你若想要她活着,就将她留在宫中教导一段时间,大婚之前先不要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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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都是恩典
“如月姑娘,今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老太监引着萧雁回走到一处耳房门前,皮笑肉不笑地道。
萧雁回看着那两间跟茅房差不多大的屋子,一时陷入了沉默。
老太监挥手命人将她连同轮椅一起抬进门槛,又补充道:“宫中规矩森严,姑娘如今还没有品级,按律是不能有宫人在此服侍的,所以一应梳洗洒扫都要姑娘您自己操持,别指望晾着手等别人来帮忙,没那样的事。”
萧雁回挑了挑眉,转着轮椅回过头来看他。
老太监挺了挺胸膛,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至于饮食,姑娘原是配不上御膳房伺候的,好在太后娘娘开恩,吩咐了每日早晚两餐都由御膳房派专人给您送过来,姑娘只管安心等着就是了。”
说罢啧啧两声,又看向萧雁回的腿:“这都是看在您腿脚不便的份上才有的恩典,姑娘自己也要懂得进退,不要给太后娘娘惹麻烦才好。虽说这皇城富贵招人的眼,姑娘也该尽力忍着,不要轻易出门走动瞧新鲜,以免冲撞了贵人!”
“我知道了。”萧雁回笑笑,转身掩门:“多谢公公提点,祝公公洪福齐天。”
“诶?!”老太监看着那扇窄门在眼前哐啷一声关上,愣了半天。
这个女子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呐?要说懂事就不该当着他的面用力关门,更不该只是口头上谢一声就算完了;可要说她不懂事吧,小嘴又着实挺甜,就是那句“洪福齐天”不敢被别人听见,想必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算了算了,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老太监摇头叹气转身,“只要她知进退不惹事,爷爷我就烧了高香喽!”
……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萧雁回扶着轮椅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自然还是疼的,但她喜欢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这让她安心……也就是说,此刻她的心里有几分惶恐了。
这一天来得太快,与她事先谋算的不太一样。
幸而她的伤势也比预料之中的更好一些。这得益于她自幼在校场上摔打出来的一身硬骨头,以及河东道密不外传的特产跌打药。
更要感谢当初那个为了怕担责任而夸大其词的大夫,以及他那些虽然不好用但是足够唬人的药。
所以如今的局势是敌强我弱,但敌在明我在暗。胜负之数,还未分明。
萧雁回仰头笑了笑,慢慢地在巴掌大的屋子里踱了一圈,然后转身坐回轮椅上,打开了门。
“哥哥,”她看着守门的侍卫微笑,“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很难消遣呀!太后没说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吗?”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开口道:“关到什么时候都是太后的恩典,你安心领着就是!”
“不对呀哥哥,”萧雁回仍旧笑着,态度很真诚:“太后留我在这里是要我修身养性受教导的,不是要我参禅出家的呀!我什么也不做,如何能修身养性?至少也拿点针线来让我修一修女红呀!”
“这,我去问一问张公公。”侍卫道。
“慢着慢着!”萧雁回招手叫住了他,笑嘻嘻:“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张公公呀!我家里还有没绣完的几件衣裳,都是预备给梁三在外面穿的,随便派个小太监去取来就是啦!这样我也可以打发时间,也算不辜负太后娘娘教导我的一番苦心啦!”
“你说得倒容易,”侍卫道,“殊不知太监是不能私自出宫的,外面的东西也送不进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啊,不行吗?”萧雁回眸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但她随后又振作起来,仍旧露出笑容,摘下腕上的一只金镯子,又从怀里掏出两块金锭子一起塞到侍卫手里:“既然不能私自送东西,那还是劳烦哥哥替我去求一求张公公吧!您就说东西是梁三的东西,那院子里住着的也都是梁三买来的奴才,我兴不起什么风浪来的!若实在不行,请他派个人来盯着我也可以!”
侍卫被她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叫得莫名脸红,威风是抖不起来了,只得接过东西塞进怀里:“那我便替你去求一求,至于成不成,还得看上头的意思!”
