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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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展才、胡汝贞起隙有什么关系?”黄锦听得懵懵懂懂,殿内只有三人,他也不避讳直接问:“文长,离题万里了。”
嘉靖帝沉吟不语,手指微微搓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徐渭说出了答案,“胡汝贞是在抢功。”
黄锦还是没听懂,但嘉靖帝听懂了,幽幽道:“记得去岁,展才曾言,在徐海身边埋有眼线……”
“确有此事。”徐渭叹道:“此人在徐海麾下地位不低,也正是有此人,展才才有诱徐海攻宁绍台三府的谋划,这也意味着……东南大局乃展才一手制定。”
“胡汝贞此人通权谋,有城府,晓军机,惜量窄,展才虽非有意,但胡汝贞不甘于此……才有抢功之举。”
“抢功?”嘉靖帝重复了遍,心头有些烦躁,“说清楚。”
徐渭手中如意指向地图,“五月初四,展才亲率戚继美所部援上虞,以钱家护卫为先锋,一举破敌,当日徐海率倭寇主力南下,身在东山镇的胡汝贞赶赴上虞。”
看黄锦还一头雾水的模样,徐渭补充道:“倭寇主力现身,胡汝贞调浙江副总兵戚继光、浙东参将刘显两部赶赴上虞决战。”
嘉靖帝微微摇头,并不认可徐渭的说法……身为浙直总督,大战将起,胡汝贞赶赴战场,尽显胆气,要知道当时谁都无法肯定,戚继光能一举破敌。
“不过胡汝贞是准备入上虞县城的,可惜展才率戚继美所部在姚江对岸扎营。”徐渭指着地图上姚江,“为此总督府幕僚颇为埋怨展才,第二日倭寇攻城,上虞县城摇摇欲坠。”
“还好展才前一日设下伏兵,选军中勇士,加百余钱家护卫,尽披铠甲,携双刀于山中,突然出击,两刻钟内尽扫攻城倭寇,斩杀数百,大挫倭寇锐气。”
“再之后,戚继光率部来援,三刻钟击溃倭寇主力,徐海率千余倭寇北窜。”
“上虞知县孙丕扬随军追击,被胡汝贞训斥赶回。”徐渭看了眼嘉靖帝,加重语气道:“浙东参将刘显率军四千在北边截断倭寇退路,徐海轻而易举破阵,孙丕扬大骂刘显……”
嘉靖帝皱了皱眉,这件事在捷报中一笔带过,只说刘显率军堵截,杀伤甚多,徐海侥幸逃生。
“胡汝贞令刘显夜间追击,在距离篡风镇不远处……”徐渭指着地图,“遭徐海伏击,官军大败,刘显仅以身免。”
下面递来的军报有猫腻很正常,但嘉靖帝没想到还有一场大败。
“如若不是浙江总兵俞大猷得展才派出的斥候相告,于篡风镇到沥海所途中设伏,只怕徐海率千余倭寇离海遁去,虽实力大损但会死灰复燃。”
嘉靖帝这次依旧微微摇头,这是说得过去的,他也知道刘显是胡宗宪心腹将领,将剿灭残寇,捕杀徐海的任务交给刘显,胡宗宪勉强算的上抢功……但身为浙直总督,这是在他权力范围之内的。
“陛下,东南战局,是展才一手谋划,戚继光、卢斌、戚继美募兵,是展才大力襄助。”
“上虞大捷,展才先使护卫探查军情,得倭寇主力位置,又亲率大军援上虞,两度出击,力保城池不失,甚至俞大猷剿灭残寇,亦有展才之助。”
“而胡汝贞……”
徐渭顿了顿,摊手苦笑道:“所以,徐海逃窜,胡汝贞欲和汪直开战。”
长篇大论说到这,嘉靖帝终于恍然大悟,这场上虞大捷中,钱渊占的比重太大了,大到让浙直总督胡汝贞不甘心的地步。
于是,胡宗宪希望以剿灭汪直的军功,压倒钱渊。
这就是胡宗宪和钱渊为什么发生矛盾的根本原因……胡宗宪自视甚高,如何甘心为钱渊陪衬?
