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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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渊耐心的一一作答,同时在心里将徐阶和严嵩一一比照。
昨日的严嵩老迈,除了最后的赠礼之外,对钱渊算不上客气,但言谈举止间有一个“真”字。
而今天的徐阶谈笑风生,又选择同乡为切入点,不可谓不平易近人,但却真真切切体现出一个“假”字。
钱渊抿了口茶,对了,还特地选了松萝茶,徽州府的松萝茶名声虽大,但一般销与东南,北方较为少见。
其实徐阶也很意外,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同乡是个锋芒毕露的人物,牙尖嘴利,睚眦必报,从不肯吃亏,而且心思深沉,滑不留手。
但今天的钱渊,意外的很和气,而且在言谈中并不避讳提起其叔父钱铮……徐阶绝不会认为,这是无意的。
徐阶多年隐忍,但并不是不动,至少在宫内,他的消息渠道绝不比严嵩少。
他知道钱渊是真的简在帝心,而且因为年纪的原因,很可能是留给下一任皇帝用的。
徐阶不在乎下一任皇帝怎么用钱渊,但很在乎钱渊靠上裕王后对自己的影响。
所以,今天徐阶只是想拉一拉关系,不时提起钱铮,以及选择的松萝茶,是他给出的暗示,至少,我们不是敌人。
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
但还没等徐阶提起,钱渊已经先发制人了,“说起来晚辈实在失礼,原本入京面圣后,应该第一时间拜见少湖公……”
钱渊摆出一副愧疚表情,“当时也是犯了糊涂,和徐世兄闹了一场,实在是没脸来拜见少湖公……”
“听说少湖公还以家法惩徐世兄,晚辈实在是……”
这番话听得……饶是徐阶宦海浮沉数十年,也忍不住牙发酸,你当时是在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和巡城御史到了之后,还一顿拳脚将徐Т虻暮窟罂薜模�
为什么我徐府的家法从戒尺换成藤条,你心里没点数?
徐阶觉得,如果这厮能入翰林院,一定能迅速脱颖而出,比当年的自己强太多了……看看这脸皮就知道,还徐世兄……
钱渊表情真挚,当然是徐世兄了……总不能现在叫大舅子吧,虽然对徐В踔炼孕旖祝ǖ奶鹊较衷谝裁环⑸魏伪浠�
细细打量了会儿钱渊,徐阶觉得自己的视线穿不透那么厚的脸皮,“Ф昵崞ⅰ�
话刚说出口,徐阶就不得不停下,特么徐Ы衲甓肆耍惹ù蟀怂辏惺裁戳乘的昵崞ⅰ�
顿了顿,徐阶继续说:“毕竟是同乡,以前还是同窗,日后长相往来。”
“少湖公说的是。”钱渊连连点头,“是晚辈不懂事,那日之后,晚辈每日三省吾身,愧疚在心。”
徐阶不想再听这厮扯淡了。
愧疚在心?
愧疚在心直到现在才上门,还是前一日去了严府,今天才不得不来了一趟应付应付。
还每日三省吾身?
记得除夕夜,徐涉和徐Щ乖谒邓嬖跋衷诙汲闪司┏堑谝环构荩谝欢姆涣耍�
“专心备考吧,筠泉是儒学大家,文采非凡。”徐阶起身又坐到桌后,“带一包松萝茶回去吧。”
筠泉指的是去年末刚刚上任的礼部尚书吴山,嘉靖十四年进士,翰林出身,江西人,虽然是严嵩的同乡,但和严世蕃关系极差。
钱渊施了一礼,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笑着说:“今日晚辈有幸得老夫人召见,说起随园有松江糕点师傅,不知道明日可否送些以解老夫人乡愁?”
