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光武-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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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彻底散去,流云也被寒风吹得只剩下丝丝缕缕,再也遮不住半点儿阳光。毫无温度的冬日下,岑鹏冷着脸举起了宝剑,刚要向麾下将士们布置进攻方略,却忽然看到,对面的义军阵列忽然分开,刘秀、邓奉、严光、朱佑,带着二十几名“爪牙”,毫无畏惧地向自己走了过来。
“敢问,对面可是岑鹏岑君然?” 隔着老远,刘秀等人,就主动抱拳施礼,“末学后进,见过学兄!”
“学兄?我呸!岑某脸薄,可不敢有你们这等忘恩负义的学弟!” 岑鹏被气得勃然大怒,立刻竖起眼睛,高声与四人划清界限。
对方的确也是太学毕业,并且从今日得表现上看,的确不像长安王家诋毁的那样,不学无术。甚至岑鹏自己,都不敢认为,初次带兵,能像对面刘秀等人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可佩服归佩服,此时此刻,岑鹏即便借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刘秀等人去叙什么师门之谊!否则,一旦被隐藏在军中的绣衣使者添油加醋汇报上去,他岑鹏这辈子的前途就彻底无亮!
“岑兄何必如此?!” 热脸贴了岑鹏的冷屁股,刘秀等人却丝毫都不生气。笑了笑,异口同声地再度喊道,“我等在太学之时,都将岑兄视作楷模。虽然眼下被逼无奈,竖起了义旗。却不敢忘记岑兄当年所给与的鼓励!”
“呸,休得在巧言令色!速速滚回本阵,然后与岑鹏堂堂正正一战!” 岑鹏越听越恼怒,真恨不得冲上前去,用钩镶将对面四个阴险的家伙搅成肉酱。“岑某与尔等素昧平生,卒业之后又从没回过太学,怎么可能给尔等任何帮助。滚回去,否则休怪岑某下令弓箭伺候!”
“师兄如此急着跟我等划清界限,可是惧怕昏君对你心生怀疑?” 刘秀笑了笑,一边带着大伙拨马快速将距离拉大,一边大声追问,“师兄,你为朝廷效力这么多年,朝廷还对你如此防范,像我等这种得罪过皇族的人物,岂不更是没有任何活路?故而,岑师兄,非我等忘恩负义,而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奋起求一个公道!”
“你,你胡说!” 岑鹏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却找不到一个字去反驳。
刘秀当初为何要诈死,严光等人为何成绩名列前茅,却都成了白丁,其中缘由,他早就查了个清清楚楚。甚至包括刘秀等人当年在太行山遇袭的真相,以他的聪明,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对岑鹏本人而言,想击败刘秀、邓奉、严光和朱佑四位,应该相对比较容易。而想让这四人承认谋反有罪,死有余辜,却难比登天。好在,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四人自认其罪,因此,立刻又将宝剑举了起来,遥遥地指向了刘秀的后心,“弟兄们……”
“师兄何必如此着急?!”分明隔着两百多步远,刘秀却好像生了顺风耳般,忽然转头,大声质问,“莫非连我等回去整顿兵马的时间都等不得?还是师兄心中毫无胜算,所以要借着我等主动前来向师兄问候的功夫,捡一个现成便宜?!”
“你,你,你信口雌黄!” 岑鹏气得破口大骂。将宝剑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却始终没有继续下令立刻发起进攻。
心高气傲的他,绝不相信自己带着五千训练有素的前队精锐,居然打不垮数量差不多的乌合之众。在刘秀没有归队之前就发起总攻,即便胜得再干脆利索,过后肯定也会留下一个背后下手的恶名。甚至有人真的会把刘秀的诬蔑当真,认为他岑君然是怕了对方,所以才不惜出此毒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仿佛故意要激怒他,对面的山丘上,忽然有人敲响了战鼓。紧跟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笑声没有指向任何具体人和事,却令官军中许多人都面红耳赤。
“来人,擂鼓催战!” 不愿坠了自家名头,思前想后,岑鹏强忍心中的杀机,命令身边弟兄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鼓声,立刻盖住了对面的鼓声和喧嚣。刹那间,震得树枝头刚刚融化了一半儿的霜花,簌簌而落。
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暖意,却将空中的霜沫,照得姹紫嫣红。一片绚丽的姹紫嫣红中,刘秀忽然又回过头来,冲着岑鹏大声喊道:“刘某自问跟师兄无冤无仇,师兄何必拼着棘阳老巢都不要了,非得置我于死地?”
