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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武天下-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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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上眼睛,抿紧嘴唇,一副不惧生死的样子。
    狱卒提沸水在手中,眼望顾淳,等他指示。顾淳犹豫了,他还不足十六岁,一向顽劣,也只是打打架,在土木堡见到的惨状让他至今夜夜做噩梦,让他下令刷下王文身上的血肉,他开不了口。
    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啊。他叹息。
    “放他起来吧。”宋诚走了进来,道:“王都御史以为不招,本官就不能治你的罪吗?”
    王文攸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宋诚,两个狱卒松开他手脚的锁铐,提起他,掼在地上,喝道:“在指挥使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王文哈哈大笑,声振屋瓦,笑了十息,道:“小侯爷好手段,好威风,下官以前仗义执言,多次弹劾小侯爷,如今小侯爷执掌锦衣卫,便对下官进行清算。”
    他故意不称宋诚为宋大人、指挥使、永锐伯,而是叫小侯爷,显然嘲讽他仗着祖辈余荫,才有今日,完全抹杀宋诚立下的大功,跟当日一口咬定朱祁镇是张辅和宋诚找来的替身同理。
    宋诚笑了,道“久闻王都御史惯会颠倒黑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官若对你用刑,倒显得本官仗势欺人了。”
    他招了招手,陈春桥呈上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宋诚不接,道:“让王都御史瞧瞧。”
    陈春桥走到王文身边,纸在他身前晃了晃,又收回来。王文没看清几个字,可有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落入他的眼中:殿中。
    殿中,是什么意思?他狐疑。
    宋诚道:“你的属下为救你在午门前静坐,逼迫皇上下旨放你出诏狱,要不要招供,你可以慢慢想,最好多想几天,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一些属下。”
    陈春桥一副奸笑样,显然对宋诚的话有别样解读。
    王文却不寒而栗,宋诚这是有恃无恐啊,难道拿下他还还觉得不够,这是拿他当鱼饵,准备把他的同党一网打尽吗?可是他又有什么同党?
    “小侯爷说什么,下官听不懂。”他冷冷道。
    宋诚也不跟他废话,道:“带他回去。”
    两个狱卒押他回牢房,锁上门走了。
    宋诚是指挥使,有自己办公的公庑,那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房屋很多,分前后院,前院正房是他办公的地方,两排长长的耳房是各级下属办公的地方,后院则是指挥使的住处,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不过宋诚家在京中,便住在西宁侯府,后院也就空着。
    宋诚和顾淳进了房间,顾淳随意拿起他笔架山上的毛笔,用柔软的毫毛刷自己的左手心,道:“不用刑吗?”
    他是不会告诉宋诚,刚才宋诚阻止用刑,他松了一口气。战场上杀得血肉横飞,那叫没办法,现在可是另一番景象,就算用刑,也得他做好心里准备。不想再没完没了地做噩梦啊。
    “没必要。”宋诚道。
    陈春桥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出去,宋诚示意顾淳看:“这老货摆明了轻视我们年轻,当我们白痴呢。且看都察院那些人还有什么花招。”
    “可是他们在午门前静坐……”这也是顾淳想用刑让王文尽快招供的原因,只有拿到王文的供词,才能堵御史们的嘴。
    “他们喜欢静坐,就让他们静坐好了。最好别冻死一两个。”宋诚满不在乎的样子,让顾淳心安了不少。
