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道天下-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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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式在帐门外愣了片刻,臊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李傕坐在帐中,听得脚步声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倒了一杯,命人去叫几个弟弟、侄子,准备大举进军。
没过一会儿,帐外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帐门被人掀开。
李傕抬起头,还没看清是谁,来人大步走到李傕面前,夺过李傕手中的酒壶,一脚踹翻了案几,又将酒壶砸在李傕的头上。
“啪!”酒壶碎裂,酒液洒了李傕一身。
“你……”李傕气得一跃而起,伸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你杀啊!”来人毫无惧色,梗着脖子,怒视着李傕。
李傕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妻子胡氏,不禁气沮。他还刀入鞘,抹去脸上的酒水,讪讪地笑道:“你这是做甚?我好好的喝酒,帐里又没其他人,不信你搜。”
“我才懒得管你有没有人。”胡氏气得胸口成伏。“我就问你,明知郭多不是东西,你为甚还要派阿式去?万一他被郭多害了,我是你偿命,还是找郭多偿命?”
李傕恍然大悟,知道妻子护犊的脾气又犯了,连忙将妻子让到正席,耐心解说。
“夫人,你有所不知。郭多在新丰吃了亏,现在手下就没几个人,根本不是阿式的对手。只要阿式自己小心些,郭多伤不了他。若是他胆大些,倒是有机会宰了郭多。这种事,我不适合出面,又不放心别人,自然由阿式去做最好,立了功,将来才好继承我的人马嘛。届时纵使别人有意见,我训斥阿式几句,也就过去了,谁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胡氏听了,将信将疑。“你当真如此想?”
“那当然,阿式是你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的人马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胡氏转怒为喜,随即又道:“虽说如此,却还是有些急了。你正当壮年,阿式又年少,万一……”
“时间不等人。”李傕扬扬手,打断了胡氏。“有人要我父子的命。”
“谁?”胡氏登时变了脸。
“贾诩,郭多,还有那个小皇帝。”李傕叹息道:“放眼看去,全是敌人,数不胜数。夫人,要想活下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我们父子兄弟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若能抓住小皇帝,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就退出关中,回凉州去。中原虽好,不是家乡。”
李傕张开双臂,转着圈,吟唱起来。“草原青青,雪山莽莽。大河万里,野草孤狼……”
胡氏蛾眉紧蹙,没好气的打断了李傕。“闭嘴!大敌当前,作此悲凉之曲,算什么汉子。打起精神来,和他们打一场。若是败了,再走不迟。”
“什么败了?”胡封推帐而入,见胡氏亦在,不禁一愣。“姑母,你说什么呢?”
“阿封,有人要杀你姑父,你待如何?”
胡封一听,立刻瞪圆双眼。“谁敢杀大司马?我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未落,李维也走了进来。“谁这么大胆,敢杀大司马?咦,嫂嫂也在啊。”
第五十五章 贾诩的复仇
西凉诸将中,多以兄弟子侄为将,李傕最为明显。
从兄弟李桓、李应、李维,从子李利、李暹、李进,外甥胡封,都是军中偏将、校尉,再加上统领飞熊军的亲儿子李式,再加上一些其他亲朋,十几个人,牢牢掌握着麾下人马。
这也是李傕能够最后胜出的关键。
他们已经牢牢的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使如此,李傕也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所有人。
除了亲儿子李式,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
贾诩说只诛首恶,不及其余。谁知道他这几个从兄弟、从子会不会砍了他的首级去邀功?
生死面前,唯至亲可信。
“杨定依山列阵,郭汜殆战,不肯进攻,反要我送粮送军械,还要飞熊军增援。”李傕将前方的战况简要地说了一遍。“你们如何看?”
李桓等人一听就炸了,大骂郭汜不按好心,甚至有人说郭汜有通敌之嫌,应该直接击杀。
理由很简单,飞熊军是骑兵,如何能攻阵,而且是依握山势而立的阵地?
郭汜一定是和杨定串通好了,诱飞熊军前去,设伏击杀。
胡氏顿时急了,催促着李傕改变成命,别让李式冒险。
李傕很不耐烦。“阿式如果这么蠢,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何必等到今天。”
胡氏不依,揪着李傕的衣领,逼他下令。
胡封站了起来,主动请令。“姑父,姑母,不如我陪阿式走一趟。若郭汜真敢让飞熊军攻阵,必是通敌,我与阿式联手,击杀了他便是。”
胡封的父亲是胡氏的弟弟,母亲是李傕的妹妹,亲上加亲,在营中地位仅次于李式。
见自家侄儿请战,胡氏很有面子,欣然同意。
李傕也不反应,随即命胡封率本部协助李式,一起去增援郭汜,看他玩什么花样。
然后,李傕又命李桓、李利率部押送粮食、军械,紧随李式、胡封之后,随时准备增援。这些粮食、军械送到华阴以后,分批交给郭汜,不给他反噬的机会。
李桓、李利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其他人与李傕一起,率领大军,赶往华阴。
——
李式、胡封赶到华阴,第一时间派人向郭汜通报,却不主动去见郭汜。
郭汜收到消息,暗自叫苦。
看李式、胡封这架势,李傕十有八九是起了疑心。李式、胡封想进攻的不是杨定,而是他郭汜。
他找来谢广商议,谢广却很从容。
“将军进攻董承,由李式、胡封监视杨定、杨奉。”
郭汜一头雾水。“为甚?”
