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道天下-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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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书生不假,却是个敢杀人的书生,剑术很好的。”吕布说着,翻身下马,不忘整理一下衣服。
他与荀攸有一面之缘,很欣赏荀攸,视为剑客中人。
陈宫与荀攸来到吕布面前,含笑说道:“君侯,这位是颍川荀攸荀公达,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诏。”
吕布笑道:“荀君,别来无恙?”
荀攸平静地点点头。“长安一别经年,如今却在美稷相见,也是天意。”
陈宫诧异地看着荀攸。他刚才和荀攸说了半天吕布,荀攸也没提一句他和吕布认识。
吕布尴尬地笑了两声。
荀攸说道:“温侯既来,想必也清楚形势。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吕布不安地看了一眼陈宫,陈宫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温侯随丁原入洛阳,前后六年有余,既有为虎作伥之罪,也有护卫朝廷之功。天子可以忘过记功,给温侯为朝廷效力的机会,但温侯必须先明白自己的功罪,弃狂肆之心,持忠义之念,建生时功业,留身后之名,不使子孙蒙羞。”
吕布面红耳赤,有些恼羞成怒,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魏续更是勃然大怒,拔刀大喝。“这是什么狗屁话,老子不远千里的赶来,是听你饶舌的么?”
荀攸面不改色,连看都没看魏续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布。
陈宫咳嗽一声:“君侯,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生而为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最近长吁短叹,常常夜不能寐,想必悔不当初。何不改之,以补前愆?天子能赦西凉诸将,又岂会执着于君侯的过往?”
吕布盯着陈宫看了片刻,怒气渐渐平息,躬身施礼。
“受教了,布愿改过自新,望天子垂恩。”
荀攸微微颌首。“既然如此,那温侯就好好准备一下,明日见驾。”
第三百零七章 何去何从
说服了吕布,陈宫陪着荀攸往回走。
外面的风太大,他很不适应,还是喜欢躲在帐篷里读书。
“公达,你之前就与温侯相识?”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也算不上相识。我与何伯求谋刺董卓,被人识破,就是温侯带人来抓捕的。”
陈宫恍然,随即回归正题。“天子鉴别功过,是不是操之过急?”
“公台,你觉得汉室还有复兴的机会吗?”
陈宫愣了片刻,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虽然很难,但并非全无机会。”
“没错,众志成城,才有一线生机。当此之时,若不能坦诚相待,如何能同心同德?功过皆摆在明处,总比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好。”
陈宫领着荀攸入了帐,据案而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荀攸。
“若曹操来投,天子也会如此对待么?”
荀攸垂下眼皮,盯着手中的水杯出了一会儿神,重新抬起头。“公台是为边文礼(边让)鸣不平,还是为兖州、徐州的百姓鸣不平?”
陈宫一时语塞,面色泛红。“有区别么?”
“有区别。”荀攸淡淡地说道:“公台若是为边文礼鸣不平,觉得曹操罪不可赦,那你不如趁早回去,哪怕是去太原、河东,也比留在这里好。天子要救的是大汉,是天下百姓,无暇为边文让鸣不平。”
“那徐兖百姓呢?”
“黄巾之乱至今,徐兖死伤何止百万?曹操屠城,人性泯灭,罪大恶极,可是比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还不是最紧要的。如果不能尽快平定天下,受灾受难的恐怕就止是徐兖百姓了。”
陈宫气息粗重,怒视着荀攸,不敢相信荀攸会说出这样的话。
荀攸一声长叹。“公台,谋国当从大局着手,不可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曹操虽小人,残暴不仁,然联军讨董,百万大军盟于酸枣,他却能进兵死战。这样的人尚不能用,天下还有可用之人吗?”
陈宫冷笑道:“公达这么说,我倒是理解天子忘过记功的用意了。恕我不能苟同,也不愿与曹操之流同朝。温侯已到,我心愿已了,还是回兖州,披发入山,耕读隐居,以待盛世。”
荀攸嘴角微颤。“既是披发入山,何必兖州,这里的山不比兖州多么?你不妨先在这里住几天,等天子大破匈奴、鲜卑凯旋,你再决定去留,如何?”
陈宫扬扬眉。“天子何时能凯旋?”
“不知道。”
“不知道?”
“匈奴、鲜卑合兵二十万,征西将军马腾仅万骑,度辽将军张杨更少,只有千余骑,陛下有两千余骑,加上温侯带来的骑兵,总数不到一万五千骑。以一敌十,谁敢说必胜?别说不知道何时凯旋,能不能凯旋都不好说。”
陈宫大惊失色,不禁心生后悔。
千里迢迢的赶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荀攸站了起来,掸掸衣摆。“此战正如当前的大汉,每一战都有可能是生死之战。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天子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是全力以赴,死不旋踵。当此之时,别说是曹操,就算是董卓复生,天子也愿意捐弃仇怨,并力赴敌。”
“公台,你三思而行。”荀攸看了陈宫一眼,拱手告辞。
陈宫起身,将荀攸送到帐外,看着荀攸翻身上马,奔驰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荀攸身上看到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但是一想到与曹操同殿称臣,又觉得无比讽刺。
他不远千里来到朝廷,难道就是为了有一日与曹操同殿称臣?
