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道天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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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尴尬地咧了咧嘴,脸皮有些发烫。
他听得出天子的愤怒,也知道天子给他留了面子,没有将弘农杨氏一起骂进去。
袁氏固然有不臣之意,杨氏又何尝对朝廷毫无保留的忠诚?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觉得贾诩的分析如何?”刘协主动回归主题。
他留下杨修,可不是听他发牢骚的。
战斗还没结束,明天还要继续,李傕会不会如贾诩所言,留下主力,依旧派李应进攻,这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李应有万余人,昨天损失了千余,加上受伤的,总数不下三千。
按理说,已经不具备击破杨奉阵营的能力。
除非他真的想以命换命,消耗杨奉的兵力。
李应的部下真有这样的战斗意志吗?
他表示怀疑。
“陛下,贾诩所言只是一种可能。”说到正事,杨修冷静了很多。“臣以为,李傕更可能的选择是派李应进攻,却不急于破阵,而是僵持,待我军粮尽。”
刘协深有同感。
他也担心这一点,所以才想方设法刺激李傕,免得拖延时间过长,粮草不济。
李傕昨天上了当,挨了一闷棍,会不会冷静下来,改变策略,继续耗着?
如果是这样,那就无解了。
如果他想拼命,主动出击,只会正中李傕下怀。
以飞熊军为代表的西凉铁骑会让他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若是如此,该如何破解?”
“无解。”杨修苦笑道。他想了好一会儿,又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刘协沉默。
此时此刻,他使不出召唤术,只有期待贾诩的大预言术有效了。
——
张济翻了个身,将年轻的妻子邹氏搂在怀中。
“又想什么呢?”邹氏呢喃着,睁开眼睛,吓了一跳,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黑暗中,张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张济幽幽地说道。
“什么第五天?”邹氏松了一口气,轻轻捶了一下张济的胸口。“大半夜的不睡觉,眼睛瞪得像牛,想吓死人啊。”
张济也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和段煨约定,给他五天时间。五天后,若小皇帝与李傕还没分出胜负,我就要出兵进攻。”
“你要帮李傕?”邹氏秀眉蹙起。
“不是帮李傕,而是帮自己。”张济无声地笑了起来。“小皇帝奇货可居,如果能将他带到弘农,以后我就不用看人脸色了。想做大将军,就做大将军。想做大司马,就做大司马。那些看不起我的三公九卿,全都要往后站……”
“那我呢?”
“你当然是大将军夫人,大司马夫人,想要几道诰命,就有几道诰命。就算你想要皇后的凤冠,我也能弄来。”
邹氏一时神往。过了一会儿,她充满遗憾地说道:“我真没用,都没给你生个儿子。”
提到子嗣,张济的心情顿时低落了三分。
“不是有阿绣嘛。”张济拍拍邹氏的背。
对这个小他三十岁的娇妻,他总是狠不下心来。
邹氏伏在张济怀中,泫然欲泪。
身为女人,她当然还是希望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从子再好,毕竟不是儿子。
更何况张绣与她年纪相若,这婶婶当得实在别扭。西凉人习染夷风,万一哪天张济战死了,她不得不依赖张绣生存,谁知道张绣会不会像鲜卑人、匈奴人一样强迫她为妻。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张绣看她的眼神不像一个从子应有的。
翻来覆去的想了想,邹氏觉得还是该劝劝张济,不要轻易与段煨开战。
段煨可不是杨定、郭汜那些草包,段家是武威有名的将门,用兵很有章法。
但她也清楚,张济一向不服段煨,直接劝反倒有可能火上浇油。
“阿绣去了这几天,可有消息来?”
“自然是有的。”张济想了想,又觉得奇怪。
张绣原来天天有消息送来,但今天没有。
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可是仔细一想,张济又觉得不可能。
天子没有骑兵,根本追不上张绣。李傕倒是有骑兵,比如飞熊军,但李傕再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张绣发生冲突。
难道是段煨?
也不太可能。就算段煨攻击了张绣,也不可能全歼,张绣逃出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是什么原因?
张济越想越不安。
他没有亲生儿子,一直将张绣当作继承人。如果张绣出了什么意外,他可真是绝后了,就算将天子带到弘农,又有什么意义?
见张济不安,邹氏悄声问道:“将军,你说,阿绣会不会是被天子打败了?”
“怎么可能。”张济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你以为阿绣是李式那种蠢物?他可是我张济的从子,聪明又英武,是凉州有名的少年英雄。”
“可是我听将士们说,天子更聪明,更英武,就连上苍都喜欢他。”
“谁在传谣?”张济恼怒起来,声音也变得严厉。
军中最忌谣言。扰乱军心,影响士气,严重的甚至可能引发叛变。
“又不是我说的,你凶我作甚!”邹氏吓了一跳,随即赌气的转过身,背对张济。“阿绣再聪明,再英武,他敢像天子一样面对李傕吗?”
