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天下-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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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接到京城的密信,于是又带一些头饰,翻过往常常走那段有些低矮的城垛。这一段长城的守军得了小贩们的好处,对小贩们的行为早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当然,瓦剌人想进来,那是绝无可能的,明人有家眷在大同,也不可能不顾家眷的死活,为瓦剌传递消息。
何守旧熟门熟路来到一座华丽的大帐附近,等了半天,从里面出来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他赶紧喊:“娜仁姐姐。娜仁姐姐。”
那位叫娜仁的姑娘快步过来,何守旧笑着拿出一只精美的赤金步摇,道:“过年手气不好,赌输了钱,债主上门,只好跑出来了。不知可敦喜不喜欢这样。”
娜仁是也先可敦的贴身婢女。
“好漂亮,我拿给可敦看。”
不一会儿,娜仁出来了,道:“可敦说,三只羊,再多就不要了。”
何守旧很为难:“五只不成么?”
“不成,连续几次白灾,冻死很多牛羊,要不是可敦实在喜欢这支步摇,怕是舍不得买呢。”娜仁一脸内疚,这样一支漂亮的步摇,只换三只羊,确实压的价有点低,何守旧人老实,很好说话,可敦又是老主顾,想必他会通融。
果然,何守旧纠结了好一会儿,直到手冻得通红,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嘀咕,像自言自语,又像劝说自己:“算了,你们的使者被留在京城,再也不回来了,没有要来粮食,只能靠牛羊过冬,大家都不容易,三只羊就三只羊吧。”
娜仁大惊,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三只羊。”何守旧唉声叹气,道:“我以后再上赌桌就把手剁了。”
娜仁过意不过,挑了三只相对肥一点的羊给何守旧,看他赶着羊越走越远,才阴沉着脸进帐去了。
当晚,也先失眠了。
远在京城的伯颜贴木儿并不知道草原上发生的事,还在为部落难以过冬担忧,为朱祁镇生病担心。
宋诚让人端来点心,劝他吃一点:“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吧?先填饱肚子,再等宫里的消息好了。徐院正和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都在宫里,想必皇上的病过几天就好。”
“我想去看看他。”
宋诚把叉子塞他手里,道:“要进宫也得先填饱肚子呀,这是我年前新研制出来的蛋糕,厨子做不够他们吃呢,慢点去拿就没有了。你尝尝。”
后世的砖家说,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吃甜食,能有效缓解情绪,让心情变好,大概有些道理。
蛋糕很美味,伯颜贴木吃了两大盘后,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
他要进宫探望朱祁镇,被宋诚劝止了:“你生病的消息报进宫,皇上才命徐院正为你诊治,如今你这样活蹦乱跳地进宫,岂不害我落得一个欺君之罪?皇上仁慈,定然不会责怪我,但御史们断然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必然是要弹劾我的。到时皇上也保我不住。”
进宫就是害了宋诚,人家听说自己生病,心急火燎报进宫里去,哪里有想到自己装病?他怎么忍心害真心待他的人?
伯颜贴木儿道:“你能代替我进宫吗?皇上龙体如何,派个人跟我说一声。”
宋诚答应了,没有理由不答应啊。 奇*书*网 *w*w*w*。*qi*su*wang*。*c*o*m
往日朱祁镇招待伯颜贴木儿,会宣一些勋贵作陪,今天伯颜贴木儿装病,原本停放马车的地方就空荡荡了。
自从新式马车出来后,勋贵官员们出门都坐马车,学着宋诚的样子在马车里喝喝茶,吃吃点心,处理公文,有好色的让歌伎在马车里弹琴唱曲,乐声散落一路,至于唱着唱着胡天胡地的也不在少数。马车宽大,做什么不可以呢。谁还去骑马?
朱祁镇一个人在殿中闷坐,见宋诚进来,道:“宋卿,我们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了?”
朱祁镇是一个心软的人,这样的人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皇帝,如果是老祖宗朱八八,岂有对不起谁的想法?