“小皇帝以董承、杨奉为左右翼,董承实力最弱,只要能击破他的阵地,小皇帝左翼被斩断,就只剩下南北军守护御营。南北军都是些纨绔子弟、中原废物,哪能挡得住将军?倒是杨奉,悍勇过人,由李式的飞熊军监视,最合适不过。”
谢广笑了两声,又道:“杨奉曾是李傕部将,谋刺李傕不成,这才转投了小皇帝。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你说李式那小犊子会不会一时按捺不住,抢在我们前面与杨奉开打?”
郭汜恍然,不禁放声大笑。
“老谢,你太阴了。给你取个字吧,就叫谢文和。”
谢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将军,我这点小聪明,哪能和贾先生相提并论。这一切,只怕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连这都算得到?”郭汜也笑不出来了。
谢广点点头。“李傕做得太过份了。不仅对朝廷不敬,滥杀无辜,还对西凉人大开杀戒。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里,那可是贾先生的乡党。李傕这么做,简直是羞辱贾先生。现在贾先生要他的命,也是人之常情。”
郭汜搓着手指,半天没说话。
诚如谢广所言,李傕的残忍不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所有人。他们用贾诩之计,掌握了朝廷,本来可以挟天子而号令天下,奈何李傕却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杀。
樊稠、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里。
李蒙、王方都是武威姑臧人,一向敬重贾诩。李傕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杀了李蒙、王方,显然没把贾诩放在眼里。
天子一离开长安,贾诩就辞别了李傕,转投段煨,显然早有去意。如今投了天子,要用李傕的首级向天子示忠,一举两得,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么一来,郭汜就难做了。
“他会怎么安排我?”郭汜问道,眼神不安。
“攻下董承大营后,将军或许就可以知道答案。”
郭汜看着谢广,神情茫然。
“拿下董承大营,天子危急,将军进,则朝廷危。将军退,则朝廷安。贾先生既然依附朝廷,效忠天子,除了与将军讲和,还有其他选择吗?”
“若拿不下董承大营呢?”
“若拿不下董承大营,就算贾先生不要将军的首级,李傕也不会放过将军。”
郭汜的头更疼了。
前有狼,后有虎,只有拼命向前一条路了。
郭汜随即派谢广到李式的大营,向李式、胡封传达了作战方案。
听说自己毋须强攻杨定的大营,只需要为郭汜守住侧翼,阻击杨定、杨奉,李式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让一兵一卒骚扰郭汜。
为表诚意,李式向谢广移交了一批粮食和军械。
谢广回到大营后,郭汜随即下令移营,并召集重将,悬以重赏,先破董承大营者,赏钱百万,关东女子五人。
郭汜话音刚落,大帐里就沸腾了,诸将兴奋的互相击掌。
即使是目不识丁的将领也知道,只有武力没出路,读书才能成为人上人。否则纵使能成为凉州三明一类的名将,也无法得到关东人的尊重,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在他们的语境中,关东女子可不是普通的关东女子,而是特指出身关东大族的女子。这些女子通常不仅相貌出众,而且知书达礼,纳为妻妾后不仅有面子,还能为子女提供更好的教育。
即使是在关东,这样的女子也是万里挑一。
对这些大多出身卑微,为了生计,不得不做马贼的人来说,能得到一个都是宝贝,更何况是五个?