“什么,你说什么?” 耳朵里头只能听见鼓声,岑鹏根本分辨不出刘秀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而刘秀,则加快速度返回了山丘上的义军队伍,拨转坐骑,再度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来自义军队伍中的鼓声,噶然而止。数百名大嗓门士兵,随着刘秀的手势,忽然放声狂呼,“岑师兄,刘某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拼着老巢不要,却非得置我于死地?!”
“老巢——,老巢——,老巢——”
“死地——” “死地——” “死地——”
来自官军队伍中的鼓声,也迅速减小。而呐喊声所造成的回音,却在天地间来回萦绕。
“老巢——,老巢——,老巢——”
“死地——” “死地——” “死地——”
“老巢——,老巢——,老巢——”
“死地——” “死地——” “死地——”
“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 刹那间,岑鹏头皮一阵阵发乍。果断扯开嗓子,安抚军心。然而,无论他处置得如何及时,其麾下的官兵,却都忍不住回头朝棘阳方向望去。然后刹那间,人人面如土色。
只见一道又弄又粗的黑烟,在远处扶摇而上。转眼间,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色。而那灰色烟尘下,烈焰翻滚,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多少官军将士的父母妻儿,今日要成为祝融氏的口中血食。(注1:祝融氏,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火神。)
注: 终于结痂了,这次病得太久,还拖着身体去杭州参加了一个活动。耽误了更新,抱歉。明天开始加速。
第八十五章 凯歌齐奏暮云平 (四)
第八十五章 凯歌齐奏暮云平 (四)
“坏了!诱敌之计,刘秀等人全是诱饵!” 还没等岑鹏来得及分辨得更仔细,校尉闫奉嘴里猛地发出一声大叫,拨转坐骑就跑。
他是本地人,曾经做过多年的捕头,妻儿老小和大半生搜刮所得,此刻全都陷在棘阳城内。万一救援不及时,便会彻底一无所有。
“站住!” 岑鹏毫不犹豫抛出宝剑,直接刺入了闫奉胯下坐骑的小腹。“乱我军心者,死!” 随即,俯身从马鞍旁摘下钩镶和环首刀,高高举过头顶,“此乃刘秀的疑兵之计,弟兄们,跟我上前宰了他,然后再回棘阳夸功!”
“唏嘘嘘嘘——” 闫奉的坐骑,悲鸣着栽倒,将背上的主人摔了个鼻青脸肿。校尉闫奉却没胆子发怒,只能俯身从坐骑的尸体上抽出马槊,举在手里结结巴巴地响应,“将,将军,将军说得对,此乃贼子的疑,疑兵之计。弟兄们,跟,跟我上!”
