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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脸谱下的大明-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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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渊面色如常的继续道:“如子京兄这般癖好,传出去也是美谈,不瞒项世兄,小弟的癖好……”
  “哈哈,渊哥儿最喜下厨。”孙克弘赶紧拦住话头,“年初渊哥儿赴杭,单身一人又在孝期,所以只能亲自下厨,没想到练出手艺,回了华亭以此博母亲展颜。”
  “这是孝道。”项笃寿正色道:“何人敢以此相鄙。”
  钱渊看了孙克弘一眼,这厮今儿倒是真来帮忙的,自己也得回报一二,“如允礼兄的癖好就高雅多了,他一最喜交友,二最喜观摩传世名画。”
  了然于心的项笃寿哈哈一笑,“自从收了那幅《女史箴图》,每日宾客盈门,不得已前几日闭门谢客,不过诸位都非外人。”
  都非外人……钱渊眨眨眼没说话,看来对方还挺满意,而何良俊脸上已有喜色。
  只有孙克弘急着问道:“宋本?唐本?”
  “还要诸位鉴别。”项笃寿起身带路,“《女史箴图》藏于天籁阁,季弟那边今日也有友人为此而来。”
  迈步进了一栋小楼,过了中堂,进了书房,里面寂静无声,前面三人不约而同的放缓脚步,钱渊探头看去,之前见过的项元汴正在桌前挥毫泼墨,一位身材硕长的中年人站在一旁,似乎有点紧张。
  三炷香后,项元汴直起身,满意的看着桌上这幅墨兰图,喝道:“取我印章来!”
  中年人更紧张了,何良俊转头看着窗外,项笃寿苦笑低头。
  然后莫名其妙的钱渊看见一个书童吃力的捧着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之后,钱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盒子里全是印章,长的短的,圆的方的,大的小的,琳琅满目,粗略一扫,至少五六十个。
  仔细挑了挑,项元汴选了个方章盖上,上有“元汴”二字。
  丢下方章,项元汴再伸手去摸,中年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子京,这是替舍弟求的画,别盖了,别盖了。”
  “这才一个……”
  “你要是盖四五个,寿承兄也不会拦你。”项笃寿哼道:“你非要盖上几十个,一块儿空白都不留下……”
  “是啊。”中年人迅速掏出两块银子塞给一旁的书童,“免提钱可是给了的。”
  那个书童讪讪然低着头,何良俊忍不住偷笑几声,小声对钱渊解释道:“但凡子京收藏或亲笔的书画,总要盖上几十个章,所以有人求画,往往拿钱买通书童免盖太多章,这就是免提钱。”
  孙克弘朝着墙壁努努嘴,“看。”
  钱渊转头看去,墙壁上挂着一幅秋菊图,挺好的画上密密麻麻盖着几十个章,甚至有的还直接盖在画迹上,墨林山人、墨林之印、癖茶居士、墨林生、蒿笠生、赤松仙史、元汴之印……
  认真数了数……呃,钱渊数到眼花都没数清楚!
  记得前世有网友说乾隆是盖印狂魔,但相比之下怕是小巫见大巫了。
  钱渊猜的没错,这位项元汴才真正是盖印狂魔,他所收藏的数千藏品基本都没逃过其毒手,最珍贵的如褚遂良本的《兰亭序》上盖了九十八枚章,在怀素的《自叙帖》上盖了七十五方章,在神龙本《兰亭序》上盖了五十六枚章!
  钱渊在这边啧啧称奇,那边被硬生生拦下来的项元汴又出了幺蛾子,“好好好,不盖了,但这是第十六幅送出去的画,总要做个标记吧!”
  “做什么标记?”项笃寿这种好脾气的都要跳脚了,“你又没花钱,做什么标记!”
  那中年人赶紧将画收起来交给仆役拿出去装裱,忙完之后才笑道:“子长,这三位是?”