身为皇帝,有这样的性子实在难得,起码不用担心鸟尽弓尽,兔死狗烹。能遇到一个有良心的老板不容易啊。宋诚道:“若皇上过意不去,可在大朝会时拨些粮食给他的部落应急。不过,户部在筹粮,为打倭国做准备,怕是没有余粮给他。”
这也是事实,现在是严冬,开春才播种,夏天才有收成,这半年没有存粮的百姓都得挨饿,哪里顾得上瓦剌?
朱祁镇心里堵得厉害,半天才道:“不如你试试他的口风,看他肯不肯留下来,若他肯留下来,你想办法把他的妻儿部众接过来。”
宋诚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本来就打着留下他的主意,事到临头,朱祁镇却觉得难以开口。
宋诚担心打草惊草。伯颜贴木儿不蠢,相反还很聪明,只是读儒学读傻了,不仅没有野心,连防人之心也没有。宋诚打的主意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待瓦剌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再变脸不迟。
可是朱祁镇已经良心不安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伯颜贴木儿大吃一惊,道:“我怎能背叛我的哥哥?”
“你是说,要太师归顺才行吗?”宋诚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或者你会劝太师归顺?”
“那怎么可能?”伯颜贴木儿脱口而出。
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有黄金家族之称,也先做梦都想恢复祖上荣光,怎么可能投降?他看宋诚的眼神像看白痴,少年什么都不懂哪。
第158章 找碴
宋诚像看傻子一样看伯颜贴木儿,直看得伯颜贴木儿莫名其妙,才道:“难道你真以为口头上服个软,就能要到粮食?我们的粮食不够吃,百姓常年挨饿,难道你想让皇上置挨饿的百姓不顾,拨粮救济你的部众?”
也先和伯颜贴木儿从不认为大明的百姓有缺衣少食的时候,他们认为,大明生活安稳富足,他们做梦都想夺取这花花江山,让自己和部众过上这样的生活。
你们会缺粮?开玩笑。
“宋大人莫说笑。”伯颜贴木儿摇头苦笑,眼前的少年,连说谎都不会。
宋诚喊陈春桥进来,道:“陪元帅去看看农夫们的米缸可有粮食。”
陈春桥亲眼目睹十多万同袍死在瓦剌人的屠刀下,对伯颜贴木儿哪有好脸色,板着脸,冷冷道:“元帅,请吧。”
伯颜贴木儿朝宋诚点点头,随陈春桥走了出去,天快黑才回来,脸色极其难看。
锦衣卫除了监督百官之外,京城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报上来,要找一些贫穷的百姓让伯颜贴木儿参观,有何难?
宋诚道:“如何?”
“这位陈千户说,现在是过年,他们的生活比平时要好一些。可是,我看他们衣服打着补丁,吃的是能照见人影的汤水,陈千户说是稀粥。”伯颜贴木儿心头沉重,这还是在京城,明人生活如此贫因,他好意思张口要粮吗?
“你现在知道皇上有多难了吗?”
“可是,我在路上看到,百姓着新衣逛庙会。”这也是伯颜贴木儿难以理解的地方,何以差别这么大?
