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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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高拱,后者在心里盘算一番深深看了眼钱渊,这家伙在这方面下的功夫不浅,只怕早有这想法了。
关于市舶司,高拱心里是有数的,朝中文官主流意见禁海,一方面在于东南倭乱,另一方面在于市舶司是归属宦官势力范围的。
有一支直属皇室的船队,市舶司就有可能转为外朝正式衙门,以文官管辖,钱渊这稀泥活的还挺好。
沉思良久后,高拱微微向裕王点头,“此事让展才去办,但不得声张,即使王府其他讲官也最好……”
裕王笑着点头,“展才,此番南下大展宏图,孤等你回来!”
钱渊浅笑施礼应是,今天他很有信心,因为他需要劝说的只有裕王,高拱是不会反对的。
原因很简单,钱渊记得很清楚,明朝历史上提出复元朝海运代替漕运的官员并不多,高拱就是其中一个,这是穿越者专属的福利。
第341章 离去
天才蒙蒙亮,随园里已经忙的不可开交,马管事和张三忙着将最后点东西整理,杨文带着护卫将随身的软甲、兵器包裹好,毕竟朝廷是不允许民间有铠甲的。
可卿和袭人两个稳重的在最后次清点打包好的包裹、箱子,香菱和晴雯拿着厚厚的棉布将后院的家具一个个套起来。
“真够浪费的。”徐渭不禁吐槽道:“前天红木家具才送过来,今儿就蒙起来。”
“这是你弟妹的嫁妆,不然送你也无所谓。”钱渊随口应了句,转头看向刘洪,“随园诸事都听他的,就算他让你杀人,也听他的。”
单臂的刘洪无法拱手,只微微向徐渭弯腰。
钱渊还是有点不放心徐渭,低声嘱咐道:“这边留了十个护卫,一方面是为了安全,另一方面是为了来往通信,杨文训练了一批信鸽,但有的信件最好还是让护卫送。”
“知道。”徐渭点点头,“如果京城有变,会最快速度送信南下。”
顿了顿,徐渭用一种羡慕嫉妒的语气说:“还是你抢在前面,原本我还准备请假南下。”
“我可写不来青词。”
“知道,放心好了。”徐渭傲然道:“袁炜、郭仆、李春芳诸人皆庸碌之辈。”
啧啧,听听这口气,这三人后来都是入阁为相的,李春芳甚至做过内阁首辅。
钱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的话是不需要多说的,徐渭很清楚,钱渊将自己安插在西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持钱渊在嘉靖帝面前的分量。
再如何简在帝心,长期在外地,这种圣眷总会慢慢消散,而皇帝这种生物是天下最会忘却旧情的。
随园其他地方都是别人收拾的,只有书房是钱渊亲自动手,这儿除了钱渊之外,谁都不允许进入,就算打扫卫生钱渊也是亲力亲为。
当然了,从昨日开始,多了一个小七。
除了几支用惯的毛笔,一大堆随用随废的鹅毛笔,还有一套徽墨歙砚,其他的文房用具都已经被封存起来。
各种钱渊用心记录整理出来的各种资料都已经收拾好,小七环顾看看还有什么落下了。
这时候钱渊正巧进来,看着墙壁笑道:“好险把这把剑给忘了。”
小七诧异的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宝剑,转头指着钱渊腰间,“你不是有一把吗?”
“这不是剑,是刀。”钱渊反手握住苗刀,另一只手抽出半截,初升的太阳带来的微光恰巧射在雪亮的刀身上,小七无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这是广西田州狼土兵头目钟南送我的,历经近三载,刀下十三亡魂。”钱渊满意的将苗刀归鞘,“此番南下,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钟南一面。”
小七指着墙壁上的宝剑,“那这把呢?”
钱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缓缓走过去取下宝剑,右手微微用力,沙哑的嘎吱声响起,昏暗无光的剑身,已经破损硌手的剑把。
“这把剑……”钱渊突然一笑,“是一位前辈送我的,虽然哑暗不起眼,却寓意颇深。”
三年前在陶宅镇,钱渊经常见到这把剑松松的挂在那位老人腰间,数十年来,他南下抗倭,北击俺答,这把剑从不离身。
当日聂双江遗书送至随园,钱渊曾经见过的聂府老仆亲手递来这柄剑。
这是来到这个时代后,钱渊唯一真正佩服的古人,这是个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挑不出瑕疵的完美存在。
身为穿越者,钱渊从来没有“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的想法,换句话说,虽然嘉靖是皇帝,裕王是实际上的太子,但钱渊不想这个时代的士子一样,将嘉靖、裕王视为君父。
钱渊有身为棋子的觉悟,但绝不愿意随随便便掺和进自己不愿意进入的棋局,到目前为止,他只有一次被迫,那就是当年不得不奔赴陶宅镇为聂豹所用。
但后来,钱渊不得不承认,这位老人是自己唯一心甘情愿为其驱使的人。
虽然聂豹不可避免的有着时代的局限性,虽然聂豹和钱渊之间一直相看两生厌……
但聂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能够撑起一片天,给如今已是千疮百孔的大明朝带来希望。
“不能说?”小七打破了久久的沉默,“事关机密?或者说和徐家有关?”
