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1158-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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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他们的理解之中,统治就是强行征收土地和签发壮丁当兵。
他们平时不声不响,对百姓不怎么打扰,但是一项政策下达,就可能让你倾家荡产。
对这一点,金国统治者们倒是得心应手,一顿操作猛如虎,成功把民族矛盾激发为金国河北、山东等部分地区的主要矛盾。
而且不只是汉人,金国还有契丹人这颗定时炸弹,他们如果在山东打出局面,一旦引发金国主力南下平叛,苏咏霖就不相信契丹人不会搞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综合各方面资料,加上自己的一些认知,苏咏霖判断出在完颜雍之前的金国造反闹事,成功的几率至少比在南宋闹事要大。
完颜雍之于金国,等同于黄台吉加上雍正之于满清。
他继承了完颜亮未竟的事业,通过献祭完颜亮,完成了金国的封建化。
所以只要抓住完颜亮肆意作死而完颜雍未曾登位的窗口期,一举击破金国夺回中原,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
打败此时的金国,需要的是打败它的军事主力。
单纯的只要打败它的军事主力,它在中原的统治就会土崩瓦解,根本不用顾忌人其他任何因素。
“综上所述,此时的金国不得人心,只要主力军队战败,金国必然覆亡!金国也根本无力反攻,它内部的矛盾一旦失去军队的弹压,自己就会彻底爆炸,把他们炸的粉碎!”
苏咏霖一拳捶在面前的桌子上,沉闷的声音一震,台下每一个听课的人的心也随之剧烈的一跳。
这话听起来有点狂妄,甚至有点滑稽。
放在其他地方,很容易让苏咏霖觉得自己就像是穷途末路的元首,把希望寄托在根本不存在的斯坦纳的反攻上,觉得只要斯坦纳发起反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情况也的确如此。
只要击垮金军,金国在中原的统治就会和沙子堆砌起来的城堡一样,轻轻一推,便轰然崩塌,只剩满地渣渣,徒留笑话。
听起来有点凡尔赛,可现实往往比凡尔赛更加凡尔赛。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现实做不到的。
这样的政治课在苏咏霖主掌私盐集团的几年里经常有。
苏咏霖通过多次的演讲和政治思想的传播,逐渐为他的起家团队构建了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
打败金人,夺回中原,一雪前耻!
然后建立起一个理想的国度。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吃不起盐家破人亡。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吃不起盐铤而走险。
所有和我们一样惨遭压迫和剥削的人,再也不会走上和我们一样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路!
所以,跟着我北上吧。
让我们一起去实现这个理想,这个目标!
驱逐金贼,光复中原!
当我们实现这个理想之后,我们就能调过头来,让南宋国土上数千万和我们一样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民众得到救赎!
苏咏霖如是说道。
第9章 你能管他们一世饱饭?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和苏咏霖一样感觉他们应该为了更多人可以不那么凄惨而战斗。
他们只是很正常的认为只要自己不挨饿就好了。
现在的日子挺不错。
有吃有喝有工钱有假期,还有什么需要争取的呢?
但是苏咏霖并不气馁。
他数年如一日的列举自己贩卖私盐的时候所了解到的那些普通百姓的悲惨故事。
“南渡以前,地主打死佃客虽然减罪一等,但还是要发配邻州的,等赵官家南渡,绍兴元年的时候,他宣布地主打死佃客减罪一等,只需要发配本州,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就太多了,于是绍兴以来,佃客连自己的命都不太能保住。”
“我在处州亲眼见过两个佃客给地主吊在树上抽打,活活打死,我问一下原因,得知是日日耕种实在是太累了,就在田间偷着睡了一下,给发现了,就被打死了。”
“在松阳,我见着一个老乞丐断了腿在乞讨,我给他一些钱,问他为何年老乞讨,家人呢,他说他原本是佃客,给地主家种地,女儿生的不错,给主家纳了妾,本以为过上好日子。
结果没几天,就看到一具尸体往外送,他跟上去一看,是自己女儿,身上全是伤,也不知道遭受了什么,他去讨公道,给打断了腿,赶出了庄子,只能乞讨,想报官,官府根本不理他。”
“在台州贩盐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过有穷人因为买不起盐,就撒尿在一块石头上,我问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们说这是老人教给他们的方法,等太阳把尿蒸干了,石头上就会出现盐,他们就把那些盐弄回去接着吃。”
“前年大雪,我在寿宁和人谈事,在县城外,看到一些人正在搬运一些衣衫褴褛的人的尸体,我问他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说都是城外那些没地的农人,也没地方住,大冬天睡在外头,一晚上就冻僵了。”
“你们都是苦出身,若非天灾人祸没了土地,怎么会来我家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怎会不愿继续耕种土地?”
这些凄惨的事情不说也就算了,一旦说了出来,怎能不让人心生凄凉呢?