——
听了荀攸的汇报,刘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吕布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陈宫的反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让他意外的是荀攸的处理方法。
这么简单粗暴,不像是荀攸的作风。
但仔细想想,这又是最有效的手段。
对陈宫来说,与其将来再纠结去从,不如现在就认清现实,做出选择。
说得残忍些,他如果不肯面对现实,这天下真没他的立足之处。
在陈宫与曹操之间,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曹操。
他才不愿意像吕布一样,接受一个表里不一,随时可能背刺的谋士。
“如何安排吕布为好?”刘协直接问起了眼前最关键的问题。
他需要吕布效力,但吕布初来乍到,与其他诸将都不熟,甚至还有仇,如何配合就成了很实际的问题。安排得好,可以众志成城。安排得不好,很可能还没遇敌,内部先打起来了。
“让他赶去成宜,协助张杨守城。”
刘协非常赞同,一口答应。
——
晚餐后,张辽、高顺等人都退下,回去准备。
吕布留下了陈宫。
两人各自盯着面前的残羹冷炙,相对沉默。
有一种异样的心情在他们之间悄无声息的弥漫,让对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看得仔细。
“公台……”
“君侯……”
两人同时开口,随即又看着对方,四目相对,神情尴尬。
迟疑了片刻后,陈宫说道:“君侯,你在担心请罪的事么?”
吕布点点头,面色通红,却又松了一口气。
他正不知道如何开口,陈宫主动提起,倒免了他的麻烦。
荀攸走后,他考虑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请罪。他做过那么多事,哪些是罪,哪些不是罪。哪此是轻罪,哪些是重罪,他也搞不清楚,也从来不想搞清楚。
如今面对天子,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向陈宫请教。
陈宫是名士,熟悉儒家典籍和礼仪,应该知道如何处理这一类事情。
“君侯听过廉颇的故事么?”
“自然是听过的,公台是说……负荆请罪么?”吕布神情有些纠结。
陈宫摇摇手,示意吕布稍安勿躁。“廉颇为赵将,以功拜上卿。率重兵御秦,使秦师劳而无功。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魏不能用。入楚,又不能用,郁郁而卒。”
吕布眨着眼睛,不知道陈宫想说什么。
陈宫抬起头,看着吕布。“将军初在并州,号为飞将,匈奴闻风丧胆。及至中原,一败于长安,二败于兖州,以至于无处立足,寄人篱下。与廉颇何其相似?”
吕布扼腕而叹。“公台所言甚是,如之奈何?”
“君侯,当初廉颇无罪,尚肯负荆请罪,与蔺相如为生死之交,将相和而赵国强盛。如今君侯掘陵取宝,罪十倍于廉颇,若不能深自反省,如何能让陛下信你?关东、关西,君侯行之大半,如今有机会重返并州,若不能抓住机会,莫不是要学廉颇入楚?”
第三百零八章 负荆请罪
吕布送走陈宫,在帐里独自坐了很久,长吁短叹。
陈宫的理由很充足,但负荆请罪……太丢人了,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
就在吕布纠结的时候,帐门一掀,魏夫人从外面走了出来,将一根绳子、一根荆条扔在吕布面前的案上,“啪”的一声脆响。
吕布吓了一跳,长身而起,见是夫人魏氏,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夫人,你这是……”
魏夫人没好气的喝道:“大丈夫立世,能行则行,不能行则斗,为何如此犹豫,如妇人一般?”
吕布涨红了脸。“夫人,不是布不肯,实在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魏夫人横眉冷目。“要我说,天子能给你负荆请罪的机会,便是难得。放眼天下,如今还有谁能容你?就算你肯入楚,刘表愿意收留你吗?”
吕布长叹了一声。
要不是走投无路,他又何至于如此委屈。
“夫人,话虽如此,可是陈宫的话未必可信,他与荀攸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魏夫人打断了吕布。“我觉得陈公台说得对,并州之于你,正如赵之于廉颇,正是用武之地。韩信能受屠夫胯下之辱,你向陛下负荆请罪又怎么了?过了这一关,以你的武艺,将来建功立业,上可以报效国家,下可以安身立命,岂不比丧家犬一般游走于关东更好?”
吕布觉得有理,微微颌首。
虽说他疑心陈宫的忠心,但道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魏夫人坐在吕布身边,缓和了语气。
“当初在长安,我便觉得天子与众不同。这一路走来,又听了不少事,愈发觉得天子有中兴的希望,远非董卓、袁绍之流可比。他是天子,你掘了帝陵,他如果不问罪,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夫君,这一步,是你必须迈过去的一步。迈过去了,你就可以放下了,不用再背在身上。”
吕布眼神闪烁,心思开始动摇。“夫人,我若负荆请罪,你会看不起我么?”
