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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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账目尚有白银二十六万两,但就在谭子理丁忧前,二十六万两白银尽输镇海。”侯汝谅面无表情的说:“吏员整理账目来报,两年内,巡抚衙门向宁波借银数十万两。”
“直到今日,巡抚衙门尚欠宁波府衙三十万白银。”
王本固咽了口唾沫,南下之前自己还鄙夷侯汝谅无甚作为,但能撑到这个地步,真的不容易啊。
没银子,没人手,甚至当时京中徐阶也帮不上什么忙,侯汝谅能到如今虽然还隐隐被浙江官场排斥,但也聚拢了不少人手……从能力上来看,侯汝谅的确是个能吏。
侯汝谅加重语气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但凡转任,必详查账目、库房,所以赴任必备精于算术的幕僚。”
“子民虽为巡按,但如今执掌通商事,可查了宁波府衙的通商税银收缴账目?”
“可查了宁波府衙储放通商税银的库房?”
第937章 突变(中)
面对侯汝谅的问题,王本固一脸茫然,片刻后才摇摇头。
的确没有查账查库房,一方面是王本固手中没信得过的人手,另一方面唐顺之走的太快,王本固急着接手。
其实从唐顺之交权离开镇海的时候算起,王本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退一步意图后计,要么进一步……未必能功成,但无论成败,无论进退,自身必然遭千夫所指。
能不能有活路走,都要看随园的态度。
面对脸色铁青的张师爷的指责,匆匆赶来的户房吏员委屈的摊手道:“每年三月初第一次递交账册上京,三月十五日之前押解税银启程,户房从二月十五日开始整理账册……”
说到这顿了顿,吏员冲着后面喊道:“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笑眯眯的将账册递过来,“这是自去年九月自今年二月的税银分账目,只是还没有汇总……”
张师爷冷哼了声,这厮刚才可不是这态度,蛮横非常,就差赶人了。
他也懒得计较,将账本抢过去,拿过算盘开始算,只看了两眼,张师爷就头皮发麻。
宁绍台三府以及户部其他的不好说,但和税银相关的账目都用的阿拉伯数字,记账方式也和这个时代有不小的区别,这都是钱渊几年来不停的教导导致的……唐顺之也有功劳,几乎是拿着鞭子赶着钱渊去上课。
面对这样的账目,张师爷虽精于算术,更擅拨算盘,但一时半会儿也无处下手。
那边王本固还没察觉到异常,压低声音问:“户部命宁波每三月递交账册,押解税银入京,怎么会六个月的账目?”
吏员轻松的笑道:“九月、十月、十一月要等十二月才送账目入京,再解押税银入京,抵达京中都快过年了,不管是户部还是太仓库……大人懂的,都快放衙了嘛。”
侯汝谅忍不住问道:“户部准许?”
“那是自然,大司农亲口回复龙泉公。”吏员面容一整,“不过那是嘉靖三十八年末的事了。”
王本固对这些不太精通,但侯汝谅是内行,轻声问道:“账目统计是何人执笔?”
“各处管事,府衙、县衙吏员,最后由府衙户房合计。”吏员无所谓的说:“若是中丞大人、王御史有异议,各处任由查验……当年龙泉公仅在府衙、县衙两地就砍下六枚首级,到如今,何人胆敢舞弊。”
侯汝谅点点头,这件事他也很清楚,钱展才对通商流程中的吏员、管事的管束非常严格,用孙文和从京中带来的话说就是高薪养廉……能养多久不好说,但至少在此之前,随园掌控镇海,又有唐顺之在上,理应出问题的几率不大。
“张先生查验账目,还需些时辰,属下先行告退。”
王本固点点头挥手让吏员出去,转头看向张师爷,“如何?”
张师爷闷哼了声,“都是新式账册,一时半会儿……”
王本固无语了,这么认真的模样,结果连账目都没看懂?
不过等王本固上前几步看了眼就不吭声,他同样看不懂,想了想,他转身出门召来亲随。
一刻钟后,一个中年商贾在亲随的指引下进了屋子,行礼后默不作声的开始翻着账本。
“先查验二月账目,汇总税银数目。”王本固交代了句,才对侯汝谅说:“此人常年在镇海经商,是胡克柔的叔父胡孝行,精通账目。”
侯汝谅微微点头,他知道胡应嘉,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如今调任户部郎中,当年还在六科的时候南下查验红薯事,和随园众人闹得很僵,传闻被钱展才气得吐血。
在浙江,王本固能信任的人不多,侯汝谅、董一奎、胡应嘉都是徐阶门下,在他看来都是同党。
胡孝行自嘉靖三十六年赴镇海,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对阿拉伯数字和新式记账法都很熟悉,不用算盘,只在纸上画了画,起身道:“中丞大人,磐石公,二月税银七万六千两。”
之所以先查验二月份的税银,是因为王本固生怕自己抢班夺权,又曾经暂时封锁甬江,耽搁了税银收入,以至于出现破绽。
“七万六千两?”王本固眨眨眼,他不太清楚这是多还是少。
侯汝谅立即低声说:“让户房将去年和前年的账册汇总拿来!”