萧雁回忙点头,合十拜谢,又从头上摘下一枚金纸捻的华胜递了过去:“那边伺候我的小丫头随她主子,疑心可重啦。哥哥要是亲自替我去传话,就一定要带上这个,不然我怕那丫头一发疯又胡乱骂人呀!”
侍卫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去。萧雁回再次拜谢,之后就笑着关上了门。
当真是又乖巧又伶俐,并没有半点儿让人为难的地方。
门外两个侍卫商议了一阵,果然决定将金锭子分了,拿着那只金镯子和捻金华胜去见张福全。
这件事嘛,张福全知道了,太后也就知道了。
如此行事其实是有一些风险的,但为了不给抱月楼留下祸根,也只能冒险一试。
“红缨啊,”萧雁回将发簪和另一枚华胜也摘了下来,抚桌轻叹,“这次你可千万要机灵一点,别让我后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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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宫里人都挺好说话的
“什么?你说小……月姑娘被留在宫里了?”红缨看着华胜大惊失色,“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办法?明知道太后不喜欢她,一开始为什么要带她进宫!”
添福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脸无奈:“红缨姐姐,宫里的局势您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爷虽然名义上是皇帝,可大事小事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啊?能保住月姑娘的性命已经不错了,你都不知道咱爷为她牺牲了什么……哎呀我不能跟你多说了,你赶紧把月姑娘的东西收拾出来交给我吧,再耽搁下去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红缨又急又气,连连跺脚:“她哪有什么可收拾的?还‘柜子里没绣完的衣裳’?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女红?”
“没有吗?!”添福呆住了。
红缨盯着他看了一阵,叹了口气:“还不明白呐?这是找借口让咱们给她送东西进去呢!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宫里又打定了主意要磋磨她,谁知道吃的穿的会不会给够?先送点厚衣裳和干粮进去顶一阵吧!”
添福越听越觉得有理,忙点头:“还是红缨姐姐想得周到!这样姐姐快些收拾东西,等我回去也好好帮爷想想办法,一定尽快把月姑娘救出来!”
“好!”红缨立刻答应了,回头果然把萧雁回的屋子一顿收拾,一会儿又吩咐小丫头上街买针线、一会儿又求着孙嬷嬷借料子,当真闹了个鸡飞狗跳。
正是因为忙乱得厉害,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院下人房里一盆洗菜水反常地泼到了巷子里,而对面大槐树下歇脚的小乞丐忽然捡起脚边的破碗,起身跑了。
一刻钟后,华灯初上的抱月楼里,丝竹声、谈笑声如常热闹,谁都不曾留意到哪几个姑娘突然在同一个时间段悄然离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然后又在差不多的时间里陆续出现,不着痕迹地回到了各自的酒桌上、琴台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京兆府的一队差役忽然闯了进来,无视姑娘们的哭叫和老鸨的哀求、无视在场的贵公子甚至高官们的呵斥,气势汹汹地搜遍了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嘴上说是捉贼,却只管往姑娘们的妆台下、箱笼里乱翻。尤其楼里几间暂时空了的屋子更是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挖地三尺似的。
最后当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
宫墙内,萧雁回捏着那枚去而复返的华胜,向送东西来的侍卫含笑拜谢:“这一趟,给哥哥添了不少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侍卫红着脸挠挠头,“其实我也没费什么事,张公公还是挺好说话的。”
萧雁回笑道:“不止张公公,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挺好说话的。”
“是是,”侍卫忙道,“其实姑娘只要不到处走动,在这院子里跟人说说话聊聊天都是可以的。就是这两天还要小心些,方才听前边说,太后仿佛不太高兴。”
萧雁回再次行礼谢过,回屋细看那华胜上被捻乱的纹路,嗤笑了一声。
查得倒挺细,可惜这番功夫全然用错了地方。河东道的人要想传递消息,一枚华胜可以玩出几百种花样,哪里用得着傻兮兮在金箔纸上动手脚!
“难得那丫头还有良心,知道给我送厚衣裳进来。”她清点了送来的东西,越看越满意:“这几年果真长进不少,我想要的都有了,一样都没落下。”
其实倒也不是真的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