魏夫人白了他一眼。“你若能知错就改,我敬你是个汉子。你若是缩头缩尾,以后就别再进我的帐篷,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吧。”
魏夫人站了起来,一甩衣袖,向内帐走去。
吕布讪讪而起,想跟进去,却又没好意思。
魏夫人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将来天子平定天下,袁绍、袁术兄弟头悬北阙,你是立于朝堂之上,还是和他们一样,都决定于你今日的选择。”
吕布长叹一声,咬咬牙。“夫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次日一早,刘协起身,提着刀来到帐外,准备每天例行演武。
刀还没拔出来,披着大敞,等在远处的吕布便来到刘协面前,脱去大氅,跪在地上。
他那扎眼的形象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脱去了上衣,反缚双手,脖子上系着一条绳子,背后绑着一根荆条。
刘协提着刀,目瞪口呆。
会玩啊,居然负荆请罪,谁说吕布有勇无谋?
刘协一时没反应过来,缓缓拔出了环首刀。
吕布的脖项明显一硬,身体微挺,几乎一跃而起,然后刘协就看到了他额头的冷汗。
没等他明白,一个少女飞奔而至,张开双臂,拦在了吕布的面前。
“陛下,你不能杀我阿翁。”
刘协大惑不解。“你是……”
吕小环泪流满面,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阿翁……我阿翁也是奉命去掘帝陵,不得不行。我阿翁……我阿翁也没拿几件东西,都被董卓拿走了。”
荀攸赶了过来,附在刘协耳边,说明了吕小环的身份,尤其强调这是吕布的独女。
刘协恍然大悟。
这就是那个差点嫁给袁术之子的吕布之女啊,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虎得不轻。
你看不出来你爹在演戏么,这么有名的场面,你来捣什么乱。
“刀。”荀攸又提醒道。
刘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提着刀,连忙收了起来。
就算他要砍吕布的首级,也没必要自己动手。
看到刘协还刀入鞘,吕布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低呼,让吕小环闪到一边,别影响他表演。
吕小环一头雾水,站到一旁,茫然地看着天子与父亲吕布。
刘协走到吕布面前。“温侯所请何罪?”
吕布叩头,语气沉痛地说道:“臣有眼无珠,不辨忠奸,轻信董卓乱命,掘坏帝陵,罪该万死。”
刘协眉梢轻挑。
这吕布还真会挑重点,什么罪都不认,只认掘坏帝陵的事,而且全推到了董卓身上,把自己扮成了遵守命令的受害者。
拜托,你那时候也不年轻了,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还当自己是纯洁的小绵羊?
不过他也只能追究到这一步。
乱世之中还能恪守道德的人凤毛麟角,仅靠他们也拯救不了大汉。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有可能逆转形势。
“掘坏帝陵是大不敬,纵使是奉令行事,也不免死罪。”刘协严肃地说道。
没办法,这件事将来十有八九是要载入史册的,该有的仪式感必须有。
吕布汗流浃背,顿首请罪。
虽然知道天子不太可能真杀他,但天子年幼,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冲动?
将性命交在别人的手中,就是这么危险。
“虽然,温侯亦有杀董卓之功。国家存亡之际,更不可自毁长城。且免温侯死罪,容你戴罪立功。将来天下太平,再使温侯重修帝陵,以补前过。”
吕布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
刘协拔出腰间短刀,举步上前。
吕小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趴在吕布身上,大叫道:“陛下,别杀我阿翁。只要你能饶了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刘协看着吕小环,心中可惜。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是个聋子?我刚刚都说了免他死罪,让他戴罪立功,杀他干啥?
“让你干什么都行?”
“是,干什么都行。”吕小环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看着刘协。
“那好,朕命你站到一边去,别影响朕为令尊解缚。”
“啊……啊。”吕小环这才明白刘协拔刀不是要杀吕布,而是为吕布松绑,连忙让到一旁,粉面通红。
刘协割断了吕布身上的绳索,取下荆条,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到吕布手中。
“温侯当以此为戒,切莫再犯,否则国法难逃。”
“唯。”吕布羞惭难当,双手接过荆条,躬身一拜。
第三百零九章 保家卫国
吕布穿上衣服,就在帐前,接受刘协的征询。
十几年前,他曾与张杨、张辽等人一起,随丁原在并州北疆作战,对扶罗韩、白马铜等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吕布觉得,鲜卑人、匈奴人这时候入塞劫掠并不明智,只要汉军调度得当,以少胜多并非难事。
当年丁原任并州刺史时,这样的事没少干。
提到丁原的名字时,慷慨激昂的吕布垂下了眼皮,声音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刘协也没吭声,让这气氛保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