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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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锐是最后下船的,手中拿着望远镜,指着左侧说:“那是原先码头的守卫,头领是汪直义子刘蛟,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周泽点点头,指着右侧道:“梁小子,盯着那边。”
“你还没我大呢,叫谁梁小子。”梁生的侄儿梁万宁嘟囔了句,反手抽出背上短矛,试了试分量,突然上前两步猛地掷出。
一道黑影在空中迅猛划过,短矛的矛尖轻易的撕裂一个蠢蠢欲动的大汉的胸膛。
凄厉的惨叫声后,王黑子领着麾下两百多人手往后退,雨势虽然不大,但地上已经一片泥泞,不少人惊慌失措的一跤跌倒。
王黑子也不肯退的太远,盯着那边看了会儿,暗骂一声,你们官军上岛剿匪,没道理只逮着我厮杀。
不多时,另一股人马中,三四个大汉哭着喊着在官军阵前或坐或跪。
“方先生,你回来了……老船主他……”
“那帮狗日的粤人都反了,还有好几个闽人也……”
“徐头领被他们杀了!”
钱锐身子微微摇晃,咽了口唾沫,在周泽的陪同下出阵,一把将坐在地上的一人扶起来,“说清楚,谁反了?!”
“南蛮子、陈七三都反了……”
“据说……据说老船主被他们杀了,徐头领也死了……”
“据说?”钱锐咬紧牙关,突然给了这厮一个巴掌,怒吼道:“谁告诉你的,哪来的消息?刘蛟呢?”
那大汉终于清醒了点,用力擦拭着脸上的鼻涕眼泪,“今日老船主召集众人议事,还没正午,刘头领带着七八个兄弟逃出来,肚子上被割了一道口子,只说粤人、闽人反了,徐头领被杀了。”
“大伙儿正没主意的时候,王黑子这厮不知道从哪儿杀了出来,手下那帮人也没见过,刘头领又挨了两刀……”
钱锐用力揉着眉心,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汪直纵横海上这么多年,居然阴沟里翻船了。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汪直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叛变的规模有多大,但从王黑子抢夺码头来看,对方是想把汪直的嫡系一网打尽。
虽然知道面前这人没有撒谎,但钱锐还是难以置信。
如果钱渊已抵镇海的消息已经传到舟山,别说汪直本人,那些闽粤海商也绝不敢起这等心思,毕竟大家都知道汪直和钱渊之间牵扯很深,而钱渊本人当年就是以击倭名扬东南,被称为“钱砍头”。
如果舟山这边不知道钱渊已经南下,但大家都知道官军即将攻舟山,这时候内部叛乱,难道不怕被一网打尽吗?
钱锐心乱如麻,咬着牙想了片刻,吩咐周泽立即派人回去。
“要不……暂且撤离?”周泽小心翼翼问。
部下叛乱,舟山大乱,汪直生死未卜,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撤离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钱锐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管那些闽粤海商为什么叛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不会像汪直那样,再度和钱渊建立联盟。
毕竟汪直和钱渊关系太深,而汪直又是朝廷册封的靖海伯,那些闽粤海商袭杀汪直,一旦东南通商事再起,他们很可能不会选择和钱渊结盟,类似的人选虽然少,但绝不是没有。
而且汪直一死,闽粤海商很难控制大局,海上再也不会平静,往倭国、南洋的航路还能安全吗?
钱锐咬着牙指着还窥探码头不肯推开的王黑子,“周泽,听闻你南下闽赣,战功累累,可能生擒此人?!”
第1039章 小试牛刀
王黑子是广州人,最早在海商李光头手下,转投入汪直门下不过三年多,赚的不算少,但也不算多,而闽粤两地的海商在汪直门下相对来说很遭排斥,所以一被招揽,立即一拍两和,即使如此,对方也扣住了他的家眷。
舟山很大,但开发的区域有限,成规模的码头一共三处,另两处都已经沦陷,只剩下这一路了。
而这一路是最关键的一路,汪直以及麾下头领、义子一般都是从这儿出入的,所以即使对面数百武卒,王黑子也不愿离开,万一跑出去几个头领,自己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是个账房先生,很少露面。”王黑子小声对身边中年人说:“没想到带着官军上岛……不会是官军要攻打舟山吧?”