    “天不会要下雪吧?就算下雨,也够他们喝一壶了。”宋诚望了望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没有天气预报温度计,拿不准现在是零度以上还是零度以下,但这天气,要下雨是一定的了。不知御史们会不会继续静坐。
    顾淳裂开嘴笑,道:“这两样的天气,温两壶酒,弄些肉食佐酒最好。”以前一到下雪天,他们会去丰乐楼喝酒赏雪,现在有公职在身,最近又在办案子,是去不了了。
    “要喝酒还不容易。”宋诚喊陈春桥进来:“办些肉食,一坛酒,备车。”
    陈春桥巴巴地应了,宋诚交待下来的事,他可不放心交给下面的人,亲自去跑腿,只用小半个时辰便一切齐备,酒是丰乐楼的荷花蕊,肉是酱牛肉,还有两只烤得喷香的羊腿。
    “大人,您看这样行吗?”陈春桥讨好地笑,第一次办这种差事,拿不准是否合宋诚的意。
    宋诚扫了打开的食盒一眼,道:“还行。”他也不是太在乎吃食,重要的是装逼。
    得到宋诚的肯定,虽然没夸奖,但陈春桥还是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最近没见谷子,宋诚反而把他叫到身边,他得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跟谷子一样成为宋诚的亲兵。嗯,虽然他这年龄当亲兵有些老,希望宋大人不要嫌弃。
    陈春桥美滋滋地去吩咐套车,把酒食搬上另一辆马车。
    宋诚招呼顾淳:“走吧,我们去瞧瞧那些爱护上司,为上司出头的御史们。”
    顾淳奇道:“现在?”他们静坐,就是为了逼皇上惩处我们,现在去看热闹,会刺激他们吧?不过他喜欢。
    “嗯,他们人多,但我们凶名在外,不用怕他们。”宋诚笑眯眯的。
    顾淳一下子燃了:“谁怕了?我会怕这些读书人?”
    御史也是读书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经历无数考场,才脱颖而出。这样的读书人,他无官身的时候不知道打过多少好吧,现在有官身,会怕?

第81章 凑热闹
    夜暮像一张网,笼罩在午门上空,夜风像刀一样,刮得御史们脸上肌肤生疼。
    徐埕坐在人群中,不时抬头望望天色,心中不停诅咒,枯坐三个时辰了,没见皇帝口谕颁下,更没见王文出狱,他反而快冻成冰人了。
    自从在大朝会提议南迁,被于谦喷一脸后,徐埕在都察院中极不受待见,王文身为左都御史,也没对他特殊照顾,现在进诏狱,他喜闻乐见,却只能被同僚以道义挟持,一起到这里静坐。
    这日子真心没活过了。他裹了裹身上的官袍,只觉后颈冰凉,抬头一看,丝丝白色的东西在夜幕中飘飞。
    “下雪了。”有人低低惊呼。
    很多人抬头望天,更多的人望向坐在最前面的右都御史俞士悦,夜色中看不真切,依稀只见一个高大的背景。
    看热闹的百姓早散了不少,留下的大多是奉命观望动静的家奴,这些人低声咒骂着,裹紧身上的披风,也有人笼着袖原地走动,以此取暖。
    “有人来了。”眼尖的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这里驶来,不禁叫了一声,众人顺着这人的视线望去,气死风灯在灰蒙蒙的夜色中红彤彤的,有人自言自语:“真有人来了。”
    谁到这里看情况还这么拉风?很多人佩服得不行,就见两辆马车从他们身过驶过,朝午门而去。
    “这……”有人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来的是谁啊?
    有人往前凑凑,想看清楚些,就听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叫同伴:“快回府禀报,宋大人来了。”
    “什么宋大人?”有人不明白,陪笑凑上去问一声,大家好歹一起在这里喝西北风,怎么着也培养出一点感情了,有情报分享一下很应该嘛。
    中年男子睥睨一切似的瞟了问话的青年一眼,道:“你不识字?”
    我去,我要识字还问你做什么?青年怒了,不止青年,凑上来想分享情报的一群人都很不高兴,识字很了不起吗?你倒是识字,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这里喝风。
    中年男子感觉刀子跟雪花似的,嗖嗖的,不自然地干笑一声,道:“我是说,你们没看气死风灯上的字吗?”
    眼刀子快把他淹没了。我们看到了,就是不认识,你非得在我们跟前显摆咋滴?
    中年男子干笑:“上面四个字:指挥使宋。”
    一片吸气声。有人不敢置信地道:“你说来的是宋大人?”