“弟兄们,跟我上!” 校尉赵过、刘毅、高元等人,也举起兵器大声附和。一个个脸色苍白如雪。
火光和浓烟分明出现在棘阳方向!贼军肯定已经开始攻城!自家将军岑鹏,肯定是因为恼羞成怒,才想先杀光了眼前这群诱饵泄愤!一切,都显示得如此清楚,大伙闭着眼睛都能猜测得到。然而,军命难违,如果谁敢公开唱反调,下次姓岑的疯子出手,目标肯定不是一匹战马。
“擂鼓,全军出击!” 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判断过于一厢情愿,岑鹏不敢给麾下将士们任何机会去多想。扭过头,朝着身后的鼓手大声吩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闷雷般的战鼓再度响起,每一声都带着疯狂。踏着疯狂的鼓点儿,岑鹏,闫奉、赵过等人,带领着各自嫡系部曲,海浪般朝着山丘上的义军扑了过去,恨不能一次冲锋,就将所有义军都碾成齑粉。
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凌乱的箭雨。连续夺取了三座县城之后,义军的装备得到了迅速提升。大量的角弓,竹弓,被配发到了将士们手中,同时还有各式各样的羽箭。
虽然还没来得及接受专业的弓箭射击训练,大部分义军将士,也不懂得何时该采用长镝,何时该采用破甲锥,但数量上庞大,短时间内,却足以弥补训练度和专业性的不足。
棘阳军一直保持着的军阵,迅速被砸出了上百个破洞。每一个洞口处,都鲜血淋漓。然而,将士们的动作,却毫无迟滞。一边弯弓搭箭仰头反击,一边果断踏过战死者的尸骸,向前补位。然后继续高举着兵器,盾牌,向前推进。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投矛手,前方四十步,掷! ” 刘秀毫不犹豫地挥落长槊,然后将指挥权转交给了身边的严光,“子陵,所有步卒都交给你。”
“诺!” 严光上前接过令旗,纵身再度跳上马车,将一杆表面画着投矛的旗帜迅速挥动,“三轮急投,掷!掷!掷!”
数以百计的投矛,腾空而起,借助高度的优势,砸向汹涌而来的官军。这种前端包铁,杆部完全由竹子打造的武器,造价极为低廉,近距离使用,威力却远远超过了羽箭。刹那间,就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官兵,连人带盾牌,一道给钉在了地上。
这一回,棘阳军的攻势,终于出现了停顿。很多人愣愣地看着自家袍泽在竹竿上悲鸣,挣扎,面如土色。而在他们身背后,催命的战鼓,却依旧响个不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愤怒。
“所有骑兵,跟我来!” 刘秀果断拉下面甲,双腿狠夹战马小腹,长槊平端,直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刚刚被投矛砸出来的缺口。
虽然成功打击了敌军的士气,但受死的骆驼大过马,更何况,指挥这群“骆驼”的,还是百战名将岑鹏!所以,他坚决不敢让此人有任何喘息时间,瞅准机会,就果断发起反攻。
邓奉、朱佑、刘稷、刘双四人,带着各自麾下骑兵,紧急跟上。战马顺着脚下的山坡,速度转眼就加到了最快。虽然总兵力只有五百出头,却宛若一块滚动的巨石。
官军的阵型,迅速碎裂,许多步卒,都掉头逃走。头顶着箭雨,跟高速下冲的骑兵交战,等同于主动送死。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做如此选择。
而刘秀等人,也不追杀。顺着敌阵越来越大的裂缝,直取岑鹏。山坡的步卒没多少战斗力,完全是靠着地形,才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而大伙,必须充分利用起这次机会。因为,没有下次。
“小贼,有种!”看到刘秀竟然主动向自己冲了过来,岑鹏不怒反笑。也果断催动坐骑,带着两百多名亲信正面迎上。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无法确定,身后的大火,是不是来自棘阳?自己的老母亲和妻儿,是否安全?但是,越遇到这种情况,他就越要先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义军击溃,然后才能回师反救老巢。否则,仓促下令撤军,肯定会遭到尾随追杀,瞬间一溃千里。
