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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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由……说的过去,但也说不过去,因为,胡宗宪身为浙直总督,调拨兵力是他权力范围之内的事,但戚继光驻地本是宁波府,有倭寇来袭,而绍兴府已无战事,率兵回援也算在情理之中。
胡宗宪心知肚明,自己试图再次于绍兴府设伏,一举拿下汪直……而钱渊是决计不肯的,对于汪直,他有着其他的打算,为此连曾经并肩作战的何心隐来访都不肯一见。
胡宗宪先后派出信使、幕僚拜访谭纶、卢斌、侯继高、戚继美,试图聚拢兵力于绍兴府,但谭纶以台州亦临海为由回绝,卢斌、戚继美都是钱渊铁杆……每日来往信件中,钱渊摆出态度,有人撑腰的卢斌、戚继美含糊其辞,至今还在台州。
在这种情况下,钱渊釜底抽薪,直接让戚继光率兵回了宁波……胡宗宪这下彻底抓瞎了,虽然俞大猷、戚继光如今齐名,但戚继光于上虞三刻钟击溃徐海的一幕给胡宗宪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没了戚继光,面对势力比徐海更加庞大的汪直,仅仅靠俞大猷,胡宗宪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胜算。
偏偏这种事还不能捅出去,胡宗宪身为浙直总督指挥不动麾下将官,这传出去丢的是他胡宗宪的脸面……关键是,那些将官身后是有人撑腰的,而撑腰的那个人是胡宗宪不想,也不敢撕破脸皮得罪的人。
“想当然!”后院懒洋洋躺在藤椅上躲在树荫下的钱渊如此评价,“胡汝贞此人,通权谋,善隐忍,晓军略,惜量窄,又好大喜功。”
“他也不想想,有徐海前车之鉴,五峰如何不会小心谨慎,还令葛浩传话,要五峰至绍兴府上岸……”
“不不不,其实绍兴府集结兵力无论多寡……汪直绝不会去绍兴府。”
一旁正在嚼着杨梅的小七回了句,“那汪直如果真去了绍兴府呢?”
“集结兵力绞杀汪直……”钱渊幽幽叹道:“汪直或死或活已无关紧要,只要大战一起……东南沿海将再次处处烽火。”
“为什么?”嫌杨梅太酸的小妹好奇问,这是戚继光让信使从慈溪捎来的。
“傻啊。”小七随口应道:“这些年,虽然汪直名声响亮,但从无率倭寇侵袭沿海之举,他其实是个海商而不是倭寇头目,只要大战一起,意味着朝中坚持厉行禁海、绞杀倭寇,汪直手下的海商……必然效仿徐海。”
“所以,你才让元敬率兵回宁波,还不惜弄出个假军报……”这句话来自昨夜抵达临海的王氏。
英姿飒爽的王氏一直在桃渚,倭寇来袭之时,还曾率兵守城,手刃三倭,昨日戚继光信使抵达桃渚,她立即动身来了临海……就怕戚继光吃了大亏。
“好了,别吃了,晚上小心豆腐都咬不动……哎,你可不能吃杨梅!”钱渊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打下去,这是戚继光的长子,今年已经两岁的戚安国。
小安国苦着脸抓着钱渊的衣衫就要往上爬,他这一年多大半都住在钱宅,一个多月前大战将起,王氏将小安国又送过来,虽然钱渊经常巡视各地,但偏偏小娃娃对他亲热的很。
“秋……秋……”小安国缩在钱渊的怀中也不怕热,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看的边上王氏都嫉妒……戚继光虽然是个武将,但也讲究抱孙不抱儿。
“哎,姐姐就放心吧,弟弟还能坑了元敬兄?”钱渊看王氏依旧柳眉紧蹙,“胡汝贞一跃而为浙直总督,论封疆大吏他居首,但实则根基不稳……”
“毕竟他是浙直总督。”王氏担忧道:“毕竟是元敬上官。”
“朝中如今党争惨烈,徐华亭一党视胡汝贞为严党大员,百般弹劾,因提编六省,又截留两淮盐税,朝中官员均对胡汝贞颇为排斥……金山总督嘛。”
“那严……”
“他胡汝贞攀附赵文华,以严嵩为依仗。”钱渊摇着纸扇给小安国扇风,笑道:“赵文华不敢得罪我,严分宜不会得罪我……”
胡宗宪一跃而为浙直总督,实际上嘉靖帝对其并不是特别放心,是钱渊两次进言让嘉靖帝选择了胡宗宪。
所以,胡宗宪在朝中的根基,一是严嵩,二是钱渊,这两个人虽然身份地位相差甚大,但都对嘉靖帝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这就是钱渊信心的来源,胡宗宪敢撕破脸,钱渊就能教他做人……严嵩对东南胜负是无所谓的,他如今担心的是身后事,而钱渊是他选中的一个棋子。
“安心啦,元敬兄稳如泰山,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
如果戚继光真能捞到一个爵位,真的有可能嘛,他李成梁能捞个侯爵,戚继光哪里差了?