    中年男子昂然道:“可不是。”要不,他怎么让同伴赶紧去禀报家主呢,宋诚亲自来了,这消息太重要了,必须禀报。
    他话音刚落,先前围着他问东问西的人们急了,有扭头就跑的,也有商量了一下,一人留在这里继续观望风色,一人回去禀报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宋诚的马车驶到午门前,御史们齐齐望过来,然后见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几支气死风灯把马车周围方圆几丈照得亮堂堂的,两个身披大氅的少年一前一后从马车里出来,他们看得清楚,可不是该死的宋诚,和该死一万遍的顾淳?
    有年轻的御史跳了起来,在风地里坐久了,腿麻得厉害,没站稳,差点摔倒,可他不管自身狼狈,大声质问顾淳:“顾大人无故把我都察院左都御史下诏狱,是何道理?”
    枪打出头鸟啊,徐埕摇了摇头,自己的昨天,就是这个年轻同僚的明天。当日人人准备南迁,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提议南迁的,结果现在成了过街老鼠,升迁是不用指望了。如今宋诚风头正劲,顾淳助纣为虐,横行京城,你知道你为了出风头,跳出来指责,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宋诚和顾淳刚在地上站定,便有番子撑伞为两人挡雪。
    车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暖和得很,一出马车,风雪扑面而来,气温陡降,让顾淳不得不裹紧大氅。突然听到质问,他望了过去,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灯光照不到,看不清是谁说话,他也不管谁出声,无所谓地道:“我北镇抚司办案,何用向你们禀报?”
    年轻御史大声道:“王都御史犯了何罪?”
    这次他站得笔直,在一群坐着的御史中如鹤立鸡群,顾淳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道:“和我说话,你还不够格。”
    御史是清流,以不畏强权著称,哪怕内阁大学士,他们也敢弹劾。顾淳这么说,是对他们不屑到极点。御史为官员们所敬而远之,却从没被人不屑过,徐埕是异数,因为他提议南迁,已没有御史该有的风骨。
    一大半御史不满,不顾手脚麻木,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也有人望向俞士悦,想看他怎么说。王文下诏狱,现在都察院以俞士悦为尊,又是他带领他们到这里静坐,为王文讨说法,无论怎么说,俞士悦都不应该沉默。
    果然,俞士悦没有让他们失望,虽然立足不稳,还是尽量让身形挺拔,慢慢走了过来,在宋诚和顾淳面前站住,不理顾淳,盯着宋诚道:“宋大人好威风。”
    宋诚从官服上认出他,仰天打个哈哈,道:“好说。俞大人好清闲哪,没事带下属们到这里看风景,本官得报,也来凑凑热闹。”
    凑凑热闹?什么意思?御史们全站了起来,跟在俞士悦身后,把宋诚的话听得真真的,顿时议论起来。
    俞士悦不明白宋诚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就见一个留山羊胡子的千户带番子们搭了帐逢,抬了桌椅,放上酒肉,恭请宋诚和顾淳过去。
    宋诚道:“本官带了酒肉,俞大人可要一起赏雪?”
    酒肉?赏雪?俞士悦怔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声若洪钟地道:“宋大人可知我都察院全体同僚为何在这里静坐?”
    御史们也炸了,一个个恨不得生吃了宋诚。这是把别人的痛苦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好吗?他们本来可以下衙回府,舒舒服服吃完晚饭,在炭火前看看书,何用在这里喝西北风,快冻僵饿死?
    现在宋诚竟然要在这里赏雪喝酒?可忍孰不可忍哪。

第82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御史们齐齐上前几步,对宋诚怒目而视。
    宋诚做惊讶状,道:“难道都察院诸位大人不是在这里赏雪么?哎呀呀,午门前乃是文武百官上朝前列队的地方,不是赏雪之所,可诸位大人非要在这里赏雪,本官一时好奇,也跟着过来凌凌热闹。俞大人不欢迎么?”