所以,刘秀肯主动上前送死,对他来说再好不过!眼前战斗结束得越快,岑某人就越能早一步回救棘阳。看着刘秀策马持槊越冲越近,岑鹏脸上的冷笑迅速变成了不屑。环首刀和钩镶相互配合,转眼舞成了一上一下两条银龙。
“当啷!”清脆的巨响,骤然炸起。刘秀借助山势和马速刺下来的长槊,被钩镶锁住,瞬间失去了控制。而紧握在岑鹏左手中的环首刀,却像闪电般砍向了他的胸口,锐利的刀刃,在阳光下泛起一团淡淡的红。
那是因为杀人过多,鲜血渗透到刀刃中,才造成的结果。最近三四年,至少有二十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被岑鹏斩于马下。今天,他的战绩又要多出一个,并且在朝廷中某些权臣眼里,价值远超过前二十几位的总和。
“当啷!” 又是一声脆响,刹那间,让岑鹏的美梦支离破碎。刘秀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多处了一支铁锏,不偏不倚,正砸中环首刀的刀刃。而他的左手,却果断抛弃了被钩镶锁住的长槊,迅速抽出一把雪亮的钢刀。
“不好!” 岑鹏心中一紧,反转右手手腕,将长槊甩上了半空。随即,左手中的环首刀迅速来了一记猴子捞月。“当啷!” 又是一声脆响,刘秀砍过来的钢刀与他的环首刀相撞,火花四溅。二人的身体同时晃了晃,被战马带着交错而过。
“呜——”钢鞭撕破空气,呼啸着砸向岑鹏的腰杆。而后者右手中的钩镶,居然随着身体的扭动,像长了眼睛般挡在了钢鞭必经之路上,再度溅起了一团凄厉的火花,“当啷啷啷啷——”
绵延不断的金铁交鸣声中,刘秀的身影彻底与岑鹏分开,扑进后者的部曲队伍,接连斩数人于马下。而岑鹏,也无法立刻拨转马头,只能继续向前冲杀,将跟在刘秀身后的数名义军,全都变成了血淋淋的尸体。”挡我者死——”一边毫不留情地斩杀义军,岑鹏嘴里一边发出愤怒的咆哮。宛若一头被激怒了的雄狮。
自打领兵作战以来,他即便遇到马武,都能杀个平分秋色。遇到其他敌人,更是每每都将对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但是在今天,在年纪比他小了许多,征战经验近乎于无的刘秀面前,他居然没占到任何上风!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麾下的官军,就越不利。万一有人像闫奉先前那样,因为担心留在棘阳城内的家人掉头而去,肯定会引起整个队伍的雪崩。
“挡我者死!” 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岑鹏身后不远处响起,伴着沉闷的金属与血肉相撞声。刘秀一手持钢鞭,一手持刀,大开杀戒。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所谓棘阳起火,根本就是他派人制造的一个骗局。如果官军将士由于畏惧岑鹏的淫威,不肯回去救火,接下来,敌我双方必然要展开一场恶战。而他麾下的义军,无论装备、作战经验还是训练水平,都跟棘阳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短时间内还能凭借士气跟对方杀个平分秋色,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本相。
“当啷!” 一名骑兵屯将挥刀砍来,被刘秀用右手的钢鞭挡住。下一个瞬间,刘秀左手中的钢刀,就切开了对方的小腹。鲜血如瀑布般溅落,将战马的半边身体全部染红。棘阳屯将惨叫一声,圆睁着双眼载落于地。
剧烈的刺痛,从虎口处传进刘秀的心窝,令他盖在面甲下的脸孔扭做了一团。用眼角的余光向疼痛处扫去,他发现,自己左右手的虎口处,都鲜血淋漓。是在跟岑鹏交战时被震破的,他迅速就弄清楚了原因。然后苦笑着继续挥动铁鞭和钢刀,扑向下一名敌军,没有功夫再多想,也没资格做任何犹豫。
“挡我者死!”邓奉挥动长槊,从侧面扑向岑鹏,与后者迅速交手,然后又迅速拉开距离,追向刘秀。众义军骑兵紧随于其身后,或者扑向岑鹏本人,或者扑向岑鹏身后的官军精锐,一个个,宛若扑向火焰的飞蛾。
“挡我者死!”“岑鹏,拿命来!”
“姓岑的去死……”
邓奉之后几个呼吸时间,扑向岑鹏的是朱佑。朱佑的身影跟岑鹏刚刚交错而过,刘稷又呐喊着扑上前。然后是刘双、刘远、刘奇……,所有义军骑兵军官,都豁出去了性命,争先恐后策马冲向岑鹏,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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