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光武-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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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四下里,顿时就响起一片喊冤之声。
“冤枉……”
“将军,草民冤枉!”
“冤枉。草民讨饭为生,只记得有人施舍过麦粥,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冤枉,将军!即便是收买,也没人收买我们这群没用的啊!”
“冤枉……”
众灾民唯恐刚来的金甲将军偏听偏信,把自己跟刺客联系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大声辩解。
执金吾严盛听了,心中立刻有了计较。笑了笑,继续对吴汉发问:“那证据呢,拿来我看!如果人证物证俱在,无论谁跟刺客有过接触,都立刻捉拿入狱。然后顺藤摸瓜,寻找刺客背后的主谋!”
“这……”吴汉的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迟迟给不出任何回应。
他嘴里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根本没有落到实处。而将灾民不管男女老幼,一并驱逐到城外自生自灭,则是一种最省事儿的措施。既让刺客的同谋们,无法继续混在灾民中躲藏。又可以还长安城一个清静,免得有灾民饿急了之后铤而走险。
这种“偷懒”行为,非但骁骑营一家在做,长安城内,其他几支禁军也在做,并且做得更为干脆,更为嚣张。只是,只是谁都不像他吴汉这么倒霉,先遇到了一个杠子头书呆子,又遇到了一个假道学执金吾!注1
“怎么,拿不出来么?拿不出来,你为何要驱逐他们?!”严盛早年时也做过中下级军官,一看吴汉的表现,就将真相猜了个**不离十。当即把脸一板,大声质问。
“将军恕罪!卑职,卑职只是耳闻!卑职的确没有人证和物证!”吴汉官职不如别人大,只好拱手认错。
“没有人证和物证,你又何必难为他们?”看在建宁公主的面子上,严盛不想让吴汉过于难堪。又质问了一句,然后主动将语气放缓了些,大声吩咐:“放了他们吧!放他们一条活路。陛下素来爱民如子,绝不愿意看到你如此对待老弱妇孺!”
“是,卑职遵命!”吴汉肚子里,把严盛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行动上,却只能选择顺从。
“你当年是青云榜魁首,想必书读得不差!”严盛知道他心中不会痛快,轻轻吐了口气,温言告诫:“应知‘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的道理。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况且你我今日都是陛下爪牙,一举一动,都事关圣上声名。你把百姓朝城外一赶了之,自己倒是落了个清闲。而过后,百姓冻饿而死的罪名,却全都要落在陛下身上。陛下对你我都有知遇提携之恩,我等如此相报,过后岂能心安?”
吴汉闻听,愈发无言以对。只能红着脸,拱起手连连称谢。在旁边偷偷看热闹的刘秀听了,心中也对严盛油然生起了几分敬意。悄悄整顿了一下衣衫,正准备上前向此人道一声谢。冷不防,却发现对方将目光转向了自己,大声问道:“喂!那胆大包天的书呆子!当街妨碍骁骑营执行公务,你莫非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么?”
“学生刘秀,见过执金吾!”刘秀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赶紧红着脸上前数步,长揖及地,“学生刚才并非有意妨碍公务,而是见灾民们哭得可怜,想要替他们讨个人情!”
“只是想讨个人情?你这小子,倒是机灵!”执金吾严盛又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机灵且好心肠,难怪有人要托严某照顾于你。走吧,马上就要到宵禁时间里,你自己走,一路少不得被巡夜士兵盘问。严某今天干脆就好人做到底,直接把你送回太学!”
“这……”刘秀楞了楞,旋即再度躬身,“多谢严将军!”
“什么谢不谢的,家父与令师是同门,咱俩其实还算师兄弟!”与先前面对吴汉时判若两人,严盛笑呵呵地跳下汗血宝马,将节钺和缰绳都交给跟上来的亲信侍卫。然后笑呵呵地走到刘秀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如此,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秀听得满头雾水,却知道此刻不是刨根究底时候。又赶紧拱了下手,随即迈开脚步。
正憋了一肚子气的吴汉,同样被严盛对待刘秀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愣愣半晌,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被夜幕吞没,也没想明白,为何姓刘的运气如此之好。分明刚刚惹怒了皇帝,眼看着就要被破鼓众人锤。转眼间,却又冒出来个执金吾,主动替他撑腰!
要知道,那执金吾严盛,可不仅仅是本人位高权重。其身后,还站着一个大司马严尤,太傅平晏,如果这两个人也铁了心要保刘秀周全,除非皇上亲自下令,否则,长安城内谁想动刘秀都得掂量掂量。
“将军,要不要属下再将那些灾民抓……”骁骑营“当百”田酬见吴汉的脸色一变再变,还以为他不甘心向严盛低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蚊蚋般的声音请示。
“抓个屁!”吴汉抬起脚,一脚将田酬踹出来半丈远。“你没听执金吾说么,再抓灾民,就是故意朝陛下脸上抹黑!老子吃饱撑的,才自己給自己找麻烦!”