“若小弟一封弹劾奏折上去,严分宜也不会护着他,徐华亭立即落井下石……”
王氏听了最后这句话,偏头看了眼还在嚼着杨梅的小七,后者察觉到,送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514章 展才之重
五月下旬,烈日高悬,无一丝风,京城已是闷热不堪,京中大户纷纷去城外庄园度夏,这时候,多少人羡慕位于西城的钱宅。
随园是嘉靖三十四年初建,只是略略修了个大致,后来钱渊南下,但徐渭本身就于园林一道颇有见解,再加上聘请名家,又有陶大临、潘允端等人相助,如今的随园仅仅靠园林已享誉盛名了。
移栽来的大树下,今日不轮值西苑徐渭躺在躺椅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瞌睡过去,耳边却传来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睁开朦胧睡眼,又闭上了。
“文长兄,文长兄!”冼烔轻声喊了两声,转头耸耸肩,“就说他肯定睡着了。”
一起来的还有孙鑨、孙铤、吴兑三人,后两人满头大汗的去找凉茶、蒲扇来,孙鑨轻声道:“今日通政司收到南京都察院御史弹劾奏章……弹劾展才!”
“什么罪名?”徐渭猛地坐了起来。
冼烔撇撇嘴,“明明醒了……”
“弹劾展才杀戮太多,有干天和。”孙鑨解释道:“据说展才在临海县外拜祭阵亡护卫……”
“阵亡多少人?”
在兵部做主事的吴兑叹道:“五十八人。”
“五千八百枚倭寇首级为祭品。”徐渭用肯定的口吻,“嘉兴长水镇、桐乡、山阴诸次大捷,展才均以百倍倭寇首级相祭。”
“所以,都察院弹劾展才擅杀……”
“扯淡!”徐渭大怒跳起来,“尽在耍嘴皮子,杀的是倭寇!”
“那御史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江西人,原南京户部主事,今年才迁南京都察院。”孙鑨轻声道:“此人弹劾展才有杀良冒功之嫌。”
徐渭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了,上虞大捷十日前就传入京中,兵部接到的捷报是,击溃寇首徐海所率八千大军,扑杀倭寇近六千。
六千加六千……都一万二了,你钱展才哪里弄来的倭寇首级?
肯定是杀良冒功!
这就是都察院御史的思维模式……自由心证嘛,反正他们都是风闻奏事。
“不可能。”徐渭摇头道:“展才身为浙江巡按,又不亲自领军,杀良冒功就为了拜祭阵亡护卫?”
众人都点头赞同,孙铤笑道:“其实朝中重臣也都不以为然,倒是……”
“嗯?”
“据说今日通政司将弹劾奏折送至内阁,展才那位……倒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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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当面不敢,亲手不敢……但随园里可不止钱展才一人,几乎每个人都看他徐Р凰逞邸�
“倒是严东楼……”孙鑨试探问:“展才还没信来?”
