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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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顺之像个苦行僧一般对自己如此苛刻,无非是为了摆脱欲望的引诱以便修行,而钱渊对此嗤之以鼻,这么干,于国无用,于己……只能早逝,更是屁用都没。
唐顺之对钱渊的态度也嗤之以鼻,但事到临头,也有点悔意……他并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却后悔自己没有再多活一段时日,能将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青年看的更清晰一些,更遗憾于自己无法目睹正式开海禁之后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适才问过养愚,不可移位,看来是要客死异乡。”唐顺之淡淡道:“吾儿何时能至?”
“昨日午后送信去了南京,如若顺利,五日之内理应能到。”
唐顺之的儿子唐鹤征如今正在北京国子监。
屋内沉默下来,唐顺之仰着头呆呆的看着屋顶,好久之后突然问:“刚峰,展才何许人?”
海瑞思索片刻,“击倭有功,通商有功,但亦有瑕疵,招抚汪直恐留后患,东南遍地言商事,文人墨客亦如此。”
“招抚汪直,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至今倭患难息。”唐顺之突然猛烈的咳嗽了一阵儿,才接着说:“通商……朝中无银,如何治理黄泛,若有天灾,如何赈灾,俺答南下,军饷何来?”
顿了顿,喘了口气,唐顺之轻声道:“开朝近两百载,土地兼并如此,通商实是一条路。”
看海瑞眉宇间的执拗,唐顺之叹了口气,“吴成器,嘉靖三十五年丁忧归乡,后受胡汝贞之邀夺情起复,长水镇、桐乡、上虞数次大捷,其人均有战功。”
海瑞知道这个人,虽然少时习儒,但并没有功名,以军功入仕,夸功东南,和钱渊渊源不浅,但也是胡汝贞的乡党。
“后钱展才于镇海设市通商,起意举荐吴成器出任宁波推官……一晃四年了,也该归乡守孝了……”
唐顺之转头看向海瑞,“汉之汲黯、宋之包拯,刚峰若有此向,老夫不再多说。”
海瑞郑重的作揖行礼,“请荆川公指点。”
“展才信中曾言,刚峰可傲霜雪而不可任栋梁。”唐顺之摇头道:“但在老夫看来,刚峰非迂腐之辈。”
海瑞眯着眼回忆那个青年,这个评价太过尖酸刻薄,倒是和那人的口吻很是符合。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后,唐顺之挥手道:“一府推官,主掌刑名,但宁波推官,首要刚强。”
“以武力称雄的海商,广有人脉的世家,族内有显贵的高门,与国同休的勋贵……”
“若无刚强秉性,难当此职。”
久久凝视海瑞,唐顺之轻声道:“需借刚峰之刚强一用。”
海瑞沉默片刻后,再次作揖,“不惜此身。”
唐顺之对海瑞的欣赏是具有特殊性的,他曾经仔细点评过海瑞出仕后的一系列让同僚瞠目结舌的举动。
天下人皆知,公生明廉生威,但天下只有海刚峰一个人能做到。
海瑞的人缘……好吧,他压根就没人缘,按理来说,早就该滚蛋了,但至今依旧不倒,上司敬畏,同僚敬畏,下属敬畏……
海瑞如若能出任宁波推官,刚强的秉性,清廉的作风、对律法的严格执行等等必能发挥作用。
最重要的是,唐顺之隐隐感觉得到,钱渊虽然对海瑞不屑,但对其也有着一份敬畏。
和钱渊相处已经将近八年了,唐顺之很清楚那是个什么人,在钱渊心目中,能得其相敬的人,寥寥无几。
又喝了一碗苦涩的药汁,唐顺之沉沉睡去,入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你钱展才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事有不协,海刚峰能力挽狂澜吗?