  “噢噢,都忘了介绍。”
  听着项笃寿的介绍,钱渊两眼直放光,这中年人居然是文徵明长子文彭,字寿承,号三桥,文家和项家是世交,这次也是为了《女史箴图》而来,只比钱渊他们早到半个时辰。
  钱渊记得文徵明后人也挺牛,大都书画双绝,明末还有个状元曾孙。
  虽然钱渊很仰慕文家……呃,其实是仰慕人家的墨宝,但文彭知道这个略有名气的松江秀才,但并没有另眼相看,倒是对画坛上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孙克弘很是重视。
  一阵寒暄后,众人走出书房,登上二楼的墨华阁,转过大理石屏风,最后进入一个密室,这就是所谓的天籁阁。
  即使是何良俊这种项家姻亲故旧也是初次进来,连同钱渊、孙克弘都目瞪口呆到说不出话来。
  商周的青铜器、汉代的玉器、魏晋的书法与佛像、唐宋的仕女图与花鸟图、元代的水墨画、青花瓷器,再到本朝永乐漆器,宣德朝的香炉……
  “《渔夫图》!”何良俊脱口道:“是元四家吴镇的《渔夫图》!”
  孙克弘往前走了几步,咽了口唾沫,“黄公望的《水阁清幽图》!”
  对书法更感兴趣的文彭小心翻着书案上的书卷,惊喜呼道:“大王的《瞻近帖》!”
  文彭楞在原地半响,猛地回头咬着牙说:“子京,我拿赵孟畹摹度祷锷肌泛湍慊唬 �
  “绝无可能!”项元汴不屑道:“你看看那上面的价格。”
  文彭定睛细看,《瞻近帖卷》侧边写着“二千金”三字,登时被气得面目狰狞。
  “真是暴殄天物!”项笃寿不满道。
  钱渊凑上去瞄了眼,回头看看项元汴,应该是这厮收购的价钱吧,这也太奇葩了!
  众人慢慢往里走,钱渊耳边不时响起各类惊呼声,口中所提到的名人姓名或者作品,居然大都是钱渊听说过的。
  能不熟悉吗?
  王羲之、褚遂良、怀素、欧阳询、颜真卿、苏轼、黄庭坚、米芾、顾恺之、李公麟、宋徽宗、赵孟坚、赵孟睢⒒乒⑽尼缑鳌⒊鹩ⅰ⑸蛑埽际敲骨嗍返拇笕宋铮�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天籁阁中的藏品在后世基本都是不允许出国境的重宝。
  踱了几步,钱渊突然发现不远处悬挂的画作有些眼熟,走近定睛一看,这是后世所说的十大传世名画中的《五牛图》吧。
  孙克弘凑近看了几眼,他对类似的题材不太感兴趣,笑着指指画中央说:“喏,这就是记号了。”
  这是个“此”字。
  钱渊咧咧嘴,项元汴是用千字文中的字眼做的记号,以便计算,这样的收藏家真是闻所未闻啊!
  众人逛了一大圈才想起来此次的目的《女史箴图》。
  钱渊被挤在外围,只能踮着脚尖往内看。
  仔细揣摩了会儿,文彭断定这是唐代摹本。
  何良俊叹道:“女人有三寸许长,皆有生气,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
  反正看不到,钱渊索性走远点,心里琢磨如果到时候真和项家接亲,是不是暗示下,嫁妆里放几件古书古画,流传后世那都是国宝啊!


第75章 思维的变化
  偌大的厅内,饭桌边只有六个人入座,但周围林立的婢女多达二十余人。
  不仅仅是钱渊,就是何良俊、孙克弘和文彭都有点不自在,因为排场太大了,太奢侈了。
  每人面前放着的餐具都是金制的,每道菜下面都放着银水火炉用以保温,钱渊颠了颠手中的酒杯,刚才项元汴说这是双螭虎大金杯,至少十五六两重。
  看看左右,婢女手中所捧的净手盆是梅花银沙锣,旁边摆放着银金香炉,就连漱口用的漱口盂都是纯金打造的,项元汴称其为“金滴嗉”。
  项元汴瞥了眼钱渊,心里洒笑不已,这个钱家子怕是被吓着了,虽然性情吝啬,但他对家中最小的幼妹很是疼爱,既然兄长已经下了决定,自然要给钱渊一个下马威。
  席间开始一直聊的还是天籁阁中的珍品,但到了后半段,随着文彭的长叹声,席间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五月去杭州,后陆续路过湖州、宁波、绍兴、台州、处州,所见所闻,令人胆寒,令人愤慨。”文彭将大杯中酒一饮而尽,面色微微潮红,“我亲眼所见,官兵一触即溃,倭寇猖獗到敢攻城略地。”
  “宁波、台州多有村落遭屠,百姓哀嚎,生灵涂炭。”
  “更可恨者,有市井无赖之徒冒充倭寇四处劫掠,官府不能制,亦不敢制!”