徐阶眼中精光一闪,他并不知道妻子张氏今日召钱渊去了后院,或许今天钱渊的奇怪与此有关。
看到徐阶微微颔首,钱渊又施了一礼退出书房。
第265章 鸟笼
小厨房门口,张居正哭笑不得的看着里面乱哄哄的一片,感觉完全看不透这位相交已有三年的好友。
刚开始接触只是觉得投契,后来在宁波城被钱渊强留搭救,张居正才正式将其纳入视线之中。
之后这位好友巧使妙计,没两年就名声鹊起,其才略、口才还有睚眦必报的性情广为人知,即使是朝中也颇有议论。
说句不客气的话,遍数朝中文武百官,知道钱渊这个名字的绝对比知道张居正的多的多。
虽然知道钱渊不可能,也没心思去走储相那条路,但张居正心情还是不太好……直到今天被徐阶单独召见。
可能直到现在,张居正依然没有招揽党羽的念头,但他已经不自觉的尽量去接触那些有可能登上舞台的年轻士子,这也是他这些天日日夜夜泡在随园的原因之一。
徐渭、孙鑨、陈有年……都算得上是东南名士,但张居正能一眼看穿徐渭偌大才名下的苦楚,孙鑨的明哲保身,陈有年的刚强直率,但总是看不穿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这位好友。
气节无双是他,性情悖懒是他,神机妙算是他,牙尖嘴利是他,巧言善辩是他,入京后一手搅动风云,简在帝心。
但张居正实在看不懂钱渊的那些选择,为什么会如此坚定的支持胡宗宪,为什么会一出西苑就将徐ё岬寐晨ǎ课裁慈丛谘厢浴⑿旖字淅椿匾“冢�
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早上还满脸不乐意,进了徐府言语中几次对徐Ю涑叭确恚隼吹氖焙虼税陕懿瑁馗蟮谝皇奔渥杲〕浚阉性钐ㄉ系钠鸵邸⑵抛尤颊倮矗菟凳茄芯渴裁葱虏耸剑�
今天又上门的孙铤往里面凑了几步,张居正跟在后面垫着脚往里看,里面铁匠、木匠正围绕在钱渊身边唯唯诺诺,几个婆子正在揉面团,忙的不亦乐乎。
最倒霉的是张三,手里拿了根勺子不停的在锅里搅拌,累的左右手不停换来换去,一旁的钱渊还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嘴里催促。
“锅里是什么?”
“牛乳。”孙铤小声嘀咕了声,鼻子抽了抽,“好香!”
一直忙了一个多时辰,钱渊才端了个大盘子走出厨房,招呼众人来尝尝鲜。
“没见过这般糕点,方方正正的,模子也太简陋了。”
“没见过,苏杭糕点店肯定没有,那白色的是什么?”
“牛乳吧,听说是展才让人去城外买来的,好香啊。”
钱渊操起一把匕首将糕点切开,用小盘子装上殷勤的一一递过去。
虽然设备简陋,但模仿的也有四五成像,这个时代的人哪里见识过奶油,那种独特的馨香让众人纷纷动手。
“甜,好甜。”冼烔第一个嚷嚷,他是随园里最受欢迎的那个,年纪最小,什么心情都摆在脸上。
张居正尝了口,那奶油如水一般入嘴即化,一股香甜味充斥口腔,令人回味无穷。
一旁的张三看着众人异口同辞的大赞,忍不住脸颊动了动,他记得三年前少爷刚刚弄出洗糖法的时候,就是让自己先尝尝……
……
天色渐暗,虽然还能看得清,但头顶的月亮已经高悬,小七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脸上熟练的堆上甜甜的笑容,径直向小楼方向走去。
“姑姑。”
徐四小姐一个激灵,努力支撑着转头笑道:“小七,这次……”
“祖母这是为了我好啊。”小七笑着又盘腿坐在椅上,“侄女那笔字和姑姑比起来……自个儿都看不过去。”
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咒骂,不过她并不是在咒骂祖母张氏,而是钱渊……要不是这家伙,自己好端端的能被罚抄佛经,到现在手腕都酸的动不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张氏是徐阶的续弦,而徐窃渌∑吆托焖男〗闼淙荒昙拖嘟赐芮校谡攀闲哪恐械姆至咳词怯刑烊乐鸬摹�
类似的事情在她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事实上前世她就经历过,论文的第一作者被老师抢走……她并非心里无怨,只是她很清楚,在没有能力的前提下,一切的反抗都没有实际意义。
而在这座后宅中,祖母张氏拥有最高的权力。
徐四小姐顿了顿,将两个丫鬟打发出去,亲手沏了杯茶端过来,“姑姑是说那首诗……”
“妙手偶得,侄女也用不着,姑姑用得上最好。”小七认真的说:“只可惜是两句残诗。”
徐四小姐细细看了几眼,才释然笑道:“纵使只是残诗,也足以流世。”
“咦,姑姑这是……”小七视线落在衣架上,那儿挂着十几件各式各样的衣裙,“嘿嘿,姑姑准备的够早的啊。”
“住嘴,只是翻出来看看而已。”
“不就是相看嘛,明天吗?”