见邹氏生气,张济顿时气短三分。他哄了几句,邹氏也不理他,还故意打起了呼噜。
张济无奈,翻身躺倒,脑子里却莫名的想着邹氏那句话。
张绣敢像天子一样面对李傕吗?
不敢的。
别说张绣,就连他张济都不敢正面与李傕较量。
可是,天子敢。
天子不仅敢,而且坚持到了现在。
或许,他真是天命所归,以至于天垂异象?
对了,还有贾诩。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路可退
张济迷迷糊糊的睡了半夜,第二天早早的醒了,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他派人去问,这才得知张绣还没有消息送来,心中更加不安。
他一面派人召集诸将议事,准备进攻段煨,一面在帐前活动身体。
就在他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张绣终于送来的消息。
一个让张济怎么也没想到的消息。
昨天李应、李维率万人进攻杨奉的阵地,结果被杨奉迎头痛击,李维阵亡,李应率部猛攻一天,损失数千人,无功而返。
张济怀疑传令兵记错了,再三追问。
然后他发现传令兵的神色不太自然。
张济恼了。“为何昨天的消息,今天早上才送来?”
传令兵慌了,不敢再隐瞒,说出了实情。
之所以现在才将消息传回来,是因为张绣离战场比较远,花了些时间打探消息。
这个消息太不合情理,张绣不敢轻信,再三确认后,才敢传回来。
至于张绣为什么离战场那么远,却是因为前天夜里,张绣遭人袭击,险些送了性命,连战旗都被人抢走了。
这面战旗,昨天出现在杨奉的营中。
张济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消息可比士孙瑞击退李式更令人震惊。
——
“出击?”李应看着李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傕想了一夜,却选择了一个最不划算的方案?
为了今天是否还要再战,他们昨天晚上争论了半夜。绝大多数人都赞成缓一缓,不要急于进攻。
杨奉、士孙瑞的阵地坚固,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这已经被事实证明了,没有任何疑问。
相反,天子既无援兵可盼,又无粮草储备,全靠段煨供应。现在张绣已经切断了粮道,天子断粮是迟早的事。一旦断粮,朝廷必然不战自溃。
明明有便宜可捡,为什么还要冒险?
万一损失太大,就算击破杨奉的阵地,又如何面对段煨和杨定可能的增援?以及郭汜、张济的联手争夺?
怎么看,这都不像一个明智的选择。
李应甚至怀疑,这又是嫂嫂胡氏的主意。
只有妇人,才会提出这种没脑子的建议。
面对李应的质疑,李傕很生气,用力一拍案几。“怎么,连你也想违抗的我命令?”
李应的脸沉了下来,忍着胸中怒火。“兄长,并非是我想违抗你的命令,只是这么做……”
“这么做的损失会很大,但不这么做,我们很可能会被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一点。”李傕暴跳如雷,一跃而起,手指帐外,厉声咆哮。“你觉得郭多在等什么?杨定又在等什么?段煨、张济又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露出破绽。一万人,连杨奉的大营都无法攻破,谁还会把我当回事?”
李傕两眼充血,神情狰狞。“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杨奉,还有郭多,还有杨定,他们都会扑过来,先将我们撕成碎片,然后再分高下。”
李应看着李傕,哑口无言。
他知道,李傕已经疯了,觉得所有人都想杀他。
杀人者,终究会被人杀。
强如董卓,最后不也死在吕布的戟下?
李傕又岂能逃脱这个宿命。
“你是愿意面对杨奉,还是愿意面对郭多、杨定等人的围攻?”见李应站着不动,李傕更加离火,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你若是不敢,就回中军休息,我就调别人去。”
李应叹了一口气,躬身领命。“我听兄长的便是。”
李傕神情稍缓,走到李应面前,伸手揽着李应的肩膀。“打虎还需亲兄弟,其他人都靠不住,唯有我们兄弟、父子可以相信。杨奉是何等人,你还不清楚?匹夫之勇尔。纵使天子到他营中,能激励士气,又能撑得几天?昨天被他们钻了空子,今天你一定要小心些,稳扎稳打,必能取胜。”
李应点头答应,心里却道,父子是父子,兄弟却不是亲兄弟。这种事,你怎么不让李式、胡封去?
李傕吁了一口气。“我让李利去帮你。你也不用像昨天一样猛攻,只要不让杨奉休息就行。其他人看到你还在进攻杨奉,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还有机会。”
李应再次点头。
李傕这几句话,还算是合情合理。
由此可见,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说明李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请兄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李傕用力拍了拍李应的肩膀。
——
当太阳从身后的塬上升起时,战鼓声再次响起。
李应又进攻了。
这一次,担任进攻任务的是李利。
李利是李傕的从子,也是李应的从子,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被李傕调到李应麾下,他主动请令,拍着胸脯说,要拿下杨奉的大营,为叔叔李维报仇。
对李利豪迈的请战宣言,李应很不舒服。
你想为李维报仇,我就不想吗?
