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道天下-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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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仇一旦结下了,就很难化解。
就算董访不死,他看着张邈的家人被杀,也会对曹操离心离德。
由董昭接任河内太守,既能挡住袁绍、曹操西进,又不会引起张杨反感。
“你来见驾,河内的事由董昭负责吗?”
“是的。”
“能得将军信任,可见这个董昭的确有些能力。”刘协笑道:“不如这样吧,将军在朕身边作战,建功立业,由董昭任河内太守,屯田殖谷,供应大军钱粮,如何?”
张杨张了张嘴,有心拒绝,却又不敢。犹豫半晌,点头答应。
“此外,你写封书信给吕布,就说朕欲驱逐胡虏,平定并州,亟须勇士为爪牙。徐州虽好,非猛虎宜居之地。刘备智短,非可侍之主。当速归。”
第一百八十章 不速之客
张杨闷闷不乐。
他赶了几百路,带着粮食来迎驾,天子没给他一点赏赐,反而罢免了他的河内太守,又热情邀请吕布回归。
这区别也太明显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
一旁负责记录的蔡琰心细,看到了张杨的沮丧,不动声色的提醒道:“陛下方有意平定并州,驱逐胡虏,张将军便奉诏勤王,来得正是时候。臣依稀记得,将军好像是云中人吧?当年泰山丁建阳任并州刺史,屡建战功,其中便有将军的功劳。”
张杨诧异地看向蔡琰,低落的心情为之振奋。
“这位是……”
刘协转头看向蔡琰,蔡琰使了个眼色,又瞥了一眼张杨。
刘协转头看看张杨,忽然警醒,明白了蔡琰的意思。
“她是蔡伯喈女,兰台令史蔡琰。”
张杨大喜,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蔡先生的女儿,久仰,久仰。令史也知道我张杨?”
蔡琰还礼。“丁建阳麾下勇士,与飞将比肩,何人不知?”
张杨心中欢喜,连忙谦虚了几句。
蔡琰退到一旁,专心记录。
刘协与张杨攀谈起来,询问北疆形势。
张杨年轻时曾随丁原征战,虽说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却对北疆地理、人情颇有为熟。董卓入京后,他成为流寇,与于扶罗部分分合合,对匈奴人的情况也有切身体会。
刘协想讨平匈奴,张杨的经验非常有用。
毕竟朝廷中了解匈奴人的大臣有限,也就是杨奉有点经验。
西凉倒是有不少人曾随张奂、董卓征讨匈奴,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不在眼前。
张杨简直是送上门的向导。
经蔡琰提醒,刘协重新认识了张杨的价值,态度也有所改变。
在清点了张杨带来的粮食后,刘协顺水推舟,拜张杨为骁骑将军。
骁骑将军虽然也是杂号将军,却比奉义将军来得正式一些,算是升了半级。
对张杨来说,升职是次要的,天子的态度才是重点。
得到赏赐,他不仅安了心,也重生斗志,迫不及待地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一展身手。
“臣有并州骑士千人,皆是云中、雁门勇士,可为前锋。”
刘协正中下怀,又勉励了张杨几句,让他安心随驾征战,将来富贵可期。
封张杨为骁骑将军,就是想在凉州精骑之外再建一支并州精骑,增强实力的同时制衡西凉诸将,让他们不要太放肆。
急着召吕布回来,除了吕布的武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凉州人恨吕布,同时也怕吕布。
郭汜已经死了,西凉军中一时半会的根本找不到能和吕布单挑的人。
——
“陛下真的想召回吕布吗?”伏寿双手捧着碗,轻声问道。
“当然。”刘协说着,喝了一口鱼汤,又将已经煮烂的鱼肉细心的挑出来,送入口中。
太久没有吃到荤腥了,一点都不能浪费。
那些号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儒生也一样,处理鱼的时候离得远远的,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如果不是有太多的同僚看着,不排除有人会捧着碗舔。
“陛下,吕布可是有罪之人。”伏寿声音更低。“洛阳的帝陵,大半是他掘的。”
“朕知道,所以没有直接下诏让他回来。”
“这有区别吗?”伏寿不解地看着刘协。
“希望能有吧。”刘协淡淡地说道,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吕布的罪之重,甚至超过李傕、郭汜,与董卓比肩。
洛阳城北的帝陵大多是被吕布亲手掘坏的,里面的珍宝也经由他的手成了董卓的私财,如今散落四方,正如大汉的尊严,碎了一地。
召吕布回朝,并授以重任,必然会受到大臣的反对。
如果不施以惩戒,朝廷的面子也没地方搁。
可是怎么惩戒,这却是个问题,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办法。
让张杨给吕布写信,而不是直接下诏,就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
起居注里会有记录,但这些内容可以暂时不公开,毋须担心。
这件事,他只想和杨彪商量商量。
司徒赵温、司空张喜等人,太让他失望,他不想和那些身在朝廷心在袁的人商量这样的事。
伏寿低着头,嚅嚅说道:“既然陛下有了章程,臣妾就不多嘴了。”
刘协感受到了伏寿的失落,想了想,说道:“少傅这几日在忙什么?”