第930章 僵持
镇海县城之内,说起城内最著名的地方,很多人都会异口同声,钱家酒楼。
不说其他的,红薯、洋芋、黄金棒、葵花籽等等西洋来物都是从钱家酒楼传出来的,各种做法,各种菜肴,已经成了镇海一景。
第一次来镇海县的人,往往会慕名而来,点几道小菜,温一壶黄酒。
来这儿的有来往客商,有腰缠万贯的富豪,有满嘴之乎者也的士子,倒是少见官军,即使有,也大都是将官一级,毕竟镇海县周边,多少将官都出身钱家护卫或钱渊旧部。
但今天,酒楼上下大都是军汉,毫无疑问,自然是那群如今在镇海县内跋扈到没人敢管的边军。
“有点奇怪。”刘洪站在角落处微微摇头,“居然跑到这儿来撒野……”
“他们连食园都敢攻打!”郭远哼了声。
今日四通商号已经正式成立,刘洪、郭远是受老友相邀赴宴,钱家酒楼的掌柜也是护卫队出身,山阴大捷时负伤,后来跟着钱渊来了镇海。
“不对劲。”刘洪再次摇头,“董一元在食园撒野,洪厚率护卫队相援,前日边军祸乱码头,杨文立即率军进剿,险些火拼。”
郭远立即明白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钱家酒楼是谁的产业,却来这儿撒野,必然有因!”
刘洪点点头,心里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
还没等刘洪琢磨出味儿,边军已经开始闹事了。
“没雅间,信不信老子一把火把这儿烧了!”
敢这么嚣张跋扈的,除了董一奎那位小舅子还能有谁,不过这厮是趴在软轿上屁股向上……前日被送去镇海县衙,整整四十棍。
郭远冷冷的瞥了眼,转身就走,前日他特地求到县衙,求到孙铤面前……可惜孙铤怕郭远坏了事没答应,不然这位小舅子现在应该入土了。
“往上,往上,去四楼!”小舅子左顾右盼,指着朝南的雅间,“就这间了。”
两个军汉推门进去,呵斥道:“滚蛋!”
雅间里是一位正在饮酒的中年文士,惊愕的转头看来,“尔等……”
眨眼间,中年文士已经辨认出对方的来历,勉强堆积起一个笑容,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立即离去。
反正没等到人,钱锐心里也不气,最重要的是,没等到人,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应该没有偏离真相。
三日前,钱锐通过隐秘渠道送出信号,随后三日内每日黄昏,均在这个雅间等候,但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张三始终没有出现。
张三如今是浙江都司游击将军,麾下千余士卒,若聚集乡勇近两千人,身边大军环绕,不太可能出事。
但张三一直没有应邀而来,钱锐隐隐感觉得到,从戚继美、侯继高、张三陆续南下,从唐顺之突然撒手致仕,再到今日张三未有回应……应该是儿子挖的坑吧?
全天下,能够得到钱渊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一个都没有,能得到钱渊最大信任的人,就是钱锐。
在镇海相处的这两年,钱锐对儿子的秉性、性格、手段有着足够多的了解,甚至他通过儿子几次并不提防的言语中猜得到,严世蕃到底是死于何人之手。
当年设市通商之初,通商事遭朝中弹劾,又有海商对钱渊本人虎视眈眈,
最终呢?
钱锐曾经从头到尾仔细揣测过,也和儿子细细讨论过,从引得朝中科道言官疯狂的弹劾,到引得海商聚集千余盗匪攻入侯涛山……最终全都调进了坑里。
三百根巨木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让科道言官乖乖闭嘴,率三百甲士藏于金鸡山内的戚继美在海上的背后露出獠牙……
取道下楼,钱锐眯着眼打量着这些边军,老老实实坐在那喝酒吃菜的寥寥无几,几个伙计正被边军打骂,甚至那位见过很多次面的掌柜被踩在脚底。
钱锐更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儿子是什么性子?
睚眦必报,而且绝不是什么君子……三年?隔了一天都嫌晚呢!
儿子身边的那些护卫都一个德行,不惹事,但从不怕事,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尺,我必然还人一丈!”