    御史们快气疯了,我们哪里是赏雪,分明是静坐好不好?有心直口快的要说话,旁边同僚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道:“大人在。”
    能和宋诚这大魔头对话的,唯有俞士悦,而俞士悦以强硬闻名于世,平日连王文都得让他三分,绝对不会在宋诚面前弱了气势。
    俞士诚脸色如铁,一字一顿道:“宋大人,都察院诸位同僚在此请愿。”请愿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请愿?不知诸位大人请什么愿?”宋诚朝午门望了一眼,酉时正,宫门落锁,两扇朱红大门紧闭。
    他这一眼的意思,俞士悦如何不明白,这也是他愤懑的原因,都察院一百多人静坐几个时辰,宫里没有传出一点消息,皇帝竟偏袒宋诚至此。他是遇强愈强的性子,断然不会退缩,非逼着皇帝给个说法,或是王文出诏狱为止。
    俞士悦还没说话,身后的御史们嗡嗡声大起,年轻的、性子急的、耿直的都炸了,你要不抓走都察院一把手,我们用得着在这里喝风吃雪吗?
    俞士悦抬了抬手,御史们的议论声才渐渐低了,直至停了。
    “请问宋大人,王大人所犯何罪,因何下诏狱?”俞士悦说话声一向洪亮,此时更是穿透风声,传出去老远。这一句,也是御史们想问的,无缘无故抓走王文,真当都察院好欺负吗?
    宋诚道:“俞大人应当知道啊,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俞大人知道?”
    “闭嘴,别说话。”
    俞士悦身后声音又起,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徐埕站在同僚中间,只是冷笑,且看今天有几人倒霉吧。
    前头,俞士悦有些意外:“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宋诚点头:“如果俞大人细想,应当知道。”
    细想,怎么细想?很多人“哦”了一声,接着怒了,果然是秋后算帐啊,不就是你满京城殴打我们读书人,王文出于义愤,弹劾你吗?就算弹劾的次数多了些,不也是你打人的次数多吗?现在你执掌锦衣卫,马上把王文下诏狱,然后大言不惭地让俞大人细想?真正岂有此理!
    俞士悦道:“宋大人小题大做了,王大人率性而为而已。”
    他也误会了,以为宋诚公报私仇,如果当日王文指使都察院默默无闻的御史弹劾,就没有今日之祸,有谁想到当日的小霸王,会摇身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呢?王大人大意了啊。
    宋诚反问:“是吗?”不再理俞士悦,和顾淳走进帐篷,在铺着狐狸皮的椅上坐下。
    风夹着雪,直往衣领子里灌,很多人冻得脸色青白,嘴唇青紫。任谁在寒风中坐三个时辰不动,都会冻僵的,现在天晚下雪,气温降得厉害,要不是靠意志支撑,年老体弱的,早撑不住了。
    如果在烧得旺旺的炭火前,喝着温得正好的小酒,吃着烤得喷香的羊腿,对,就像帐篷里,火盆子上头铁架子上那两只焦黄的羊腿一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涎欲滴。
    好香的酒!有好喝两口的吸了吸鼻子,恨不得抢下宋诚手中的小瓷瓶,仰脖子把里面的琼浆喝下。
    宋诚举杯朝俞士悦示意,朗声道:“俞大人可要喝两杯?”
    俞士悦脸色如铁,看不出喜怒,双眼直直望着宋诚,双手紧紧握拳。宋诚竟然嚣张至此,皇上也不管一管吗?
    此时,朱祁镇在坤宁宫吃过晚饭,正和钱皇后说话,午门前的事,曹吉祥禀报几次,朱祁镇只是看冷冷看他,不发一眼,到最后他也不敢再说了,若是惹皇帝不快,把他贬去守陵,可怎么好?他一心觊觎掌印太监这个位子,想像王振一样威风呢。
    宫门已闭,有急事塞纸条进门缝,显然,宋诚跑这里搭帐篷喝酒,不属于急事的范围,没人动用这应急方案,朱祁镇并不知道宋诚来了。
    宋诚喝了一口酒,道:“这荷花蕊夏天喝最佳,冬天喝未免不够爽快,温热再喝口感更加不好。”
    陈春桥在旁边诚惶诚恐地道:“标下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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