伏寿抬起头,看了刘协两眼,有点小委屈。“陛下这几日军政繁忙,无暇读书,他无事可做。”
“你兄长呢?”
“他……也一样。”
刘协皱皱眉。
伏完父子和张杨相似,做人太被动。不安排他们事情做,他们就天天摸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有空问问你兄长,有没有兴趣去卫尉营中做个教师。”
伏寿喜上眉梢。“臣妾待会儿就派人去问。”随即又曲身行礼。“谢陛下。”
伏典就是个书生,除了读书、教书,什么也做不了。能到卫尉营做教师,教导卫士读书,总比教西凉兵读书来得安全。
“努力!”刘协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虽然伏完父子当不得大用,毕竟是国戚,忠诚度是足够的。尽可能的安排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合乎亲亲贤贤的道理,不会有人说闲话。
反倒是大公无私有点理想化,不具备操作性。
董承要用,伏完也要用,只是要用得合适,不能任人唯亲。
伏寿按捺不住喜悦,吩咐人去传伏典,让他来谢恩。
伏典还没到,有侍郎来报,河东太守王邑请见。
刘协大感意外。
之前收到消息,河东太守王邑和杨彪一起,被卫氏拘禁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逃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
刘协想了一会,命人召蔡琰来。
“你熟悉河东太守王邑吗?”
蔡琰愣了一下。“略知一二。王邑字文都,北地泥阳人。师从故太尉刘宽文饶,为政亦有其师之风。应该是初平年间任河东太守的,具体是何时,臣不清楚,要查一查。”
“他是刘宽的弟子?”刘协听过刘宽的名字,对他的事迹也有耳闻。
“是的。”
刘协点了点头,命人传王邑进见。
不用查了,既然和刘宽一个风格,他大致能猜到王邑的来意。
过了一会儿,王邑匆匆赶到。一见到刘协,还没说话,就拜倒在地,放声大哭。
刘协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王邑。
第一百八十一章 糊涂之人
王邑哭了一阵,见刘协坐着一动不动,全无反应,一时有点懵,不知所措。
他仰起脸,看了刘协一眼,发现刘协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陛……陛下,臣……”王邑嘴一咧,又要哭。
刘协收回目光,取过一根鱼刺,慢条斯理地剔起了牙。
鱼处理得匆忙,不是很干净,有一小片鱼鳞卡在了牙缝里,怎么吸也吸不出来。
刘协取出鱼鳞,拈在手中看了看,曲指轻弹。
王邑趴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看天子这架势,就算他哭出血,除了惹得天子不快,也没什么用。
“哭完了?”
“啊……啊。”王邑窘迫不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伏寿、蔡琰站在一旁,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
王邑是二千石的太守,天子这么做,有折辱大臣的嫌疑,很容易招人诟病。若是平时,她们少不得要劝两句。可是当着王邑的面,她们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
虽然天子并没有发怒,她们却感到了丝丝寒意。
天子是真的生气了。
“哭完了,就起来说话。没哭完,就接着哭,哭完再说。”刘协捻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离安邑还有好长一段路,你可以慢慢哭。”
王邑登时变了脸色,长身而起。
“陛下以为臣作伪乎?”
刘协面不改色,直视着王邑,眼神平静而从容,嘴角微挑。
四目相对,王邑渐渐承受不住,眼神开始躲闪,挣扎了几次后,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臣……有罪。”
“何罪?”刘协抬起手,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蔡琰记录。
王邑抬起头,刚准备请罪,一看蔡琰拿起笔,准备记录,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臣有事上奏,后宫不宜在侧。”
伏寿躬身请退,蔡琰却一动不动,看向王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敢告府君,我乃兰台令史蔡琰,负责编撰起居注。三公有事上奏,我亦不离陛下左右。”
王邑抗声道:“女子焉能编撰起居注?”
蔡琰不卑不亢。“敢告府君,起居注乃明德马皇后所创。”
王邑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里,又生生咽了回去。
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说明德马皇后的不是。
不过起居注是明德马皇后所创这件事,他还真不太清楚。
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一人。“你可是蔡伯喈女,河东卫氏之出妇?”
蔡琰的脸顿时胀得通红,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妙目死死的盯着王邑,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提起笔,在木简上写下一行字。
河东太守邑请罪,应对无状。
王邑只看到蔡琰写字,却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估摸着也没什么好话。心中后悔,嘴上却不肯示弱,大声说道:“陛下,臣恳请独对。”
刘协招手叫过一个侍郎。“朕累了,引他去见司徒。”
侍郎应了,转身走到王邑面前,伸手示意。
王邑面红耳赤,咬着牙,挺身站起,跟着侍郎走了。
蔡琰躬身施礼,双手将该写好的记录递到刘协面前。“陛下,臣……”
刘协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好。”
——
赵温刚刚吃完药,正在帐外散步消食。
上次与天子对话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起身走动了。
看到王邑走来,他多少有些诧异。
“安邑叛乱平定了?”