你以为我昨天打了一天,是在敷衍了事,还是与杨奉勾结,故意演给你们看?
李应同意了李利的请战,非常没有诚意的鼓励了李利几句。
李利也不在乎,率部列阵,随即向杨奉的阵地发起了猛攻。
为了表示重视,他带着亲卫营站在了阵前,逼近强弩的射程。
亲卫将很紧张,亲自手持大盾,在李利身边保护,几个人眼睛瞪得溜圆,注视着山坡上的几具强弩,生怕突然飞来一枝冷箭,要了李利的性命。
李利的举动也激励了士气,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曲步卒扛着连夜准备好的木排,冲出了阵地,向杨奉的阵地杀去。
杨奉不敢怠慢,下令迎击。
西凉军以木排为大盾,顺利的冲到了壕沟旁。他们将木排放倒,接应弓弩手近前射击,同时派一些勇士跳入壕沟中,企图强行突破,爬到对面,将白波军将士的阵地撕开一条口子,方便搭设木排。
几十个士卒跳入坑中,却发现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坑壁又高又陡,没有梯子,只能搭人梯,或者将木排扔进壕沟中,充当梯子。
西凉军准备不足,一时慌乱,给了白波军充裕的反应时间,迎头痛击。
没过多久,一曲西凉军士卒就损失了三四十人,眼看突破无望,曲军侯只得下令撤退。
李利大怒,命人将曲军侯叫过来,斥以怯战之罪,亲自斩下了他的首级。
“再攻!”李利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厉声大喝。“有怠战者,怯战者,格杀勿论。”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年轻
提拔一名队长为曲军侯,补充军械,又痛饮三杯后,刚从阵上退下来的一百多西凉军被迫再次发起冲锋。
李利宣布,若能破阵,人人重赏,酒肉管够,人人可在俘虏中挑一个关东女子过夜。
若不能破阵,就战至最后一人,胆敢退后者,杀无赦。
两百身披坚甲、手执利刃的亲卫在阵前排开,个个杀气腾腾。
被美酒和恐惧刺激的西凉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扛着木排,冒着箭雨,号呼向前。
有人被箭射中,有人摔进坑里,有人被白波军的长矛刺中,被战刀砍断手指,却依然咆哮着拼命向前,像是发了狂的野兽。
第一道阵地的白波军战士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对西凉军的恐惧再一次浮上心头,有的人开始动摇,阵地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在阵前指挥的杨奉见状,一面派人向刘协示警,一面带着亲卫杀了过去。
当他直面状若疯狂的西凉军将士时,他也吓了一跳。
李傕怒了,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杨奉冲上前去,一面挥刀砍杀,一面连声大呼,鼓舞士气。
“人来杀人,狼来屠狼。我白波军怕过谁?砍死他们!”
杨奉挥刀砍倒两个西凉军战士,又以背上挨了两刀为代价,奋力掀翻了木排。木排上的西凉军士卒立足不稳,摔进坑去。
坑里已经有不少西凉军将士,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死,却爬不起来。有的踩着同伴的身体,奋力向前冲,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宛如野兽。
杨奉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盾砸刀劈,一口气连杀数人,勇不可当。
几名亲卫死死地护在两翼,刀矛齐下,将企图冲过壕沟的西凉军士卒杀死。
在杨奉的增援和鼓舞下,将士们守住了阵线,将冲阵的一百多名西凉军全部杀死。
但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出一个通道,很难挡住西凉军的第二拨攻击。
提供远程打击掩护的弓弩手也发出警报。
刚才西凉军的攻势太猛,箭矢的消耗太大,如果没有补充,最多只能再坚持两次射击。
杨奉心急如焚,挥着战刀,下令将士们放弃第一道阵地。
话音刚落,一个曲军侯提出了反对。“天子有诏,即使受到冲击,也不可轻易放弃第一道阵地,当在缺口两侧立阵,继续阻击……”
杨奉气急败坏,抬手一个大耳光。“你是谁的部下?”
曲军侯被打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将军,当时你……也同意的。”
杨奉愣了一下,有点后悔。
这的确是他同意的战术,他一时慌乱,忘了这茬。
“按商定的战术办。”杨奉挥挥手,再次发布命令。
鼓声再起,传令兵将最新的命令传了出去。
将士们在被西凉军用尸体填出的通道两侧立阵,伤员被送往后阵,减员严重的伍什紧急重组,准备再战。
看着麾下将士忙而不乱的调整,杨奉既得意,又有些不安。
战斗能打成这样,是他之前不敢想象的。
这都是天子的功劳。
如果不是天子亲自参与,与普通士卒商议防守的办法,又设计出这样的阵型,他们根本不可能挡住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