没办法,这是钱家护卫队的传统,从钱渊第一次入京当日痛揍徐Ш笱党庹湃罅粝碌拇场�
钱锐知道那位酒楼掌柜,是儿子在崇德大捷时收归门下,是个心有傲气的人物,今日却逆来顺受……如果没有人事先嘱咐过,能忍得下这口气?
走出酒楼,找了个角落看了会儿,一直看到洪厚带着几十个护卫急匆匆赶来,钱锐才转身离去。
已近黄昏,天色转暗,钱锐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正在入城的那群人,不认识,但前呼后拥,看样子不是普通人。
过江回了招宝村,钱锐径直去了汪直大宅。
“还是没消息?”
“嗯。”
默契于心的简单对答让一旁的徐碧溪、王一枝满脸茫然,汪直知道方军师和钱渊之间必然有来往,钱锐也知道汪直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自从唐顺之离开之后,镇海县衙理论上是没有太多实权的,孙铤又刻意不揽事上身,导致如今的通商事一团乱麻,董家那边放出话来加税银一成才能拿到通关文书,王本固也没正式否认。
江上的大批商船一时进退不得,真的多缴纳一成税银?
如果真的缴纳,以后很可能就会成为定制,即使王本固滚蛋,换了个宁波知府只怕也不会改。
大量的海商都将视线投向了汪直,您老和龙泉公投契,又得封靖海伯,五峰旗号依旧威名赫赫,你肯多出这笔银子,那我们就出。
汪直当然不肯出,一直僵持在这儿,每日询问钱锐……试图从这儿寻找到突破口。
一连三日都没什么消息,汪直在心里琢磨,钱锐这边到底行不行?
而钱锐倒没什么沮丧的神色,他很确定,这次不是冲着汪直来的,而是冲着钱渊来的。
既然没有通知自己,那么,自己就不要多管闲事,省的横生枝节。
就在这时候,最近天天在城内闲逛打听消息的毛海峰冲了进来,“义父,浙江巡抚侯汝谅刚刚入城。”
第931章 虚言
当侯汝谅在宁波府衙后院见到胸有成竹的王本固的时候,前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赞誉笑容,心里却充斥着鄙夷。
王本固只是在入仕之初做过地方官,三年考满后就被提拔入都察院,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都察院,理政上不能说一点都不懂,但这方面的确非其所长。
而侯汝谅不同,在就任辽东巡按之前,在地方上磨砺了十多年,比王本固强的太多了。
一进镇海,侯汝谅第一时间发现江面上船只混乱,通商事一塌糊涂,短时间这不算大事,只需要理顺就能安抚。
但进入府衙后,侯汝谅无语的发现,王本固正在仔细的研究通商事的流程,而且将海商、大户、世家分门别类。
侯汝谅也是醉了,该做事的时候你非要做官,该做官的时候你却非要做事!
现在是忙这些的时候吗?
“确凿无疑?”
“千真万确。”侯汝谅叹了口气,“当年在京中诗文唱和,人人称道,不意未过花甲之年,将将离世。”
王本固的嘴巴都张大了,他一直以为这是某些人为了不可告的目的放出来的流言,没想到唐顺之真的快死了……感情那日唐顺之不是在虚张声势?
王本固的心立即定了下来,唐顺之真的病危,这意味着其让权之举应该出自真心。
“听说鹿门公也去了?”