“汪直……”嘉靖帝犹豫了下,“去年朝中风闻胡汝贞招抚汪直,闹出好大风波,如若能一战而定,亦是好事。”
“绝不可能一战而定。”徐渭斩钉截铁的说:“汪直麾下兵力远逾徐海,要知道此人在倭国占地甚广,人脉深远,一旦开战,数万倭寇将侵袭东南。”
“最重要的是,汪直仅能管束直属麾下,那数以万计的倭寇很可能会以小股劫掠,东南将处处烽火,北至通州,南至闽粤……”
黄锦眨眨眼,“难怪之前说徐海聚拢倭寇亦有好处……”
徐渭这番话是有保留的,可惜他面对的可能是明代最聪明的一个帝王,嘉靖帝可没黄锦眼窝子那么浅。
“展才念念不忘开海禁通商啊。”嘉靖帝长叹一声,“想必文长亦是知情。”
第518章 第五百一十八掌 选择
殿内寂静无声,嘉靖帝冷冷的看着徐渭。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钱渊就在嘉靖帝面前展露过类似的苗头,之后又几次试探开海禁通商一事,去年回京还一度在朝中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这一切,嘉靖帝心知肚明。
徐渭舔舔嘴唇,壮着胆子继续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出身东南,深知内情,当年汪直无力管束,徐海、叶碧川等寇首侵略嘉兴,以至于王民应攻陷沥港,但之后汪直从未寇边。
如若和汪直开战,意味着朝廷决计不肯开海禁通商,汪直亦无力管束,大批海商将沦为倭寇,东南战事……十年不歇。”
“十年不歇?”嘉靖帝哼了声。
钱渊在密信中提到,这是最能打动嘉靖帝的一句话。
东南战事已经持续了五年之久了,耗费大量粮饷,胡宗宪提编数省,截留盐税……以至于朝中财用大乏,户部仓库空的老鼠都要去讨饭,内承运库也有点顶不住了,嘉靖帝想片纸于太仓取银……户部尚书方钝都不拦着,反正太仓银库没银子。
在这种情况下,嘉靖帝想的是以最快速度平息东南倭乱,能让浙江、福建、苏松等大明膏华之地能继续给朝廷输血。
于是,招抚汪直,平息倭乱,是最快捷的一条路。
和汪直开战,如若速胜还好,如若旷日持久,这是嘉靖帝难以忍受的。
“这个杀才!”嘉靖帝烦躁的将手中把玩的茶盏丢开,翻身下榻来回走动,“念他有几分忠心,赏个庶吉士,不好好待在翰林院,非要去东南!”
其他的事可能有点糊涂,但黄锦最能摸得清嘉靖帝的心思,他也在微微叹气,开海禁通商……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就太难了,满朝科道言官会兴奋的用唾沫星子将钱渊淹死。
钱渊本可在翰林院熬资历,简在帝心三年后必能留馆,用不着裕王登基说不定就能入詹事府,等新君登基直升六部,三十岁可窥侍郎之位。
通天大道不去走,非要走羊肠小路,而且还是满地荆棘的小路。
徐渭没有想到,嘉靖帝目光如炬,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钱渊和胡宗宪起隙的真正原因,这和钱渊在嘉靖帝面前几度述说海贸之利有关。
但徐渭这一年多的舔狗生涯也不是白过的!
“为君分忧。”跪在地上的徐渭挺直上身,一副凛然风范,“展才去岁曾言,虽九死其犹未悔。”
嘉靖帝的脚步停下了,骂道:“虽九死其犹未悔……说的好听有个屁用!”
“如若招抚汪直,开海禁通商……一旦倭寇再起,满朝弹劾,就是朕也保不住他!”
这是肯定的,如果开海禁通商,倭寇还是大举侵略沿海,钱渊必然是千夫所指,如果汪直沦为倭寇,钱渊……罢官归乡都是轻的。
其中关碍之处,徐渭自然也想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苦笑着低声道:“展才心志坚毅……通商,寇转为商,禁海,商转为寇。”
“自嘉靖三十二年起,展才不下十次对阵倭寇,身边护卫死伤亦重,每每以百倍倭寇首级相祭,若不是无可奈何,哪里会想行招抚之策?”