至于董承,那就是个无能之辈,不堪一击,手到擒来。
第五十六章 做秀
“再来一次。”刘协扬扬手。“这次结束就吃饭。”
“唯!”王昌和另一个虎贲侍郎应了一声,向山坡下跑去。
转身的那一刻,两人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一段长约百步的上坡路,他们已经跑了十几趟,两条腿沉得像铅,却不敢有任何意见。
因为天子之前也跟着跑,只是他的身体太弱,第三次就被淘汰了。
他们俩是坚持到最后的两人。
这一趟跑得比任何一次都辛苦,每一步都是煎熬。
跑到终点时,他们已经站不稳了,只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或者干脆躺在地上。
“现在让你们攻击他们,有胜算吗?”刘协对两个挤在一起的少年士卒说道。
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走上前,一个举刀持盾在前,一个持矛在后,先向王昌发起了攻击。若在平时,王昌根本不会把这两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体力消耗殆尽,虽然极力举起了手里的盾,脚却怎么迈不出去。
两个少年互相配合,轻而易举的赢了他们,用战刀象征性的抹过他们的脖子。
“陛下,很轻松呢。”一个少年得意地说道。
刘协转身,看着一群身形瘦弱的士卒说道:“你们看,就算是再强壮的人,连续爬上十来次这样的山坡,就会累得连一个孩子都对付不了。你们都是成年人,只要心不慌,手不软,一定能应付的。”
士卒们连连点头,信心满满。
这些都是从董承军中挑出来的弱者,董承原本安排他们去做一些搬运军械、伤员之类的工作,但刘协觉得董承的兵力太少,要尽可能将每一个人士卒都用起来,特地安排了这么一场演示。
要让他们上阵杀敌,第一步就是去除他们对西凉兵的恐惧。
一开始,王昌等人几乎能以一敌十,轻松击败这些瘦弱的士卒,可是让他们跑上几次之后,还能轻松取胜的就不到一半。十次以后,就连最瘦弱的少年兵,也能击败最强的王昌。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去除了恐惧,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他们之所以被挑出来,是因为他们都有亲人被西凉人杀害、家园被西凉人烧毁的惨痛经历。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试一试。
刘协向他们保证,只是让他们做预备队,给主力一个补充体力的机会,不会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这样的事对于很多将领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既能消耗对方的体力,又能减少粮食消耗。换董承来说,是没人会相信的,但刘协是皇帝,金口玉言。他的亲口承诺还有一定的公信力。
“你们辛苦了,去吃饭吧。”刘协对王昌等人说道:“一人加一升酒,多休息半个时辰。”
刚刚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王昌等人顿时满血复活,一跃而起,大声致谢,争先恐后地向吃饭的大营奔去。
那些偷懒怕累,不肯参加演练的虎贲侍郎们互相看看,眼红不已。
多休息半个时辰没什么,一升酒可太难得了。跟着陛下吃了几天的麦饭,嘴里能淡出鸟来。如果能喝上几口酒,那多舒坦啊。
可惜,这个机会错过了。
“陛下,该用膳了。”董宛提醒道。
“朕不急,等他们都吃完,朕再吃不迟。”
董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自从刘协到营中,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不仅与普通将士一起吃粗糙的麦饭,还要最后一个吃。只要有一个将士还没吃,他就不肯吃。
身为贵人,董宛也只能陪着,一边看着将士们吃饭,一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想着麦饭滑过嗓子时的难受,犹豫着要不要申请回御营去。
御营虽然每天只有一顿饭,毕竟要精细些,不至于如此难以下咽。
刘协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忍,却只能装没看见。
要想得到将士们的拥护,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全力以赴,他不得不以身作则。
就算是做秀,也要将这场秀坚持到底。
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能不能重树朝廷的尊严,能不能让所有人——包括贾诩——相信他是天命之子、中兴之主。
不成功,便成仁。
“陛下,你看。”王越突然伸手一指远处,低声叫道。
刘协转头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两名骑兵狂奔而来,战马四蹄腾空,拉起两道烟尘。
不一会儿,骑兵奔到坡下,没等战马停稳,他们就跳下马,向前冲了几步,一人扑倒在黄土中,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另一人跌跌撞撞地奔上山坡。
“陛下……”骑兵气喘吁吁,伸手指着远处。“飞……飞熊军来了。”
“总共多少人马?”
“骑兵两千余,步卒三千左右,统兵的将领一个姓李,一个姓胡。”
刘协点点头,命人铺开地图。骑兵在地图上指明飞熊军的位置,与郭汜的大营相隔十里左右。
“接敌了吗?”
“没有,我等谨记陛下吩咐,尽可能不与他们接触。”骑兵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被汗水沾湿的黄土被拉出一道杠。“他们远远射过几箭,不过我们都有铁甲防身,不碍事。”
“好,去吃点东西。”
“唯!”骑兵兴奋地应了一声,与刚刚爬上山坡的伙伴一道,去吃东西。
刘协规定,斥候的体力消耗大,每次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可以额外得到一份食物。如果得到重要的信息,还可以给家人挣一份赏赐,通常是一碗麦饭。
没饿过肚子的人不知道食物的珍贵,这些人大多体验过挨饿,有的人甚至吃过人,或者险些被人吃,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探消息。
为此,刘协不得不再三吩咐他们,不得过于接近西凉军的大营,更不要轻易与西凉游骑接触,以否不必要的伤亡。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而冒险,几乎每天都会有伤亡报告。
但没人报怨,这都是他们自愿的。
从中午到晚上,先后有十几道的消息传来,气氛渐渐紧张。
刘协下令,各营演习结束,全军转为实战状态。
第五十七章 人菜瘾大
一灯如豆。
刘协与董承对面而坐,董宛靠在一旁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刘协看着地图,脑子里回忆着实际地形和负责的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