“不会。”中年人远远眺望,“如果是官军大举来攻,海上早就船只云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要不要退一退?”王黑子有点胆怯,“那账房先生据说是汪直谋主……”
“汪直谋主?”中年人精神一振,“派人回去报信……必是此人背弃五峰船主勾结官府,以至于官军背信弃义!”
王黑子嘴一咧,人家官府讲究个出师有名,咱们海盗海商也讲这一套?
还没等王黑子派人回去,对面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声,排列整齐的三百武卒齐齐呐喊一声,在队长的指挥下大步向前。
码头外空地不大,后面都是密林,只有一条供马车通行的石子路,整齐而响亮的脚步声传来,眼见官军如此声势,两百海盗登时一阵骚动。
同样使用狼牙筅、盾牌,但戚继光和钱渊麾下的军队有着相当大的区别,前者鸳鸯阵变换自如,固守、杀敌、进击、追剿无所不能,而后者以三十人为一队,作用主要体现在固守阵地上。
对面的中年人一眼就看穿了其中区别,松了口气道:“不是戚元敬,也是,那厮留下的千余旧部还在泉州。”
阵后的钱锐紧锁眉头,暗叹一声,天公不作美,今日有雨,鸟铳难用,不然以火器猛轰,三百武卒迅猛进击,对面也不过两三百青壮,很难抵挡。
几十个背着鸟铳的护卫站在阵列的最后方,只能拔出长刀。
但虽然三十人为一队,作用主要是固守,不过随着戚继美南下入闽赣,除了火器之外,也探索出一套进击的门路。
前阵已经接战,在狼牙筅、盾牌的掩护下,超长的长枪不停的向前戳刺,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响起,毕竟是乌合之众,如何能和东南精锐武卒相抗衡。
王黑子没想到这些官军居然真的接纳码头守卫,向这边杀来,不过他也不傻,一看这阵势,扭过头扯住那中年人的胳膊就往后退,岛上如今正杀的如火如荼,自己傻乎乎的硬抗这些官军作甚。
阵中的周泽暗骂一声晦气,特地不用火器,不用弓箭,连短矛都不用,就是怕对方逃的太快,没想到这帮货色是属兔子的!
“梁小子!”
随着周泽一声高呼,前阵的盾牌手、狼牙筅向两侧移开,身披铁甲的梁万宁手持长刀,率三十甲士如猛虎一般扑出。
戚继美军中向来也是三十人为一队,往往固守阵地,挫敌锐气,再选锐士披甲持刀,择机侧翼出击,古田大捷就是例子,但码头外地形狭窄,侧翼难用,再加上敌方抵抗微弱,梁万宁索性选中路进击。
三十甲士手起刀落,片刻间冲入敌阵,如虎入狼群,势不可挡,这两三百海盗几乎在瞬间崩盘,哭爹喊娘的向后逃去。
梁万宁不去管那些逃窜的海盗,只盯着唯一身穿软甲的王黑子穷追猛打。
王黑子身边几十个手下,不停有人跌倒,不停有人向密林逃窜……要不要也躲入密林?
还在转这个念头的时候,突然一股巨力从腰间传来,王黑子被追兵硬生生拎着裤腰带给举了起来。
“干的漂亮!”周泽赞道:“当年沥港招抚汪直,海盗挑衅,梁小子设擂,一人独败十三人,几无敌手。”
“早听闻黄岩县下梁乡人武勇。”钱锐也啧啧称赞,还没到半刻钟,如猛虎搏兔,片刻间已然大获全胜,儿子还真养出了一批精锐。
看到这一幕,钱锐不由多了些信心,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以钱家护卫为骨架的官军迎战海盗。
“砰!”