有着共同悲惨遭遇的人们很容易就产生了共情。
于是苏咏霖稍一引导,就能让这些苦命人们把自己的过往也说出来,那是他所不知道的斑斑血泪,但是听起来却觉得无比的熟悉。
是了,因为世间苦楚大抵总是惊人的一致。
苏咏霖跟着家人或者自己外出贩私盐那么多年,走遍南宋东南数十个州府,见过无数在南宋残暴统治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
最开始他很难过,试图用自己身上的钱接济他们,让他们能吃一顿饱饭。
但是他的便宜老爹苏胜仁阻止了他。
“你心怀慈悲,当然是好的,但是你管得了他们一顿饱饭,难道还能管他们一世饱饭?”
这句话让苏咏霖怔住了。
说老实话,刚刚“诞生”在南宋的时候,苏咏霖的生活优渥,锦衣玉食,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他虽然对南宋很不爽,对赵构很不爽,但是也没有到一定要起来造反的地步,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脑袋上顶着个“杨伟”官家。
但是他又想着赵构也老大不小了,等他退位给孝宗皇帝,自己大概就能心绪平定了。
反正自己的生活那么好,宋朝的美食还特别棒,日子舒坦,等熬死了赵构,那种不爽的感觉大概也就没有了。
而这样的想法从他九岁开始跟着父亲苏胜仁外出贩私盐见世面之后,就消失了。
他外出之后,入目所见的,是惊人的贫穷与苦难。
在富宋做个农民,除了要交田赋外,还有【支移】,也就是把赋税运到交纳地点的路费。
这条税目可供操作性非常强,没有硬性规定,官员们可以随意操作,缺钱了就乱涨钱,通常是【官收一岁之租,人输两倍之赋】,各级官员层层扒皮,全算在农民身上。
就算农民交足了赋税,官吏红口白牙一句话,说你交的不合格,还得咬牙继续交。
要想少交一点,可以,民间有专业帮农民和官府打交道的生意,当然代理费也不便宜,一次要价两三千钱。
更可怕的就是五等户制度。
大饼画的不错,财产越多交税越多,但是操作起来就变成官府花样坑人,说你是富户你就是富户,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也是富户,而那边地主老爷良田千亩,却是贫困户。
苏咏霖终于明白,两宋的所谓富裕究竟是多少农民的血泪灌溉而成的。
那么小一块地方,生产力也就那样,却能产生富裕的印象,不是加倍凶残的剥削,又是什么?
接着就是苏胜仁的那句话点醒了苏咏霖。
我能管他们一顿饱饭,还能管他们一辈子饱饭吗?
就算我能管他们一辈子的饱饭,还能管所有流民一辈子的饱饭吗?
贩私盐能养活那么多人吗?
苏咏霖看着眼前那些饿到皮包骨、都不成人形的流民们。
他确定,大概是不能的。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都吃上饱饭呢?
当时,长着九岁身体的苏咏霖把目光朝着临安方向投了去。
他想到了那些在西湖边上醉生梦死的上等人们。
掀翻你们,埋葬你们,让你们万劫不复,应该就可以了吧?
于是到了如今,苏咏霖以饱满的情绪、通俗易懂的白话和丰富的肢体语言调动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他以强大的情绪感染力感染了所有人,整个团队的氛围逐渐改变。
他们抱头痛哭之后,开始渐渐地往外看,回想自己的过去,看看现在依然活在自己的过去之中的那些凄惨的农户们。
他们产生了想要伸手拉他们一把的朴素情感。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伸手拉他们一把呢?