王邑摇摇头,没说安邑的事,却将刚刚见驾的经过说了一遍。“赵公,天子以女子为官,乱了礼法,诸公可曾进谏?”
赵温上下打理了王邑两眼。“文都,令师的长者之风,你是一点也没学到啊。”
王邑抗声道:“先师是长者,却不是乡愿。”
赵温扬扬手,眉心拧成了疙瘩。“乃公身体不爽,没心情和你争论这些。所来何事?”
王邑叹了一口气。“赵公,卫氏闻太尉奉诏安抚安邑,是以请太尉小住几日,怎么就成了造反?这是谁在中伤卫氏?莫不是那出妇借机……”
“闭嘴!”赵温大怒,圆睁双目,厉声喝道:“王邑,你也是朝廷之臣,名臣弟子,如何这般不辨是非?蔡伯喈女为何离开卫氏,你不清楚其中原委吗?卫氏是请太尉小住,还是被卫氏关押,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卫氏的走狗!”
赵温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弯了腰,双手撑着膝盖。
尽管如此,他还是伸手一指王邑。
“掌嘴!我要替刘文饶教训教训这个混账东西。”
他身边的属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赵温更加生气,左右一看,从一个卫士手中抢过一柄长戟,冲着王邑就刺。
王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赵温年老体弱,又大病未愈,跟不上王邑,气得拄着长戟大骂。
“刘文饶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竖子手中。”
见赵温气成这样,王邑也不敢反驳,远远地站着,一脸懵逼。
他很迷茫。
从天子到赵温,一个个的都不正常。
属吏不敢怠慢,将赵温扶回帐篷,在床上躺倒,又帮他抚了好一会儿胸口,情绪才算平复了些。
王邑走到帐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看,却不敢进帐。
赵温喘匀了气,无力的摆摆手。
“你也别在我这儿等了,自诣廷尉狱吧,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王邑吓了一跳,脸色顿时煞白,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赵公,何以至此?”
作为朝廷官员,能做到河东太守,他自然清楚自诣廷尉是什么意思。
赵温挺起身,瞪了王邑一眼。“何以至此?等你和郭图一样,你就知道何以至此了。你是自己去,还是我派人押你去?”
王邑打量了赵温两眼,心生寒意。
赵温这绝不是开玩笑。他如果不自己走,赵温真有可能派人将他押过去。
“赵公息怒,我去便是。”王邑拜了两拜,转身出帐。
赵温一声长叹,无力地摊在床上。
“大汉养士百年,养出这等糊涂之人,何其不幸。”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盘根错节
宣播很烦。
送走郭图之后,他就患得患失,觉也睡不好。整天顶着黑眼圈,萎靡不振。
郭图是得罪了,但天子那里也没能讨得了好。
又是送车又是送马,这要是传到天子耳朵里,天子会怎么想?
反正几次见面,宣播都觉得天子看他的眼神不善。
正发愁间,看到王邑排闼而入,如入无人之地,顿时大怒,拍案而起。
“尔是何人,敢在廷尉狱放肆?”
王邑拱拱手。“河东太守,北地王邑,奉司徒赵公命,自诣廷尉。”
宣播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打量着王邑。
河东太守?不是被叛军拘禁了么,怎么突然出现这里,又来请罪?
“所犯何罪?”
“不知。”王邑昂然道:“或许是君前谏言切切,不合大臣之礼。”
宣播听了,不免心生同情。
自从有了起居注,在天子面前进谏都要小心些,不能说错话。王邑刚从安邑赶来,不知深浅,犯颜直谏,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说来,自诣廷尉也就是走个过场,等天子气消了,自然下诏放人。
“说说吧,怎么个谏言切切。”宣播说道,命人做记录。
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王邑从容入座,整理好衣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宣播的眉头渐渐皱起,待王邑说到蔡琰是卫氏之妇,面带鄙夷时,宣播忍不住插了一句。
“据我所知,你的先生是故太尉刘文饶吧?”
“诚然。”王邑傲然道。
师从刘宽是他在仕途上最大的资本,他一直引以为傲。
“刘文饶号为长者,你怎么如何尖刻?蔡令史以大儒之女,下嫁卫氏。卫氏子无福早夭,不知怜惜蔡令史少年守寡,反倒苛责于人。你身为太守,不知淳厚风俗,反为卫氏张目,难道蔡伯喈女竟不如令师一侍婢?”
王邑愕然,一时语塞。
宣播提到了他的先师刘宽,他不太好回答。
刘宽素以宽厚著称,相关的轶事很多,其中一件便与他家的侍婢有关。
刘宽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