被摔在地上的王黑子头晕眼花,正要扭头四看,冷不丁脖颈处传来阵阵凉意,视线下移,细细雨雾在雪亮的刀身上凝结,几滴水珠缓缓从刀尖上落在脖颈处。
“叛乱何人主使?”
听到沙哑的问话声,王黑子紧张的抿抿嘴,“方先生,都出岛了,何必回来……”
“老船主是死是活?”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应,钱锐叹了口气,缓缓蹲下,
“老船主被奸党陷害,通商事眼见断绝,老夫自告奋勇,甘冒奇险,在其间讲和。”钱锐轻声道:“若老船主已死,留你无用,老夫即刻离去,官军进剿,生死由天。”
“若老船主还在,你反戈一击,若大战不起,恢复通商,你自然有功。”
王黑子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这几句话显然没太多用,不说其他的,自己儿子还在人家手里扣着呢。
钱锐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扬声道:“钱龙泉已抵镇海。”
王黑子打了个哆嗦,虽然他没掺和进前几年的东南击倭诸战,但却见识过徐海的威势,钱渊这个名字对其有着极强的威慑力,谁能想到那个人居然已经到了镇海。
“戚继美、杨文、侯继高、卢斌、张一山诸将均蓄势待发,官军精锐逾两万之数。”
“戚继美?”王黑子失身嚷了声,“他不是在处州吗?”
钱锐盯着地上的王黑子,皱眉道:“戚继美驻守处州,得钱龙泉密令,昨日抵达镇海,麾下三千精锐,与舟山隔海相望。”
看王黑子又沉默下来,钱锐想了想,试探补充道:“两浙水师、吴淞水师均在象山左右。”
这一次,王黑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嚷嚷道:“是张琏,是张琏那厮勾结王一枝反叛,夺老船主之位!”
谁都不是傻子,大名鼎鼎的钱龙泉抵达镇海,麾下精兵猛将,这还无所谓,毕竟舟山是岛屿,但两浙水师、吴淞水师齐至,意味着就算张琏勾结王一枝叛乱得手,杀了汪直,还得面对两万精锐官军以及数以百计的战船。
这几年来,两浙水师陆续南下在闽粤沿海剿杀倭寇,船坚炮利,名声远播,而吴淞水师传承于前任吴淞总兵董邦政,当年是东南沿海唯一能出海作战的船队。
王黑子能很轻易的判断出,这次那位飞龙皇帝栽了,真的栽了。
第1040章 抉择(上)
无比坚决的拒绝了侯汝谅,又无比坚决但惋惜的拒绝了胡应嘉,钱渊回到了钱家宅院,在没弄清楚舟山出了什么变动之前,不能让他们插手,甚至还应该有所提防。
郑若曾听钱渊交代护卫监视侯汝谅和胡应嘉,等护卫出去后,他忍不住低声说:“克柔就没必要了吧?”
“做戏就要做全套。”钱渊面无表情的坐下,“今日我命周泽率武卒护送方先生回舟山,让汪直择日,欲在沥港议事,但一个时辰前,护卫回报,舟山动乱,两刻钟前,又有护卫回报……”
钱渊深深吸了口气,“汪直麾下叛乱,疑是闽粤两地海商联手,舟山大乱,徐碧溪、刘蛟等汪直义子头领被杀,汪直本人生死未卜。”
屋内除了钱渊、郑若曾之外,只有杨文和孙铤。
“乘势进军,索性剿灭汪直?”