宋诚道:“看事情不能看表面。你在路上看到的是表面。”
接下来几天,朱祁镇没有宣伯颜贴木儿进宫,伯颜贴木儿也没有求见朱祁镇,天天在院中长吁短叹。
元宵节那天下了开春的第一场雪,灯会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热热闹闹地开始,到半夜才散,再好看的灯,在后世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宋诚有些无聊,赏灯的时候格外沉默。
正月十六,年后第一次早朝开始,伯颜贴木儿以瓦剌使者的身份参与朝会,而让他意外的是,参见皇帝毕,他刚想说话,一个身材矮小,长相奇怪的男子站出来,大声指责着什么,说到激动处,手臂挥舞个不停。
倭国使者三天前到京,宋诚有过打闷棍的念头,最后还是放弃了,来一拨弄死一拨,人家再送一拨,什么时候是尽头?不如一次性解决。
举国的上下都在放假,只有胪鸿寺卿不得清闲,那些朝贡留在京中的藩国使国就没让人省心的时候,倭国使者松下十三在放假期间递国书,他也得接着,见对方一脸煞气,像随时会点一把火把胪鸿寺烧了的样子,赶紧按排他今天觐见。
松下十三的汉话说得不怎么好,朝臣们费了好大劲也没听清他说什么,朱祁镇就更没听清了。
从这些人一上岸,一行二十人的底细就被番子摸透了,他们一路所作所为,在他们到胪鸿寺之前,番子就报到宋诚这里。这个松下十三,据说是倭国有名的武士,眼看他说着说着,有冲上去和朱祁镇理论的架势,金吾执全神戒备。
宋诚只是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既然决定对倭国动兵,朱祁镇也就懒得敷衍松下十三了,这几天朱祁镇总觉得愧对伯颜贴木儿,刚才见他站在觐见的使者队伍中,觉得头都抬得起来,这时心情哪好得了?
“兀那使者,你说什么,朕听不清。着胪鸿寺卿理清倭国所求,奏上来。”
周滨想哭,自从他做这个官就没一天睡安稳觉,现在倭国使国倒霉,别人都逃得远远的,只有他逃不掉。
他向宋诚投去求助的目光。
宋诚感觉到他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出列道:“皇上,倭国上次派来的使者极为无礼,在臣府中胡作非为,这次派来的使者却咆哮金殿,实是可恶。念及倭国乃蛮夷野人,不曾教化,臣请皇上原谅他这一次。
大明乃泱泱大国,皇上乃万金之体,岂可为此等蛮夷所辱,须重重责罚才是,责罚后送国书问罪于足利义政,着倭国使者在胪鸿寺学礼仪三个月,再行觐见皇上。”
一般使者来京,会学半个月礼仪,松下十三也学过,虽然只有两天。他学的时候倒也认真,谁能想到一上朝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朱祁镇点头道:“准奏。着周卿把倭国使者带回去教导礼仪,三个月内不准出胪鸿寺一步。送国书问罪于倭国。”
周滨暗暗叫苦,胪鸿寺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还是想办法赶紧调走吧。他跟松下十三一说,松下十三火了,口唾横飞,大声道:“你们杀死小将军和使者,这事不给个说法,那就打。”
“打就打,谁怕谁?”刚才和群臣一样听不懂松下十三说什么的宋诚朗声道:“你现在即刻回去,告诉你们护国大将军足利义政,就说大明即刻征倭国,誓把倭国踏为平地,把足利义政押解来京,斩首示众。”
松下十三不过虚言恫吓,见有人接话,说的比他更狠,吓了一跳,怔了好一会儿,道:“你是谁?凭什么代替皇帝做主?”
最为诡异的是,以礼仪之邦为傲的满朝文臣,没有一人出声反对,全成了泥胎菩萨。
宋诚冷笑道:“小小一个倭国,就敢对我大明的内政指手划脚。你受谁指使,敢离间我君臣?皇上,此人为倭国奸细,断断留不得。”
明人一向好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悍?松下十三心下发寒,色厉内荏道:“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胡说八道。”
眼见朱祁镇似乎要说话,松下十三吓得腿肚子打颤,道:“周大人,周大人可以作证,我的国书是真的。”
周滨心里这个恨啊,倭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个时候你还想拿我陪葬。
宋诚道:“你不是想挑起两国争端的奸细,为何在朝堂上对皇上如何无礼?你不仅是奸细,还是死士,不惜身死,也要惹怒皇上。若你死了,接连两个使者死于大明,两国岂不是争端即起。”
“正是。”杨善出列赞成,道:“皇上,老臣观此人确实是奸细,不如遣送回倭国,让倭国之主处置。”
第159章 心太急
与其留下来浪费粮食,不如干脆送回倭国,然后开打。
征倭国不是秘密,是个人都知道又要打仗了,没见户部的官员大过年的也忙得团团转吗?很多朝臣附议,觉得杨善说得对,留松下十三在京中,除了惹麻烦,落人口柄,有损上国声誉之外,没有一点好处。不如借口这人咆哮朝堂,有损上国威仪,向倭国问责,继而出兵。
都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狐狸,奸着呢,哪是宋诚这种初涉官场的年轻人可比?