  席间一片沉默,即使是嘴贱的项元汴也说不出话来。
  “知道如今浙人最恨谁吗?”文彭已有醉意,“前浙江巡抚王民应!”
  何良俊眼角余光瞥了眼钱渊,出口问道:“为何?”
  “浙江沿海处处烽火,倭寇横行,但王民应居然调俞大猷、卢镗北上。”文彭嘿嘿笑道:“松江、苏州无大碍,但浙江沿海就糟了,”
  这下子连孙克弘都转头看向钱渊了,他与何良俊都和钱家关系密切,也都从陆氏那知道是钱渊建议调集重兵名将北上的。
  文家、项家虽然名望高,人脉广,但毕竟家族中无人出仕,在官场上消息并不灵通。
  钱渊面不改色,努力装作一条狗,心里嘀咕以后自个儿最好别去宁波绍兴一带,不然怕是要被揍。
  项笃寿把玩着手中的双螭虎大金杯,“听闻新任浙江巡抚已调卢镗回援绍兴、宁波?”
  “确有此事。”文彭点点头,“在杭州时就听说了。”
  “什么!?”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项元汴一下子跳了起来,“那嘉兴府怎么办?”
  嘉兴向来是倭寇侵袭的重点目标,但自从卢镗率兵镇守之后,虽然不能尽数驱逐,但倭寇活动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卢镗是浙江名将,但绍兴、宁波一带的官兵基本上不敢出城野战,倭寇毕竟是来求财的,自然会选软柿子捏。
  如今卢镗一去,嘉兴的安全性就要受到考验了。
  项笃寿叹道:“但巡抚衙门受的压力不小,半个月前一伙倭寇从宁波至绍兴,再袭钱塘,杭州震动,不过卢镗调任,他麾下精兵还有不少驻扎嘉兴,对了,他幼子卢斌也在。”
  “小小把总能顶什么用?”项元汴不屑摇头。
  和卢斌也有一份交情的孙克弘皱眉要出口反驳,冷不丁边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孙克弘看了眼微微摇头的钱渊,想了想还是沉默不语。
  无可奈何的项笃寿羡慕看了眼来访的几位客人,“你们松江府有俞大猷,苏州府有任环……”
  “俞大猷毕竟是浙江副总兵……”何良俊苦笑一声。
  文彭随口补充道:“所以浙人最恨王民应,其次就是俞大猷,毕竟卢镗之前驻扎嘉兴府还在浙江境内。”
  “你们是没见到……”
  文彭猛地大力捶桌,“官兵胆怯如鼠,数百人竟被数十倭寇随意驱逐!”
  “在台州郊外,夜宿农家居然整个村落空荡荡,无人烟,无犬吠,无炊烟……”
  钱渊怔怔看着原以为只是个文士的文彭,看着泪水从瘦削的脸庞上滑落。
  当夜,文彭大醉淋漓,他虽然以书画双绝闻名天下,但和其父一样有意出仕建功立业,可惜他在科举上和其父一样屡试不中,到死都是秀才功名。
  历史上,文徵明及其后人在科举路上都很是不顺,那位明末状元文震孟会试连续考了二十七年,整整十次才高中。
  项家宴席豪奢,用以待客的客房内也很是不凡,帷帐被子枕头全都是绫罗锦缎,甚至还有貌美侍女服侍钱渊洗漱,就连鞋子都用不着他亲自脱!
  夜已经深了,但钱渊还没什么睡意。
  躺在厚软的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垫着,钱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上方。
  钱渊很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也能确定自己建议俞大猷、卢镗率兵北上必定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他很满意于自己这只穿越蝴蝶用翅膀卷起的风暴,松江府、苏州府至今没有遭到大股倭寇侵袭就是明证,但如今心里却有着他人难知的复杂情绪。
  钱渊在心里反复品味自己这半年来的心理历程。
  从刚回华亭时匆匆忙忙鼓动家人迁居杭州,遭到拒绝后的惴惴不安,再到被关在陆宅的麻木……这是陆老头的锅!