“没有的事。”徐四小姐将衣裙胡乱塞进橱子里,头也不回的突然问:“小七,到时候和姑姑一起去,帮姑姑看看。”
“才不去呢。”小七放下腿,脚尖在空中一挑一挑,“姑姑没看过话本啊?”
“什么话本?”
“陪着闺蜜好友去相看,结果男方误中副车……”小七捂嘴笑道:“咱们还是姑侄呢。”
徐四小姐心里一松,暗想母亲担心太过了,不禁心有愧疚,想了想说:“前几日母亲赏了只金步摇,就给你吧,堵住你这张嘴!”
看着姑姑进了内室,小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看去,不远处的小树林正被北方吹的呼呼作响,鸟儿鸣叫着忽起忽落。
她前世性子要强的很,是个典型的都市独立女性,虽然工作很忙,但闲暇时随心所欲,能缩在床上看上几天几夜的泡沫剧,也会和朋友们约着出去逛街,更多是独自一人去外地旅游爬山。
如今却被锁在这小小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什么都坐不了,还不如外面林子里的鸟儿。
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她不知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出嫁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移到另一个笼子,就算出家,也不过是笼子略微大了点。
原本以为此生不会有任何变化,却意外的寻找到一个同行,小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希翼。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虽然是千古名句,但在历史长河中并不算特别亮眼,她从屏风的缝隙中清晰的看见了钱渊脸上的惊愕,那绝不是看到佳句的反应。
再加上那座随园,还有据说要编写的《随园食谱》,她相信自己没有判断错。
在这样的时代,不管那个人是好是坏,是忠是奸,至少肯定能给予自己这个时代最大的空间,小七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钱展才之名在这座后宅中也颇有人议论,从各个方面来说,应该是个金龟婿。
“找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徐四小姐手持金步摇走出来,“看,多漂亮。”
小七笑着走过去,她知道,这支金步摇虽然不错,但在姑姑的收藏中只能算是中档。
不过,她不准备收下这支金步摇……一旦收下,说不准第二天就又要去抄佛经了。
“啁啾,啁啾……”
有鸟叫声在耳边响起,小七脚步一顿,手指向了鸟笼。
提着鸟笼走出小楼,默默回了屋,随便吃了几块点心,靠在窗边,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拆开鸟笼,捧着那只画眉鸟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啁啾,啁啾!”
“飞吧,飞吧。”她趴在桌上,两只手垫在下巴上,嘀咕道:“都放了你,还不快快飞走。”
好一会儿之后,那只画眉鸟尖嘴在桌上啄了几下,扑哧这翅膀跳到窗台边,又努力扇着翅膀,居然钻回鸟笼。
“噗嗤,倒是聪明的紧。”小七笑着将鸟笼门关上。
外面的空间虽然宽广无垠,但画眉鸟如果真的飞走,说不定连明日的太阳都看不见。
和画眉鸟不同的是,她相信自己有活下去的能力,但首先,需要从这笼子里逃出去。
那个男人能成为打开鸟笼的人吗?