孙铤话刚说完就立即摇头否决,“不行,一旦官军大举进军,均会被海商视为官府背信弃义,商路必然断绝。”
郑若曾赞同道:“展才,当命与舟山隔海相望的戚继美、卢斌两部不得妄动。”
要不要让戚继美、卢斌两部动手,这是个让钱渊无比痛苦的选择题。
关键不在于什么背信弃义,而在于汪直的生死未卜。
钱渊心心所念开海禁,之所以和汪直联盟,是看中了汪直在海上的影响力以及其麾下的大量海船,对于汪直本人是无所谓他死活的。
如果确定汪直已经挂了,就算后面不管是东南、朝廷、海上都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钱渊也会立提大军攻打舟山,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汪直一死,朝廷那边会出什么幺蛾子暂且不论,但汪直麾下肯定四分五裂,如果能众星捧月出一个取代汪直地位的大头领,钱渊将不得不和对方议和,不管是为了商路还是为了开海禁,钱渊都不得不这么做。
而这位继任者会不会像汪直那样和钱渊保持默契的同盟关系那就不好说了。
即使是汪直,当年也是无比艰难才拒绝徐阶的招揽。
所以,如果汪直真的死了,钱渊会立即攻打舟山,采取种种手段,或直接吞并,或扶持他人,以避免自己、随园在东南通商事中的地位削减。
问题就在于汪直生死未卜。
如果汪直没死,而且还能反败为胜呢?
自己带着官军攻上舟山,不要脸的说自己是帮汪直清理内乱?
到时候汪直还能信任自己吗?
自己和汪直的同盟关系还能稳固吗?
其余海商会不会视自己背信弃义?
更别说钱渊还想到了最悲惨的可能性,自己领大军进击,反败为胜的汪直扣住了父亲钱锐……
钱渊心乱如麻,这叫什么事儿,昨日官军内讧,父亲被卷入其中,今日海盗内乱,父亲又被卷入其中……自己当年被称为扫帚星,这属性难道是遗传的?
“展才?”孙铤催促了一声,“万一卢斌、继美攻舟山,不管胜负,必然坏事。”
钱渊像是没听见一般坐在那一动不动,裸露在外的右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郑若曾用窥探的眼神打量着钱渊,他认识这位青年太久了,也太了解对方了。
当年嘉定城头局势危急,当年姚江岸边眼见上虞即将城破,不管是早有伏笔,还是拼死一博,他都能平静面对,今日却显得如此惊慌失措,犹豫不决。
为什么?
郑若曾微垂眼帘,他猜测是因为那位方先生……昨日张三攻打府衙抢人,后杨文率军接应,与董一奎火并内讧。
显然,那位方先生是钱渊的人,而且应该得到钱渊的极度信任,居然遣派周泽率武卒护卫回舟山。
的确,钱渊在担心父亲钱锐。
周泽能护得住父亲吗?
舟山大乱,父亲会回来吗?
钱渊呆呆的盯着桌上的茶盏,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一个护卫回报,还只是舟山动乱,而第二个护卫回报,已经探明是汪直麾下叛乱,徐碧溪身死……如果钱锐想回来,这时候应该已经上岸了,钱渊也应该接到消息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父亲带着周泽和那三百武卒没有放弃,而是锐意进取,试图火中取栗。
太危险了。
成功几率太低了。
钱渊痛苦的闭上双眼,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让戚继美、卢斌立即攻打舟山,自然能最大限度保证父亲的安全,但在汪直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很可能会影响大局。
屋内沉默了很久,压抑的氛围似乎令人透不过气来,外间一声霹雳雷响,原本飘落的细雨转为沉重的雨点,打的头顶瓦片声声脆响。
“啪!”
猛地拍案而起的钱渊打破了沉默,厉声喝道:“传令戚继美、卢斌两部,舟山大乱,汪直生死未卜,不可贸然攻打舟山。”
“汪直生死关乎东南通商大局,方先生一介文士,难当重任!”
“钱某当率护卫深入虎丘,一探虚实!”
其余三人均大惊失色,孙铤脱口而出,“展才,你疯了!”
“展才,你如今不是那个嘉定城内的小小秀才。”郑若曾难得如此冷笑道:“加兵部侍郎衔巡视东南海疆,麾下大军数以万计,亲身犯险,非智者所为!”
“钱展才,一旦有失,你以为侯汝谅、董一奎会只看着?”
“若王子民翻身,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唯一保持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