眼看朝臣们义愤填膺,喊打喊杀,与平日和善的面孔大异,伯颜贴木儿心下凛然。
松下十三素来听说明人懦弱可欺,足下利政派他来时又暗中叮嘱他暗杀宋诚,为小儿子报仇,他一到胪鸿寺就被留下学习礼仪,这不是没有机会嘛,要是知道宋诚就在眼前,早就暴起伤人了。
他极力辩解,否认自己是奸细,却又以攻打大明想威胁,不过话声很快被朝臣们淹没,到最后面无人色,小腿打颤。
宋诚道:“杨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若要驱逐此人,却须把他的仆从杀了,以示惩戒。”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片附议声,反正都要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朝臣们决定不在这件事上跟宋诚争辩。
难得声音这么整齐,朱祁镇道:“准奏。”
松下十三当场被押出皇宫,他的十九个仆从当着他的面被割下脑袋,十九个血淋淋的人头丢在他面前,锦衣卫的番子冷冷的瞅着他,道:“走吧。”
竟是连离去都不得自由。松下十三愤怒欲狂,可一看押送他的两个男子比他更凶悍,四只眼睛在他下三路睃来睃去,气势又低下去。
十九个仆从,其中有一个是他的亲弟弟。他心如刀割,却无可奈何。
这一次的早朝,伯颜贴木儿只是向朱祁镇问安,没有提出别的要求,更没有提出朝贡之事。
而这时,伯颜贴木儿叛变的消息已在草原传开了,他的部落因为这件事,和其他部落打了几次,死了不少人。
宋态接报后,建议朱祁镇拨一万石粮食送到草原,指定给伯颜贴木儿的部众。
这些粮食最后落在也先手里,却坐实了伯颜贴木儿叛变之名,他的妻儿日子开始艰难起来。
这些,伯颜贴木儿并不知道,还在为没能完成任务而忧心。
正月最后一天来临,李秉天前来求见,黯然道:“粮食未能筹齐,请宋大人恕罪。老夫一会儿入宫请罪。”
李秉天确实尽力了,宋诚要的粮食太多了,一开口就是三十万石,一时之间难以筹备。半年前朱祁镇御驾亲征需要粮草,于谦调江淅南京等地的军士入京勤王也要吃饭,虽说下令勤王之师路经昌平,把昌平粮仓十万石粮背进京,这些粮食却是作为背粮军士的口粮,并没有剩下。
这大半个月,他像苍老了五岁,想到锦衣卫的手段,更是心如死灰。
宋诚道:“从各地调粮,调不出来吗?”
兴安盘点过粮仓,查出多处亏空,朱祁镇一怒之下,严加惩处,共有四五十人或被充军或被贬官,这都是去年腊月的事了。
李秉天道:“只怕最少得有三个月时间,还不一定能调到。”
光是京城附近粮仓就有三四成亏空,谁知道外地亏空成什么样子?他不敢保证,要是说了做不到,什么下场他清楚得很,江渊就是前车之鉴哪。
就算罢免李秉天,他也变不出粮食。宋诚道:“李大人,没有筹足粮食,征倭国就是镜中月水中花,你知道此事的厉害。”
这个时候,松下十三若没有死在海上,应该到倭国了。两个番子把他押上船,就不管他了。不过以宋诚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能活着回去才对。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后,你娘的来跟我说,没有粮食?
李秉天愁眉苦脸地道:“老夫亲自去江淅之地的粮仓瞧瞧,能筹备一粒算一粒,必务保证三个月内把粮筹足。”
“若没有筹足呢?”宋诚看着他的眼睛问,李秉天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