户房那边倒是很配合,吏员亲自捧着账册过来,翻了翻指着一行数字,“81000,即八万一千两。”
“差了五千两……”王本固琢磨了下,自己一早就下令,已经缴纳税银的船队即刻出海,还有不少船只报备尚未查验估值缴纳税银,比如周家、诸家、陶家组建的船队理应缴纳税银三千两百两白银。
这么算算,应该差不多。
王本固心中大定,笑着说:“本官到任,均萧规曹随,不敢逾荆川公,但也不至于差的太远。”
侯汝谅还有点不放心,“正月呢?”
胡孝行那边已经统计出来,“正月税银两万三千两。”
吏员翻了一页,“去年正月税银两万五千两。”
这次差距更小,只有两千两。
王本固更是放心了,正月里一般来说少有海船出海贩货。
张师爷凑过去看了眼胡孝行的统计,“去年十二月是十一万九千两?”
吏员搬过另一本账册,舔舔手指翻开,“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税银正好是个整数,十二万两。”
好吧,差距越来越小,只差了一千两。
王本固和侯汝谅都大大松了口气,三个月汇总起来一共比去年同期少了八千两白银,但总的来说变化幅度不大。
差距最大的是二月,而自己是正月赴杭上任巡按浙江,而且立即就和随园、镇海闹了一场……但即使如此,明日立即将报备的船队估值收缴税银,应该差不了太多。
当然了,孙铤那边的三万两千两白银就别想逃了……除非董家的银子被免了。
想了想,张师爷还不放心问:“税银都在库中?”
“都在库中,无论何时查验都行。”
王本固彻底放心了,暗想侯汝谅也实在是大惊小怪,急吼吼的非要查账。
而侯汝谅突然心里一凉,因为他正巧瞄见吏员嘴角流露出的不屑神色。
第938章 突变(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胡孝行手中的鹅毛笔划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侯汝谅在心里琢磨刚才那吏员鄙夷的神色,看来有问题。
而王本固在措词想继续出门去码头,被叫回来虚惊一场,侯汝谅也太过小题大做了点。
张师爷也发现了异常,丢下笔,仔细打量着吏员。
这三个人都是懵懂的,但在镇海待了四年的胡孝行却是懂行的,当然了,吏员自然是懂,但不会说。
胡孝行在心里琢磨了下,侄儿胡应嘉是元辅的门生,和王子民交好,再说了,侄儿可是和钱龙泉不对付的。
“诸位大人,去年十一月税银十万六千两。”
听到胡孝行的禀报,王本固还没来得及说话,侯汝谅已经盯着吏员,“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税银几何?”
吏员笑着慢条斯理翻开账目,又慢条斯理的说:“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共计收缴税银二十一万三千两白银。”
王本固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倒,颤颤巍巍的问:“怎么会差这么多……”
两倍多的差距,朝中不管是户部还是内阁,甚至陛下都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出现……王本固的第一反应是,唐顺之这厮这么急着滚蛋,是想把这个锅扔给我?
侯汝谅不这么看,去年十一月税银差额,怎么可能让今年正月上任,二月才执掌通商事的浙江巡按来负责。
“嘉靖三十八年十月,税银二十六万五千两白银。”吏员冲着胡孝行努努嘴,“去年呢?”
胡孝行暗骂一声,你是户房吏员,又是钱龙泉一手安插进府衙的心腹,哪里会不知道,但看侯汝谅盯过来,只能低着头说:“去年十月,税银九万三千两白银。”
这下好了,都快差三倍了!
吏员笑吟吟的接着说:“嘉靖三十八年九月,税银二十七万四千两……”
那边胡孝行半响都没吭声,张师爷抢过纸张看了眼,嘴唇抖了抖也没说出口。
王本固想去看个究竟,但有点腿软,侯汝谅还算稳得住,走了几步过去瞄了眼,九万一千两。
超过三倍了!
侯汝谅在心里略略算了算,也就是说,从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两年相差了四十六万多的白银,这是个相当夸张的数据。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吏员还在翻着账册,又说:“诸位大人,再往前,去年八月税银二十四万六千两,去年七月二十五万两,去年六月二十六万七千两。”
侯汝谅转过头去手扶额头,人家虽然没把话说透,但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不用想,这吏员肯定当年是钱渊的心腹。
王本固面如死灰,刚才只是脚软,现在手都在颤抖了,他想到的不是税银缺额,而是之后的事……
一刻钟后,吏员、胡孝行、张师爷都离开了,只留下王本固、侯汝谅两人在屋内密谈。
短暂的沉默后,带着无限的怨毒的声音从王本固牙缝中挤出,“唐荆川,唐荆川……”
对唐顺之还带着敬意的侯汝谅这次没有开口阻拦,唐顺之的突然遁去,将一个烂摊子砸在了王本固这个倒霉蛋手中。
所谓的烂摊子,不在于税银缺额的多少,而在于之后的王本固执掌通商事。
原本侯汝谅以为,就算略略少了些税银,这个锅也砸不到王本固身上,朝中必然追责唐顺之……当然只是名义上的,毕竟都已经病重临死了。
但现在,从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三个月少了四十六万两税银,这必然轰动京中,不管是户部方钝还是内阁诸公,甚至陛下都会亲询此事,这个锅谁来扛?