苏咏霖有办法。
他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又不断宣扬金国必败、他们必然获得胜利的道理——打败了金国,我们就有本钱和底气拉他们一把了。
于是在绍兴二十七年以后,苏氏集团就基本上统一了思想和目标。
再也没有人觉得北上金国造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而且当他们拥有了这个目标之后,制作私盐和贩卖私盐这种事情忽然变得很热血。
对,就是很热血很激昂向上的那种,根本没有在犯罪、在刀口舔血的感觉。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贩卖私盐,是为了筹集北上造反的军费,是为了实现他们的目标,实现他们的理想。
为了这个可以实现的目标,他们现在要努力的贩私盐,努力的赚取更多的钱财,然后全部上交给苏咏霖统一安排。
他们现在赚的越多,将来成功的几率就越大,大家就能更快的实现理想。
于是整个团伙的成员们个个都打了鸡血一样的努力工作,制盐工人们努力制作,负责贩卖的成员们成天架着船来来回回的跑,就朝着这个目标勇敢前进。
感受到成员们的热情,苏咏霖非常高兴。
他还是会定期召开学习班,在学习班上继续讲课,并且把北上造反这件大事的具体进度公之于众,让他们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造反之路走到什么地方了。
比如攒了多少军费,存了多少粮秣,存了多少刀剑、盔甲、弓弩和其他的军械等等,这些事情都会一一告知大家。
苏咏霖让他们切实的看到自己的团队正在朝着理想大跨步的前进,所以整个团队都极具向上冲的冲劲。
造反是个技术活,想要成功造反,就需要一个造反的基本盘——可靠的人手和相对充足的资金。
苏家的私盐贩售集团给他提供了这个基本盘,人心凝聚在了一起,资金也相对充裕,这个条件初步具备了。
接下来就是造反根据地。
造反,是要根据地的,而且苏咏霖还是异地造反,从南宋跑到金国造反,根据地就更加重要。
他人生地不熟,没有本地人相帮,想要在金国造反就很难。
所以他派遣苏隐带着情报团队北上,一方面是刺探金国政权的统治强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适合当造反根据地的地方。
找来找去,他发现还是山东地区比较合适当他的造反根据地。
而且他的运气也不错。
苏隐奉命刺探情报的时候,在很巧合的情况下结识了沂州土豪赵开山。
第10章 造反,开始了
赵开山是沂州大地主,传统豪强,在本地很有势力。
他本来应该是封建统治者的帮凶,奈何撞上了尚未晋级为封建政权的金国,被金国的政策损害了核心利益,极为不满。
数年之间,赵开山被南迁的女真人侵夺了不少土地,他多次抗议,一点用没有,该侵占还是侵占。
忍无可忍之下,赵开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奋起反抗,驱逐金人,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隐完成任务返回的时候途径沂州,在一条乡间小径上碰巧撞见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商量着把赵开山准备起义的消息向官府告密。
苏咏霖给苏隐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有意反金的壮士,苏隐当机立断,带人将这两人擒拿,送给了赵开山。
赵开山大为震惊,处死了这两个叛徒,向苏隐表示了感谢。
苏隐则把自己的任务和苏咏霖的希望告知赵开山,赵开山深感惊异,但是很愿意和苏咏霖做进一步接触。
苏隐回去之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得知以后大喜过望,立刻派苏隐携带一些金银秘密回去拜见赵开山,讲述自己私盐贩子的身份和遭遇,还有心中的志向。
赵开山虽然打心眼儿里觉得苏咏霖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他这边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咏霖有人有钱,正是他急需的重要助力。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决定合伙造反。
一年前,苏咏霖和赵开山乘船相见于海上,一见如故,而后歃血为盟,结拜兄弟,约定日期,两人都会把自己全部的财产投入这次起义之中,和金人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距离约定的起义时间已经很近了,苏咏霖想要在南宋办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孙元起干掉,现在这件事情也办完了。
去临安杀孙元起之前,他让苏隐联络赵开山,告知赵开山他们打算在莒州老地方登陆,让他安排可靠的人接应,方便他们把所有物资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大量的钱财、粮秣和军事器械,那都是苏家多年私盐贩子生涯之中积累下来的。
起义军刚刚起义,装备肯定不会太好,需要攻城略地,从金人手里抢装备才能渐渐变强,但是也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像陈胜吴广那样用竹子削成竹枪就去起义了显然是不太好的。
苏咏霖就把苏家的家底子都给拿出来投入这次的起义之中了。
出发的准备一旦全部完成,苏家所有的家当和人就会乘船北上,和赵开山等人会合,然后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行动。
苏家的物力财力很充沛,但是人力方面主要还是要看赵开山等人。
这一波苏咏霖北上,带走的人还是会有一些,但是不会很多。
苏氏私盐集团除了核心团队三百一十七人之外,还有制盐工场的七百多号制盐工人及家眷,以及两三千名负责一线贩私盐的外围兼职成员。
核心团队基本上都是精锐打手,本身就是军事化管理,是苏家赖以在私盐贩售领域站稳脚跟的主要依仗,拿工资和福利。
他们都是苏咏霖最直接的亲信,每一个人苏咏霖都能喊出名字,绝对是要带走的。
制盐工场内的工人都是苏家秘密从各地流民之间招募来的——主要是因为频繁的农民起义,流民始终杜绝不了,苏家就招募这些流民到制盐工场里干活儿。
他们没有户籍,属于纯粹的黑户,官府想查也查不到。
苏咏霖对他们比较优厚,他们对苏家也是忠诚的,也受了教育,是苏咏霖心中的火种,所以带走也没有问题。
除此之外的两三千兼职成员都没有相关福利,属于临时工性质,干一票有一票的钱。
他们拖家带口散居各地,是苏家贩私盐的过程之中发展的下线,有的甚至是下线的下线。
他们不参与核心行动,只是等盐制出来之后上船拿到盐,然后转运各地发售,最后拿利润回来和苏家分成,其他的事情都不怎么和他们产生联系。
虽然因为贩私盐的危险性,他们都很可靠,不会泄露苏家核心人员的踪迹,但是北上造反这种事情指望他们还是不太现实的。
就算有钱可以去养这些人,苏咏霖也没有那个精力给这些人也一起上政治课。
苏咏霖真正能引为臂助的人,就是已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