钱渊找了块布将剑裹起,平静道:“没什么……”
“在我身边,你有着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自由,但……”
“但政治是丑恶的,我不希望你了解这些……”
钱渊一把搂住小七的肩膀,“有的人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我也希望自己能改变些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在保证我们安全的前提下去做这些。”
小七沉默片刻一扭身甩开钱渊的手,“随便你吧。”
“怎么了?”
“你想改变这个时代,还能保证安全?”小七摇摇头,“虽然我学医,但可不是三岁小孩……不说以后,仅仅是之前几年,你多少次刀下逃生?”
小七凑到钱渊耳边小声说:“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拦着,但我可不会去做个寡妇!”
“什么意思?!”钱渊看看外面没人,伸手一用力,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你还想改嫁啊!”
“松手啊!”小七洁白的牙齿细细咬着下嘴唇,“松不松手……”
“疼疼疼……”钱渊两只脚躲着小七的踩来的脚,手却不肯松开。
“好没好啊!”陆氏出现在书房外,没好气道:“是一起南下,又不是夫妻相隔!”
“好了,好了。”钱渊干笑着松开手,“不敢劳叔父叔母相送。”
小七低着头行礼,不仅脸,就连脖颈处都一片绯红。
两人正要出门,后面的小七扯扯钱渊的衣角,“说不定还能回去呢,如果你先回去,那我就跟着回去。”
钱渊怔了怔,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说不定回去时候,黄柯一梦,我们正在那咖啡厅面对面而坐……记得那时候你正低着头喝咖啡。”
“你那时候正在发微信。”
“那是给我妈妈发的,说这次她眼光不错。”钱渊温柔的说:“就算回去,你还是我老婆。
小七低低嗯了声。
钱渊大步走出去,在心里想,如果真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删了微信里和老妈的通话记录。
什么单身真的很爽?!
自己从来没说过这种狗屁话!
来送行的人很多,除了尚在京的随园士子外,高拱过继来的儿子,严嵩的养孙,赵文华长子,还有张居正、陆光祖等多人相送。
让人奇怪,但也在情理之中的是,徐阶长子,钱渊的岳父大人徐焕础�
钱渊在船头处长长作揖,看着诸人的身影渐渐消散,从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到嘉靖三十五年五月,自己终于离开了这大明朝的首都,将再次奔赴还水深火热的东南。
第342章 途中
南上北下,运河是最为方便的,但也不是什么船都走得通畅,船只的大小,民船、商船、官船都会影响速度,就算是官船,也要看来头大小。
不过钱渊这艘船来头不小,是裕王亲自打的招呼,高拱的哥哥高捷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使兼操江提督,有这个背景,官船直下南京,各地钞关都第一时间放行。
偌大的船舱上下两层,护卫居下,几个婆子、丫鬟和钱渊夫妇在二层。
掀开窗帘看了眼,钱渊才将窗帘挂起来,“过了临清,不用纤夫了。”
刚出北京不久,运河就难以通行,不得不雇佣纤夫,后世都已经没这职业了,小七心软实在看不下去。
小七转头看去,外面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让人眼花缭乱,岸上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汉子,略大一点的马车,高声喝骂的小吏,挥舞的马鞭,乱哄哄的一片。
“这是运河上最为死要钱的临清钞关。”钱渊面无表情的说:“没背景的商船一个不小心就是倾家荡产。”
这条南北运河是明朝的大动脉,非常非常重要,但这条大动脉却经常出问题,最大的问题自然是黄河。
黄河泛滥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钱渊又不是学水利的,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考虑的是,这条大运河养活了多少人?
数以万计的漕丁,无数南下北上的商贾,还有附在运河上吸血的大量官吏,最重要的是,这条运河两岸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百姓。
听听途径的这些城市,山东境内的德州、泰安、聊城、临清、枣庄,后世都没什么名气,但在明朝都靠着运河名声在外,客商云集。
想将漕运改成海运,要面对多少压力……钱渊抿着嘴微微摇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只是海运粮食,运河依旧承担南北商用的作用也没什么用,想想就知道了……运河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漕运粮食,能海运粮食,户部还肯花那么多银子年年修缮运河?
除非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刻……这个念头在钱渊脑海中一闪而逝,现在还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来盘?”钱渊笑着问。
“来就来!”小七气鼓鼓的哼了声,让晴雯取出围棋盘,小心翼翼的放了枚黑子。
钱渊想都不想随手下去,还没两分钟,“别想了,你又输了。”
“哪儿?”
“这儿……一步,两步,三步……双连四。”钱渊叹了口气,“无敌就是这么寂寞。”
虽然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但钱渊可以肯定,在船上的这段时光将是未来一段岁月最为悠闲的日子,每天下下棋,聊聊天,造造人,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看小七鼓着嘴还在生气,钱渊笑着说:“你中学时代也太乖了点吧,都不下五子棋的?”