“哎,哎!”田酬在地上接连打了两个滚儿,然后又爬起来,苦着脸告罪,“卑职知道啦!卑职刚才被猪油蒙了心,将军您别跟卑职一般见识!”
“回来!”吴汉恃才傲物,却并非蛮横之辈。见他说得可怜,肚子里的怒火顿时就减弱了一大截。收起腿,大声吩咐,“找几个机灵点儿的弟兄,这几天轮流去太学附近巡视。无论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向老子汇报。老子就不信,那些曾经在刘秀手里吃过亏的,得知他恶了陛下,还会任由他继续招摇!”
“是!”田酬连忙低头答应,然后叫来十几个平素最有眼色的兵卒,将吴汉布置給自己的任务,不折不扣地安排了下去。
毕竟是天子亲军,精锐中的精锐。转眼间,接到任务的兵卒,就纷纷迈动脚步,冲向太学。又一转眼功夫,有人已经像幽灵一样,远远地缀在来刘秀身后。
此刻正满头雾水的刘秀,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吴汉的人盯了梢?一边走,一边低声向执金吾严盛道谢,同时拐弯抹角地打听,到底是谁请动了这尊大神,强行替自己撑腰。
只可惜,他聪明归聪明,此刻与人交往的经验却太少了些,手段也过于稚嫩。隐藏在话里话外的真实意图,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严盛看了个清清楚楚。
“你不用打听了,严某不会告诉你!家父是大司徒,跟令师、当今圣上,都曾经在太学里读书,算是同门师兄弟!所以,即便今日无人托付,严某也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吴汉羞辱!”轻轻摇了摇头,严盛坦诚地解释道。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悄然掠过一丝酸涩。
“这,也罢!”刘秀眼神好,迅速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酸涩表情。楞了楞,笑着点头,“将军不让打听,学生就不打听。总之,今日蒙将军仗义援手,学生不胜感激。将来您有用到学生之处……”
“别扯那么远!”严盛翻了翻眼皮,笑着摇头,“小小年纪,跟谁学得如此世故?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你先想想,如何过了眼前这关吧!陛下虽然大度,不跟你这个犟小子计较。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听闻你连一官半职都没捞到,有人肯定会猜出你惹怒了圣上。然后,然后恐怕有人就要一窝蜂地冲过来找你的麻烦!”
“这?”刘秀先前根本没顾得上想这些,闻听了严盛的提醒,心情顿时就变得无比凝重!
对啊!不光是族中长辈们期望落了空,接下来,还有一大堆麻烦。首先,王修就会立刻翻脸。其次,就是王固、王麟之类。弄不好,还有其他教习和同学,也会落井下石。还有,还有……
“怎么,后悔了?”见少年人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凝重,执金吾严盛又笑了笑,低声试探。
“有点儿!”刘秀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实话实说,“特别是先前被吴子颜挤兑的时候。”
“你这小子啊!”听他煮熟的鸭子嘴硬,执金吾严盛,忍不住连连摇头,“早就成草民一个了,前朝宗室的血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当时顺着陛下的意思说一句,你跟大汉皇族不是一刘又怎么了?难道还能少块骨头?”
“这……”刘秀被说得脸色绯红,无言以对。
凭心而论,大汉高祖的子孙成千上万,他无论如何都不是其中血脉关系最近的那一个。如果今天王莽换个地方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许就真的像刘歆秀一样,顺着“圣意”往下说了。可在未央宫中,在御书房内,他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份骄傲。虽然,这种骄傲毫无来由,并且很可能一钱不值!
“我听说过牲口配种,血脉越纯越好,却没听说过人也需要纯种纯血的!”见刘秀好似还执迷不悟,严盛皱了皱眉头,继续低声数落。“大汉高祖的后人又怎么样?大汉高祖,当年还不是一个亭长?要是都按照血脉论尊卑,当今天子就该姓姬!”注2
注1杠子头,方言,即死犟,死脑筋。
注2姬,周天子的姓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娶妻要娶阴丽华(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娶妻要娶阴丽华中
“严将军!”刹那间热血上头,刘秀猛地停住了脚步,大声怒吼。
他何曾想过凭借祖先的血脉获取过什么?在推恩令的作用下,他父亲已经只能做个县令,他和两个哥哥已经完全成为平民百姓!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祖先?以一介亭长起兵反秦,会遍天下英雄,最后又建立起了煌煌大汉,亲自见证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胆!”也许是因为反应太剧烈,也许是因为怒吼声太大。不仅严盛本人被吓了一跳,愕然停住了脚步。跟在不远处的严氏亲兵们,也纷纷高喊着围拢了过来。
“严将军想必误会了!”想到对方刚刚才替自己解过一次围,刘秀深吸一口气,将声音降低到正常幅度,缓缓补充,“刘某从没指望凭着姓氏和血脉获取什么,事实上,无论前朝还是本朝,刘某都不可能凭借姓氏和血脉获取任何东西。但是,人却不能见利忘义,更不能数典忘祖!若是为了谋取官职,刘某连自己都不认。那刘某才真的是禽兽不如!若陛下指望着驾驭一群数典忘祖之辈来实现三代之治,恐怕陛下也是在缘木求鱼!”