“没有。”徐渭摇摇头,顿了顿又摇摇头,“不会。”
冼烔看的懵懵懂懂,但孙铤、吴兑毕竟年长些,都听得懂这两句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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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钱渊、徐渭为核心的随园士子,向来在严分宜、徐华亭之间保持中立,隐隐靠向以高拱为首的裕王府。
孙鑨想问的是,钱渊会不会写信给严世蕃。
徐渭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不会。
孙鑨点点头,这个答复也在他预料之中,“但展才两度南下,长水镇、桐乡、山阴……诸战后都立即送信入京,为何这次至今还……”
摇着蒲扇的吴兑苦笑道:“至今方知展才之重啊!”
众人随之大笑,徐渭还不忘说上一句,“君泽,当日展才都说了户部、吏部随你挑,是你非要入兵部!”
“今日……算算。”吴兑掐指一算,“八个人来问过了,就连少司马都问了次。”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唯有冼烔苦着脸……今年才十八,放在后世才高三呢,实在是听不懂。
其实冼烔自小以聪慧闻名,在六科中名气也不小,但每次来随园……或多或少总会听不懂。
好心的孙鑨一边笑一边给冼烔解释,十日前,上虞大捷传入京中,兵部立即送至内阁,递到了嘉靖帝面前。
西苑的详情其他人不知道,毕竟除了内阁重臣,这些年少有朝臣能觐见嘉靖帝,但为陛下撰写青词的宠臣……徐渭当日就在场。
击溃近万倭寇,斩杀六千……突闻大捷,嘉靖帝第一时间就心里生疑,这些年东南抗倭,仅有的几次胜战,多的如钱渊山阴大捷斩杀倭寇千余,少的如谭纶在台州杀倭数百,一下子斩杀六千?
随后,嘉靖帝的视线落到了徐渭身上。
意思很明显,钱渊那厮来信了没有?
在得知钱渊无信送入京后,嘉靖帝沉思良久,将奏折留中不发,显然,这是准备和钱渊送来的消息印证。
但兵部那边就有点难受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大捷,讨不得陛下欢心也就算了,居然还被留中……要知道大捷后,上至将官升迁,下至抚恤伤亡,补充将校、新兵、军械,虽然有浙直总督挡着,但兵部也是能插得上手的……里面是有油水可捞的。
偏偏兵部如今情况最为复杂,杨博以总领宣大边事的名义遥领兵部尚书,兵部右侍郎空缺,左侍郎江东暂领兵部……心里苦啊。
原本消息还算隐秘,也不知道是怎么流传出来,满朝上下都知道了……上虞大捷至今尚未定论,是因为浙江巡按钱展才至今尚未有奏折入京。
恰巧在兵部任职的吴兑这十日就被烦得不行,谁都知道他是随园士子一员,别说同在兵部任职的同僚,好些户部、吏部的官员都来打听消息,就连暂领兵部的江东都问了两次。
冼烔目瞪口呆愣了好会儿,才支支吾吾的说:“这消息我也听说了……那就是说,如果展才兄送来的信和捷报不符……”
徐渭笑道:“陛下就能按照展才信中所叙,看清捷报可有虚报。”
孙鑨收起折扇敲了敲冼烔的脑袋,“今日可知展才之重?”