第266章 金龟婿
在大一统时代,明朝相对来说是特殊的,这种特殊来自于方方面面,比如政客和才子的合二为一在其他时代都经常出现,但在明朝很少很少。
如东汉末年写下《短歌行》的曹孟德,如盛唐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宰相张九龄,还有北宋写下“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王安石。
即使抛却在政治上的成就,仅仅凭诗文,他们也能名留青史。
但在明朝,类似的情况从来没出现过,从头数到尾,内阁的阁老在历史上留下著名诗篇文章的几乎没有。
当然了,这也有客观原因,汉唐两宋将能写的都写完了,后人实在是没办法,而且明朝是以八股取士,文彩好的未必能写得好八股。
所以,明朝的文人虽然也写诗,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比如李卓吾都要点评的话本,比如徐渭、汤显祖都颇有建树的戏曲。
不过,身居高位的官员不会跟大流,他们的选择有两个。
一个是明朝独有的心学。
另一个是评诗。
我写不出好诗,但我能评价一首诗是好是坏……其实这是一种很流氓的思维模式,但在明朝挺流行的。
王世贞实际上就是凭此把控文坛二十年,就他个人而言是没有多少脍炙人口的作品传世……这是假定他不是兰陵笑笑生。
而徐阶在这两方面都很擅长,所以当他看见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时候,很容易就判断出不可能是自己女儿写得出来的。
张氏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那钱家子当时就愣了,这是被镇住了,一个劲追问是谁写的……魂不守舍的,据说出去还差点摔了一跤。”
徐阶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桌上的纸上,又念叨了一遍,摇摇头问:“到底是谁的诗?”
“璨丫头写的。”
“嗯?”
张氏不敢再嘴硬了,迟疑了会儿才低声说:“是小七……据说是随手写的。”
从称呼上就能看得出两人的区别,徐四小姐取名璨,而小七至今没有正式名字,因为出生是七斤七两得了个小七的乳名,一直用到现在。
不过类似的情况也不止徐府一家,钱渊的妹妹都已经十三岁了也没起名,只有个小妹的称呼。
就连后来的万历皇帝一直到他父亲隆庆帝登基第二年,要立太子的时候才匆匆起了个朱翊钧的名字,那时候他都五岁了!
“嗯?”徐阶饶有兴致的抬头笑了笑,“记得去年她还仿放翁的卜算子填了新词,可惜只有半阙。”
这也是钱渊一力要抢人的原因之一,他真怕那两首放出去的诗词遍传天下,那不仅仅自己,赵文华和王翠翘都非抓狂不可!
不过到底是谁写的,这不是徐阶考虑的重点,他细细问起钱渊在后院的言谈、表情,皱眉苦思在心里不停盘算。
“老爷,转了年璨丫头已经十七了,不能再等了。”张氏忍不住提醒道。
徐阶今晚的心情明显很好,笑着问:“夫人看中的是顾家还是钱家?”
“顾家那位木讷的很,而且也没功名,据说去年连县试都没过,就怕是绣花枕头一堆草。”张氏精神一振,细细分析道:“不过好处是上头没婆婆,祖父祖母又都在松江老家,日子倒是能过得不错。”
徐阶还在心里不住盘算,随口问:“那钱展才呢?”
“长得俊,又是个举人,说不定今年就能中进士,但性子太傲,不好相处,只怕璨丫头以后受委屈。”张氏恨恨道:“两年前那事儿妾身可没忘!”
这是在说钱渊两年前拒婚的事,不过徐阶对此不以为意,其他人不清楚,但他是知晓的,这也是他觉得钱渊滑不留手的原因。
“性子太傲,不好相处?”徐阶摇着头笑吟吟道:“如若真的性情乖张,如何能广有人脉,随园如何会宾客盈门,他钱展才如何能名扬天下为人称颂。”
张氏听出了丈夫话中的倾向性,犹豫着说:“但是Ф裉毂黄谩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