呃,其实钱渊更多想的是,通过汪直打开海禁之锁,和西方有所交流,而且他也不认为汪直是正儿八经的倭寇。
“嘉靖三十四年,华阴地龙翻身,死伤无数,灾民哀嚎,户部无银赈灾,展才与其叔父在府内抱头痛哭。“
这个就有点扯淡了,钱渊那日抱着嘉靖帝冲出万寿宫,得了好大的彩头,晚上回去还搓了几圈!
还抱头痛哭?
哭个大头鬼啊!
但嘉靖帝脸色一缓,想起了那日钱渊抱着自己的那一幕……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在自己心目中,这个年轻士子的形象渐渐和陆炳吻合,陆炳也干过同样的事。
毕竟,功大莫过于救驾。
“今年二月,三大殿付之一炬,户部无以为继,重修遥遥无期,展才远在东南亦……”
“好了!”嘉靖帝厉喝一声,“去岁中进士,入仕途不满两年,不过七品巡按御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内阁首辅呢!”
位卑而忧大事,这是士大夫的一向秉性,徐渭立即联想到了自己那位姐夫,沈炼沈青霞。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乱,俺答威逼京都,群臣束手,锦衣卫经历沈炼慷慨激昂,主战不贡,高声道:“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
就在徐渭准备开口的时候,嘉靖帝身边的黄锦悄悄抬起头,递了个眼神过去,微微摇头示意。
将徐渭塞进西苑,或者说将徐渭塞到嘉靖帝身边,钱渊自然是暗地里做了些准备工作的……毕竟徐渭那性子,那嘴巴,太容易得罪人,有时候恨不得拿根针把他嘴巴缝起来。
徐渭以青词得宠,不掺和到分宜、华亭之争,那在西苑之中,钱渊着重打点的只有黄锦。
黄锦不仅身居高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管东厂,更是太监中唯一能对嘉靖帝施加影响的人。
关键时刻,黄锦的眼神让徐渭停下了嘴。
还没等徐渭想个明白,嘉靖帝冷哼一声,继续道:“招抚汪直,东南倭乱立歇?”
“大股倭寇断绝,小股倭寇或许还能作乱。”徐渭老老实实道:“不过浙江、苏松沿海的倭乱基本能平定,展才派来的信使递话,或许小股倭寇会侵袭闽粤。”
嘉靖帝来回踱步,目光闪烁不定。
胡宗宪有可能一战功成吗?
招抚汪直会不会留下后患?
如若开海禁通商,朝中必然纷乱不堪,户部可能会大力赞同,但科道言官必然弹劾,而且内宦必然和外朝相争……想想这些事,嘉靖帝就有点头痛。
作为一个皇帝,在这种时候,绝不会去考虑钱渊本人,只会考虑朝局走向……
黄锦看看嘉靖帝脸色,笑着转头问:“文长,展才此战没负伤吧?听听就吓人,几度亲自上阵……呃,皇爷,老奴是想问问小黑……”
“不是都生了一窝崽了吗?”嘉靖帝哼了声,“起来吧。”
“谢陛下。”徐渭起身道:“此战钱家护卫伤亡约莫三成,展才本人倒是没负伤。”
“钱家护卫果真精锐若此?”黄锦好奇问道:“好像展才每战,都以护卫为先锋。”
“东南共识,钱家护卫精锐甲于东南。”徐渭傲然如此说,又赶紧解释道:“陛下,钱家护卫一共也就百来人,还是展才转浙江巡按后,才得以配甲。”
嘉靖帝嘴角微撇,挥袖道:“出去吧,召内阁、兵部。”
徐渭不知所措的退出,心里没着没落的,什么明示暗示都没有,直接把自己撵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文、周济上京送来的不仅是两封信,更带来了钱渊的口信,首要是招抚汪直,次要是开海禁通商。
无需大张旗鼓,但需要徐渭在嘉靖帝面前过一过明路,探一探口风……这也是钱渊将徐渭塞到嘉靖帝身侧的一大目的。
虽然聪明绝顶,悟性奇高,但徐渭毕竟才入仕两年不到,这个谜团一直到晚上,遇上了钱锐才被解开。
钱锐久历宦海,翰林院里坐过冷板凳,都察院、六科都待过,甚至还做过地方官,对这些门道并不陌生。
但钱渊的心情糟透了。
“是指开海禁通商。”
“不是默许。”
“如若倭寇不起,朝中得利,自然是皆大欢喜。”
徐渭终于听懂了,“如若倭寇复燃,那展才……”