“好好好,随便你选,要不打麻将……三国杀太超前了,打四十分吧。”
十来天后,官船路过徐州、宿迁、淮安、扬州,抵达镇江的时候,钱渊终于接到了京中来信。
两封信,一封是叔父钱铮,另一封是随园徐渭。
钱铮信里没提到什么太多的东西,只说嘉靖帝已经下令,陆树声起复,任翰林侍读兼国子监祭酒。
这老头自嘉靖三十一年回华亭守孝,到现在已经四年多了,终于起复了。
钱渊心里是有数的,严嵩推荐陆树声,徐阶没有反对,但后来也有人提出了其他人选,比如在西苑为嘉靖帝写青词的袁炜、李春芳,这两人也都是资深的翰林,陆树声算不上有多少优势。
但彩头还是落到了陆树声头上……远在京中的钱铮忍不住想,岳父起复,自己这位侄儿到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钱渊冷笑着将信纸转回去,袁炜不太清楚,但他很清楚,李春芳是个摇摆不定的货色,但私下应该和徐阶有关系,虽然徐阶没说什么,但应该就是他举荐李春芳的。
后来徐阶隆庆年间致仕,接任首辅之位的就是李春芳,徐阶这种将前任赶尽杀绝的货……怎么可能留个仇家而不是自己人接任呢。
不过如今钱渊远在东南,徐阶再想伸手也鞭长莫及,他沉思片刻后拆开徐渭的来信。
迅速扫了几眼,钱渊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引得不远处的小七看过来。
“拣着宝贝了?”
“胡说什么。”钱渊将信纸折好收起来,“昨晚夜钓得了几尾鲫鱼,熬点鱼汤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鲫鱼呢。”
“不是有胖头鱼嘛,我要吃剁椒鱼头!”
“姑奶奶,真没剁椒了,前些天全都让你吃完了,你吃什么都要用剁椒!”钱渊苦着脸说:“剁椒这玩意还没地儿买去,还是喝鲫鱼汤吧。”
“刺多……”小七嘟着嘴只管摇头,“那……想吃土豆饼。”
钱渊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伸手揪住小七的鼻子,“我还想吃烤红薯呢!”
“哎,还有玉米棒……”
“我还想吃油炸花生米呢。”
“番茄炒蛋……这种前世到处都有的菜现在都吃不到……”小七可怜兮兮的抱住钱渊,“去找个西红柿好不好?”
钱渊反手抱住小七,亲切的说:“亲,你先给我找盘葵花籽来。”
看小七一脸沮丧的表情,钱渊才安慰道:“忍一忍吧,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真的?”
“几年前在杭州、宁波碰到杨文,就是他把辣椒带到内地的,当时还有向日葵的葵瓜子,可惜没种出来。”
“历史上就是他带进来的?”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钱渊想了想,“早在杭州的时候,我就让杨文放了消息出去,这次回东南再让他问问,说不定一到杭州就能吃到玉米棒、烤红薯……”
亲手熬了锅鲫鱼奶汤,可卿和袭人又炒了几个素菜,钱渊招呼小七吃饭……还说不肯呢,就她鲫鱼汤喝的最多!
一直吃晚饭,婆子收拾完,让香菱泡了壶茶上来,钱渊才再次掏出徐渭那封信,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
什么叫心想事成?
这就是了。
几乎所有的预想和安排都完美的达到了目的。
就在钱渊离京的第二日,西苑的那只狮猫死了,嘉靖帝悲痛落泪,制金棺葬于万寿山顶,又命在西苑的诸翰林撰词超度。
牢牢谨记钱渊嘱咐的徐渭挥毫立就,文中有“狮化为龙”之语,嘉靖帝大喜。
钱渊嘱咐了徐渭什么?
第一,不要脸。
第二,坚持。
第三,坚持不要脸。
想在嘉靖帝面前力压袁炜、李春芳那么多人,坚持不要脸……才有胜算啊。
历史在这儿拐了个小小的弯,本来这次应该是袁炜冒了头,然后立即被嘉靖帝提为礼部右侍郎。
徐渭这边是没问题了,诸大绶那边更顺利,嘉靖帝已经下令恢复经筵日讲,当然他自己是不去受罪的,令翰林院挑选四位日讲官为裕王、景王授课,其中唐汝楫、张居正、诸大绶都顺利入选,剩下一个人是嘉靖二十年殿试榜眼潘晟,此人和徐渭极有交情,也曾经几度来随园做客。
钱渊曲起手指敲着桌面,诸大绶这个人名是在裕王、高拱面前备过案的,只要不出大问题,比如严嵩突然挂掉,诸大绶理应比张居正更有优势。
徐渭挥挥洒洒写了近千字,但一共也没说几件事……真特么会水字数啊!
看到最后,钱渊嘴角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嘉靖帝下旨,前吏部尚书李默削官为民。
陆炳还是有些能耐的,硬生生把这位老师给救了出来,有意思的是,前一日出狱,后一日李默步行出京,谨慎抖擞,身体倍棒儿!
要知道李默前世是病死狱中的,钱渊估摸还真是严世藩下的手。
当然,钱渊也算赚了个人情。
“少爷,歇息吧?”可卿小声道。
钱渊转头看去,皎洁的月光洒在江面上,一阵银光抖动显得易趣十足。
“再等等吧,取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