一阵闲聊后,徐渭索性就让人在大树下摆开桌子吃饭,天色渐暗,才放衙的钱铮踱步过来。
“叔父。”
“叔父。”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钱铮在今年三月升迁通政使,这个位置说重要不重要,但说重要也重要……怎么着也算是大九卿之一呢。
今日弹劾钱渊的奏折一出现,钱铮立即派人送至内阁,顺便将消息告知孙铤。
“展才绝非杀良冒功之人。”徐渭笑着斟了杯茶,“展才那人……粘上毛比猴还精,叔父不必担忧。”
但钱铮依旧眉头紧锁,“萧曜,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江西人,先入行人司,次年调南京户部主事,年初迁南京都察院御史。”
说到这,钱铮顿了顿,众人都安静的等着,这几句还听不出什么。
“嘉靖二十年,双江公丁忧居家,萧曜步行百余里求学,双江公怜其家贫,收其为徒。”
徐渭大为诧异,抬头和钱铮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难解之意,他们是钱渊最信任的人,都知道钱渊和聂豹的关系……其余几人虽然不知,但也知道聂豹当年南下督战,召钱渊随军。
捕风捉影的弹劾,最重要的就是弹劾者的背景。
徐渭接过钱铮递来的萧曜的履历,一条条看下去,好一会儿之后视线落在了其中一条上。
“嘉靖二十三年,萧曜被选入国子监……”
“怎么了?”冼烔忍不住问。
“嘉靖二十三年……国子监祭酒何人?”
孙铤是国子监出身,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找人问问?”
“不用问了。”钱铮冷然道:“嘉靖二十三年,赵大洲升右春坊右司允,掌国子监事。”
“赵大洲?”
冼烔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众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徐渭咬着牙低声道:“嘉靖三十三年,萧曜转南京户部主事,当时赵大洲也在南京户部……”
有的信息是没办法查证的,但有的信息是不需要查证的,自由心证就够了。
众人在沉默中互相对着眼神……谁都知道赵贞吉是徐阶的死党,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徐阶准备和钱渊,或者说随园一方彻底决裂,开战?
这个念头在钱铮脑海中打转,但徐渭不这么看。
在严嵩父子还没到台之前,徐阶和已经靠上裕王、高拱的随园一方开战,是很不明智的,虽然随园士子官位尚浅,但朝中势力……从来不仅仅以官位高低来衡量的。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被提为钱家护卫副手的梁文左顾右盼的走来,身后是一脸疲惫的周济。
第515章 光芒
南北运河沟通南北,常规意义上运河北方的终点是通州,无论一天什么时辰到达通州,第二日清晨启程,快马午后就能入京,更何况是身负送信重任的钱家护卫。
但梁文和周济一直到夜幕初垂才入京,直到夜色深深才抵达随园……自然是有原因的。
徐渭看着这两封信……一封是熟悉的笔迹,钱渊用鹅毛笔蘸墨速写,这笔法几度被嘉靖帝鄙夷,另一封是密信,上面只有一连串的西洋数字。
去年钱渊入京,已经将这种密信传递的方式告知徐渭,这大半年来也用过几次,徐渭并不陌生。
但打开密信的刹那,徐渭只觉得脑子一晕……难怪要选在夜晚入京送信,这是要给自己译信的时间啊,徐渭粗粗一算,译过来至少千字。
这晚书房的油灯凉了很久很久,徐渭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天可怜见,他可不是钱渊那种天生的夜猫子。
“咚……咚!咚!”
隐隐听见有一长两短的梆子声,徐渭推开门漫步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悠长的调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仰头看了眼璀璨的星空和躲进云中若隐若现的弯月,徐渭不禁摇头,那位至交好友就如同这星空一般引人瞩目,别说月亮若隐若现,即使没有云彩,也难以抢走他的光芒。
在徐渭看来,钱渊的性格、行事手段非常的两极化。
有的时候老谋深算,擅于布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挖坑,在为裕王挑选日讲官一事上,徐阶就吃了钱渊的大亏,一年多了,至今张居正还没在裕王面前正式露过脸。
但有的时候直截了当,似乎不去考虑后果……面对内阁次辅长子徐У奶粜疲敛挥淘ビ米罴ち业氖侄胃璞ǜ矗率瞪希ǘ夹挠谐伤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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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善于隐忍,前年钱渊入京,满朝皆知李默李时言对其的态度,但钱渊隐忍不发,几次面对李默的挑衅都无动于衷,甚至李默对随园士子选官多加干涉也不出手,直到李默轰然倒塌。
但有的时候喜欢将主动权抢在手里,这一点在钱渊两度南下得到充分的体现。
第一次南下,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