钱锐没有再说什么,对于汪直,嘉靖帝可能会认同钱渊的判断,但对于开海禁通商,如若不畅,事有反复,钱渊将会被毫不留情的扔出去。
两人在闷热的书房里久久无语,钱渊之所以能在严嵩、徐阶之间左右逢源,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简在帝心。
如若钱渊因通商被弹劾,而嘉靖帝置之不理……徐渭能想象得到可怕的后果,严嵩倒未必会怎样,但徐阶……就连裕王、高拱只怕都会躲的远远的。
请假
前三天加班,今天放假回家,刚下车,晚上还有聚宴,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请一天假了。
明天尽量补上,抱歉抱歉。
第519章 打抱不平
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合了会儿眼,徐渭带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出随园,在钱宅门口正巧撞上准备出门的钱铮,也是两个黑眼圈。
两人都起迟了,日上三竿才起床,昨晚他们长吁短叹也拿不定主意。
“渊儿他……”钱铮的叹息声显得很是无奈。
两年前调入京中,钱铮觉得自己能成为侄儿的依靠……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天真了!
侄儿在京中搅动风云,左分宜,右华亭,中嘉靖,还不忘两只脚伸出去分别勾住高拱和裕王……即使南下也几度惹出偌大风波,引得朝中议论纷纷。
但钱铮也发现了侄儿致命的弱点,虽然身后隐隐站着裕王和高拱,但实际的根基却是嘉靖帝的宠信,一旦宠信不再,根基轻浮……
比如这次,嘉靖帝显然不会为钱渊站台。
徐渭面无表情的拒绝了马车同行,径直往西苑去,坐下来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抢个彩头再去嘉靖帝那探探口风。
徐渭也挺贼的,已经预备了好些文采非凡的青词,上次脱口而出让同僚目瞪口呆的自然是早就做好的,毕竟不是曹子建能七步成诗。
这时候,旁边郭朴和李春芳的闲聊引起了徐渭的注意力。
“上虞大捷终得认定,行人司倒是有事做了。”郭朴笑道:“去东南可比去西北、西南要轻松多了。”
“那当然。”李春芳应道:“据说都抢破了头!”
“金山银海,自然有的是人抢!”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尖酸刻薄的袁炜说的,其实论尖酸刻薄,他原本是比不上徐渭的……无奈这一年多来,徐渭的青词稳稳压他一头,愤世嫉俗下,尖酸刻薄的口吻倒是能压徐渭一头了。
李春芳听得这话住了嘴,向郭朴递了个眼色,两人都不吭声了。
朝中若有封赏向来是行人司遣行人出使,李春芳说的抢破头是指地点……碰到去辽东、西北的还算好,万一被派到云贵、琼州的,说不定小命都丢在那,尸骨都不得返乡。
而袁炜这话直截了当的将矛头对准了胡宗宪,朝中这两年弹劾胡宗宪贪污军饷的奏折就没断过……当然了,袁炜和胡宗宪没什么瓜葛,他是在怼曾经为胡宗宪幕僚的徐渭。
徐渭曾入胡宗宪幕府,钱渊在东南和胡宗宪交好,甚至可能在嘉靖帝面前力挺胡宗宪,以至于其升任浙直总督……这在京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子实兄。”徐渭知道今天来迟了,低声问:“封赏已定?”
“呃……文长不知情?”李春芳讶然,“昨日陛下召见内阁、兵部,今日内阁已发文书。”
“昨日出了殿就回去了……”
反正不是什么秘密,李春芳笑道:“东南倭乱尚未全数平息,仅以上虞大捷封赏,浙直总督、浙江巡抚,及浙江总兵、浙江副总兵以下将官均得赏银,皆升散阶。”
“胡汝贞授正三品嘉议大夫,吴惟锡授从三品亚中大夫。”郭朴接口道:“俞志辅授从三品怀远将军,戚元敬授正四品明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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