“大胆!执金吾面前,也敢满口胡言乱语!”众亲兵手按刀柄,大声呵斥。只要严盛一声令下,就准备将刘秀捉拿入狱。
“退下,没您们什么事情!”严盛却先喝止了自己的亲兵,然后笑了笑,上下重新打量刘秀。
不仔细看没注意到,仔细观看,他才发现少年人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肩平背直,玉树临风。“有点意思,你这个小子,的确有点儿意思!不但胆子够大,肚子里还很有一套!你就不怕严某将你刚才的话,汇报给皇上?万一惹得龙颜大怒……”
“严将军不是那种人!”刘秀拱了下手,沉声打断。“如果严将军是,刘某只会怪自己有眼无珠!”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肯顺着王莽的意思说话了。那不是因为祖宗显灵,也不是因为忽然间被一股浩然之气灌顶。那股浩然之气,其实一直养在自己心里。因此,哪怕是换一个地方,哪怕王莽问话时代地点不在皇宫,自己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虽然,选择之后,自己也会因为错过一场富贵而感觉惋惜!
“你说我不是那种人?”被扑面而来的骄傲熏得面孔发烫,严盛楞了楞,随即仰天大笑,“有意思,的确有意思。少年人,如今长安城里,像你这样有意思的人可真不多。来,拿去!”
说着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玉珏,用力按在了刘秀胸口,“这是严某的随身之物,你带着它。将来万一被人欺负得狠了,就亮出来,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太学到了,严某不送了,咱们就此别过!”
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扬长而去。
“这,多谢将军!”刘秀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捧着玉玦,向严盛的背影拱手。
这不是他收到了第一枚玉玦。长安城内的实权人物,似乎都特别希望拿玉玦送人。在寝馆床头的箱子里,还放着另外一块!
“请他帮我的人,不会是……”脑海里忽然间灵光乍现,刘秀再度停住脚步,迅速回头。
严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黑漆漆的长安街头,只有几点朦胧的灯火,照亮巡夜人的眼睛。
“瞎想什么,室主对你可是就救命之恩!”轻轻打了自己一下,刘秀转过身,一边朝太学大门走去,一边在心中偷偷地自责。
严盛长得远不如孙豫好看,黄皇室主连孙豫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刘文叔啊刘文叔,你这是脑袋被驴踢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忽然又想到,严盛说过,他父亲严尤,跟王莽当年乃是同窗。严家有了儿子,王家有了女儿,当时王莽还没接受禅让。两家门当户对,子女们多有往来,两小无猜……
那皇帝怎么不肯将室主下嫁給严盛?一个问题,迅速闪过他的脑海。
答案,紧跟着如飞而至。严尤是大司徒,严盛是执金吾,父子两个,一个手握重兵,一个坐镇禁军。如果黄皇室主再嫁入严家,以王莽那种多疑性子,怎么可能还睡得着觉?!
只可惜了黄皇室主,打小就被其父亲当作工具利用。第一任丈夫死去多年之后,依旧要被其父亲无情地当作祭品牺牲。只可惜执金吾严盛,明明每天都可以与喜欢的人擦肩而过,却不能表明心迹,更没有任何可能相约白头。
刹那间,刘秀心里,就多出了几分春愁。如醇酒般,令其醺醺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两腿凭着本能和直觉,快速迈动。待突然又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猛抬头,才愕然发现,自己再浑浑噩噩中,已经走到了寝馆的门口。
邓奉、严光、朱佑、邓禹四个,依旧眼巴巴地等在他的寝馆内,没有回去温书。沈定、牛同和苏著,也满脸兴奋,不问清楚了他获取了什么封赏,誓不罢休。除了这些平素跟他走得近的好友与同窗之外,狭窄的寝室内,还有两张与学子们格格不入的面孔,一个是王修,另外一个,赫然是五经博士阴方。
“文叔,你可回来了!”听到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邓奉第一个跳了起来,快速迎到了门外,“你可真有本事!第一次被皇上召见就能说上整整一个下午!”
“是啊,我阿爷还说,皇上日理万机,无论召见谁,都不会超过一炷香功夫!”苏著也跟着跳了出来,老气横秋地补充。
“皇上封了你什么官儿,你的官服和印信呢,赶紧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是啊,几品官儿。我刚才跟人打赌,至少是正五品。否则,不足以酬你舍身挡箭之功!”
沈定、牛同也先后跑了出,围着刘秀问这问那。
“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刘秀被问得好生尴尬,红着脸,轻轻摇头。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解释自己空手而归的事情,门帘再度被人用力拉开,王修和阴方两个,大步走了出来。
“什么话长?文叔,皇上没派人送你回来么?”
“文叔,你的马车呢?皇上居然没有赐你官车?”
闻听此言,刘秀的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做了个揖,笑着解释,“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