当然还是唐顺之。
但问题是唐顺之已经致仕归乡,而且眼看着就要病死了……说不定京中还没接到账册,税银还没押解入京,唐顺之都已经睡进坟里了。
再去追责唐顺之有意义吗?
难道去追责随园?
王本固刚抵达杭州就说过,唐顺之可不是随园的人,这不可能是他独立的判断,而应该是京中诸公的判断。
孙铤吗?
但镇海县衙是没有收缴税银的权力的,这个权力始终是在府衙手中,原本的唐顺之,如今的王本固。
钱展才会看着别人将帽子扣在他自己头上?
苦心创立的基业被人抢了,已经受了莫大的委屈,那厮肯背这个锅?
侯汝谅想来想去,还真不知道这个锅会砸在谁身上……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抢班夺权致使唐顺之致仕,亲自执掌通商事的王本固,不会被这个锅稳稳砸中,顶多就是被连累。
关键在于,后面怎么办?
“子固还在查账,说不定账目有问题。”侯汝谅安慰道。
“不太可能弄虚作假。”大惊大悲后的王本固情绪稳定下来了,低声说:“唐荆川突然遁去,显然是有意为之,如何会留下这种破绽。”
侯汝谅也同意这一点,他适才细细问过王本固那日夺权发生的一切,唐顺之显然是刻意将发放通关文书的权力和收缴税银的权力绑定,全都丢给王本固后,选择了迅速遁去。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账册有破绽,唐顺之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最关键的是,唐顺之的名望太高,这种名望有若实质,是能拿出来当硬通货用的……即使是浙江巡抚侯汝谅在,也很难挡得住唐顺之执意遁去。
“那就要看子民如何选了。”侯汝谅觉得这事儿和自己干系不大,只是失望海运事只怕要搁浅,替王本固分析道:“四十六万两税银……虽唐荆川已然病重,朝中或许对子民颇有怨言,但若子民执意前行,挑起重担……”
王本固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空洞,如果能这么选,自己还会这般模样?
侯汝谅的话意思很明显,虽然这个锅很难会连累你,但你王本固如果坚持下来,将税银水平提升到正常水准,那必然功成。
但这是王本固难以接受的,自己是在摘桃子,不是来种桃树的!
现在桃园都快荒了,自己能做甚?
最关键的是,那些砍倒桃树的人,是王本固难以下手的。
第939章 进退(上)
当日在唐顺之面前许诺愿意萧规曹随,就因为王本固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些。
“其一,前年宁海设市通商,去年又陆续有厦门、泉州,必然分流。”王本固面无表情的说:“税银想立即提升上去,难度太大。”
侯汝谅点点头,这个是事实,其实去年下半年税银比前年下降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但幅度如此大……用厦门、泉州分流是说不过去。
“其二……”王本固艰难的开口:“去年八月税银尚有二十四万两,但九月不足十万两……”
侯汝谅的开口同样艰难,“约莫去年九月初,董天星登门来拜。”
两个人原先并不知道九月份税银呈现断崖式的下跌,但在知道之后,都立即知道了缘由。
王本固是猜到的,而侯汝谅是能确定的,自己是九月初受到董一元送来的礼单,而税银也是从九月份开始了断崖式的下跌。
事实上,去年从三月份开始,董家就试图参与到海贸之中,但始终被唐顺之、孙铤拒绝,为此还曾经闹过一场。
也就是从八九月份开始,董家联手东南大户,开始了走私,规模越来越大,参与的家族越来越多。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税银下跌的幅度不大,主要是因为气候和季节的因素,毕竟往返一趟要一个多月,这段时日正巧是年节前后。
但十二月的税银居然比理应是出海旺季的八九月份还要多,这是匪迷所思的事。
从二十四万两税银一下子跌到九万多两,不可能全都是因为走私,有厦门、泉州设市通商的缘故,有去年九月一场海啸导致大批船只船毁人亡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董家和东南大户的联手。
他们收购了大量货物……明朝是个农业社会国家,货物、商品虽然数目不少,但总的来说是有定量的,他们收购的多,导致海贸的交易量、出海量呈现下跌,间接导致了税银呈现断崖式下跌。
这些王本固和侯汝谅未必懂,但他们懂一件事,肯定和董家走私有关……户房吏员最后那句话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在提醒了。
“子民选吧。”侯汝谅将残茶一饮而尽。
“中丞此为何意?”王本固目露凶光。
侯汝谅起身踱了几步,“本官巡抚浙江一省,公务繁忙……”
“且住!”王本固厉喝一声。
继续全盘接手通商事,等三月份税银数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