  在俞大猷终于击溃盘踞在川沙的倭寇,任环在太湖连胜三场之后,松江府陷入一片天下太平的氛围中。
  到朝中下昭免除三年松江府税赋之后,华亭更是一片歌舞升平。
  钱渊忍不住一掀被子翻身下床,踢踏着鞋子来回踱了几步,他没有想到,在松江府无恙的前提是,倭寇对浙江沿海的侵袭如此疯狂。
  从浙江沿海访客而回的文彭最后黯然泪下,这对钱渊有着不小的影响。
  钱渊并不心软,从不为眼泪动容,但问题是他现在很不确定,自己这只穿越蝴蝶扇动的风暴会不会对原本的历史产生不好的影响。
  如今卢镗已去,嘉兴府很可能会遭到侵袭,一旦嘉兴不稳,松江府就难保太平,倭寇由海盐、海宁上岸,北上后往南可攻松江,往北可攻苏州。
  不得不说,环境总是会影响人的思维方式的。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接触的大都是士大夫,钱渊没有发现,在刚才那刻,自己脑海中没有只考虑自己。
  甚至他都没有考虑,卢镗远去,嘉兴危机突显,尚在崇德县的自己也会遭遇危险。


第76章 外室
  虽然钱渊的确缺乏卓越指挥作战的能力,但穿越者的身份,以及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和眼光让他拥有极强的分析能力。
  钱渊没有判断错,卢镗赴任绍兴、宁波仅仅十余日,嚣张的倭寇入侵次数立即减少,而嘉兴一带成为了倭寇新的目标。
  原因很简单,目前倭寇还是由大批海商组成的,结构松散,彼此之间没有呼应,他们选择目标只会考虑得手的可能性,是选择卢镗驻守的绍兴还是空虚的嘉兴,这是个简单的选择题。
  但卢镗并非无后手。
  海盐县。
  寒风在旷野中呼啸而过,只剩枯枝的树梢轻轻摇曳,皎洁的月光下,原本应是雪茫茫的大地上满是紫黑色的血迹。
  站在山坡上的卢斌张开手让人包扎伤口,看起来平静非常,从容淡定。
  山坡下的兵丁都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得胜归来的上司,卢镗离开之后,嘉定一日三惊,卢斌这次得胜想必是一阵及时雨,不愧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将门虎子。
  但卢斌身边的几个亲兵面色都有些古怪,他们早就发现了,如今在军中名声鹊起的少爷在刻意模仿某人。
  几个月前嘉定城一战,卢斌击溃倭寇,阵斩萧显,名声大噪被誉为军中英杰,但在这些亲兵眼里,那位松江秀才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之后卢斌虽然没有升官,但手下能战的精卒多达三百余人,比一般的把总要多的多。
  卢镗被调往绍兴,卢斌知道父亲将自己留在嘉兴是做什么的。
  所以在倭寇侵袭海盐,众军惶恐之时,卢斌果断领军出击,倭寇遇挫即退,官兵擂鼓追击。
  留了个心眼的卢斌没有只顾着追击,这让埋下伏兵的倭寇大为意外,最终目前还没什么建制的倭寇四散逃遁。
  在嘉定城外占过便宜的卢斌这次学精了,盯上了一群骑着马的倭寇,数十里追击直到深夜才将其大部剿灭。
  “少爷,共捡出首级六颗,俘虏九人。”亲兵头目喜笑颜开,“加上之前的,放在整个浙江都是数的出来的战功!”
  “聊胜于无。”卢斌有些兴致黯然,“收兵回营。”
  “收兵?”
  “不追击吗?”
  卢斌摇摇头,他很清楚目前的局势,自己所率的这些精卒是驻扎嘉兴府军中支柱,一旦有失整个嘉兴府都会糜烂,不可大意。
  翻身上马,卢斌转头看向空旷的海夜,海那头就是金山,再过去一点就是华亭了。
  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一幕幕又在脑海中浮现,分手之前那位松江秀才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军情为先,倭寇侵袭劫掠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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