“嗯,就是茅鹿门派人请了湖州名医陆岳,但病入膏肓,药石无用,长不过一月。”侯汝谅瞥了眼王本固的神色,补充道:“杭州也有五六位名医登门,连药方都不敢开。”
王本固来回踱了几步,“那日荆川公说去年末呕血数升,精血尽丧,只是回光返照……”
看王本固脸上露出的喜色,侯汝谅不悦的咳嗽一声,“荆川公品行高洁,子民还需慎言。”
王本固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是。
唐顺之交权之后立即启程离开镇海,到了杭州才病倒,如果是病倒甚至死在镇海……王本固能想象得到随园会将多少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抢班夺权逼死当世大儒唐荆川,王本固绝对会以他绝不希望的方式留名史册,更别说士林以及科道言官会如何疯狂的斥骂……简单的说,一句话,如果唐荆川死在镇海,王本固能安全的滚蛋致仕都算是幸运的了。
侯汝谅换了个话题,询问起镇海诸事。
“大抵都理顺了,随园那边……”王本固低声说:“适才边军在钱家酒楼闹事,洪厚率护卫赶至,两边正闹得欢……”
“随园必然不会冷眼旁观。”侯汝谅提醒了句。
“那是当然,此番荆川公致仕,随园不说满盘皆输,也必然手忙脚乱。”王本固笑道:“三日前送别荆川公,孙文和都没露面。”
侯汝谅不想掺和随园的事,转而问道:“接手通商事,可有定计?”
“正需中丞襄助。”王本固哈哈笑道:“当日王某许诺萧规曹随,自然不会毁诺,这几日细细查看,荆川公分权分责,条理明晰,只需照做即可。”
侯汝谅沉默片刻后道:“远在杭州,亦听闻董家狂言索贿。”
“不过虚言而已。”王本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侯汝谅略一思索就懂了,税银之外再加一成才发放通关文书,从海商到东南大户都会非常不满,但如果这等流言蜚语满天飞之后,王本固才跳出来批驳,坚持税银不变……如果实施的顺利,王本固立即能稳固的掌控住镇海。
王本固又不傻,早就想清楚了,想抢班夺权,就不能让各家各户的利益有损。
瞄了眼王本固,侯汝谅心里多想了些,说不定这厮还打着让董家背锅的念头呢……毕竟远在杭州府的自己都听说了,是董一元口出狂言。
“明日即刻正式接手,不论府衙吏员、文员,各处管事人手缺乏。”王本固轻声道:“已然缴纳税银的船队均放行出海,尚未报备的船只颇多,董家那边就算了,还要请中丞襄助。”
侯汝谅眯着眼问:“府衙吏员不太听使唤?”
“荆川公突然致仕,自然是心有怨气,无可厚非。”王本固看上去不太在意。
这次夺权大获成功实在出乎王本固预料,原本想着接手发放通关文书之权而已,不料唐顺之全盘脱手,而且立即启程离去……原先王本固还有些犹豫,但现在已经定下心了,这老头是真的快死了。
不过全盘接手通商事,王本固手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又信不过也不敢信董家,这才勾连侯汝谅来帮忙。
侯汝谅转头看了眼院子里正在闲聊的诸人,道:“张子固是侯某从辽东带来的幕僚,通律法,擅算术,其余文员均听其调配,子民可随意使唤,不过……”
“哈哈,自然不会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王本固琢磨了下侯汝谅这几句话,笑道:“汪五峰常驻金鸡山脚的招宝村,中丞可要召其相询?”
王本固很清楚,想借用侯汝谅,就必须让其入局,虽然侯汝谅入浙一年多始终没有和镇海这边闹得太僵,但只要侯汝谅能和汪直勾搭到一起,就无法脱身。
静静的等了会儿,没等到侯汝谅的回复,王本固笑着补充道:“尚未报备缴纳税银的船队……汪直麾下十艘海船,已被扣下。”
侯汝谅眉头一挑,“如此说来,侯某还是亲自登门的好。”
显然,王本固扣住汪直的船队,是提供侯汝谅和汪直交易的砝码。
又闲聊了几句后,侯汝谅突然低声道:“随园以钱龙泉为首,此人向来睚眦必报,锐气逼人,必然不会忍气吞声,子民需提防一二。”
王本固点评道:“随园在镇海之人虽多,但上得了台面的,唯有孙文和一人。”
侯汝谅点点头,“孙文和世家子弟,其兄孙文中亦是随园中坚,其父季泉公为内阁大学士,随园若有异动,必有孙文和。”
王本固哈哈笑道:“都言随园中尽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