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4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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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两人这一交手,虽是招式凌厉,身法飘逸,却还在观战众人的见识范围之内;全然不同于先前公孙莫鸣与各派高手之间的对决,不但远超在场众人的认知,甚至好些人都看不明白。当下便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对场中谢贻香和宁萃的招式指点评论,或者以此教训门下弟子。身为东道主的玄武飞花门众人则趁此机会派人收拾会场,同时将被公孙莫鸣“蛟龙吸海劲”吹灭的灯火重新点亮。
随后只见月光灯火的映照下,场中的谢贻香和宁萃转眼便已激战了两百余招,依然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然而四下众人继续往下观战,渐渐地便愈发感到惊讶。最先是道家凉棚里崆峒的天引道长按捺不住,兀自说道:“奇怪,这女子的招数……当真好生奇怪。”附近玄妙观的怒真人接口道:“正是!这丫头的招式行云流水、随心所在,不见丝毫滞碍;出手之际则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不见半点拘泥。更难得的是,两百余招间竟无一招重复,的确好生奇怪!难道她如此年纪,便已步入了‘无招胜有招’之妙境?”一旁茅山道的马掌门立刻附和道:“真人此语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实不相瞒,贫道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油伞作为兵刃,况且还是一名妙龄女子……”话未说完,怒真人已“呸”了一声,怒道:“略同你个头!老道夸的分明是那谢家女子的刀法!”
不只是说话的道家几派掌门,其余众人对此也甚感奇怪。若论招式间的变化,谢贻香此时所用的刀法,确实已是登峰造极之境,甚至是大多数人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路数,可是若与真正的顶尖高手相比,却仿佛又不是那么回事。议论声中,忽听盐帮的冯帮主一针见血,冷冷说道:“这位谢三小姐的招式虽然巧妙,却因内力实在太差,就好比是那绣花枕头,终究只能沦为二流。”不少人顿时点头,深感冯帮主此言在理。
对于谢贻香内力太差这一弱点,场中的宁萃又岂会不知?此时两人已先后攻守了三百多招,伴随着乱离层出不穷的奇招变幻,谢贻香虽已占据了七分攻势,额上却已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显是内息难以为继。而宁萃却是四肢百骸无比舒畅,体内真气流转不休,正是热完身后的巅峰状态。
而宁萃等的便是这一结果,眼见又是百余招过去,谢贻香的刀法虽不见丝毫破绽,但身法却已明显不如先前那般灵动,却是功力难以为继,只能尽量减少消耗。当下宁萃便再不保留实力,展开轻功环绕于谢贻香前后左右,同时撑开手中油伞,将功力灌注其中旋转挥舞,直激得气息盘旋、劲风四起,正是潮音洞至高绝学“海天风云怒”的前奏。
要知道当年在天山墨塔的坠龙窟中,宁萃拿谢贻香试招时,也曾使用过同样的路数,全凭谢贻香豁出性命,这才以两败俱伤的打法吓退了宁萃。而此时宁萃再次使出这手功夫,情况却与当年大有不同。一来宁萃功力大进,远胜当时的生疏;二来谢贻香眼下已近强弩之末,已无当时那般骁勇;三来今日到底是武功比试,若是不计后果地拼死抢攻,一旦被对方的油伞击中,受伤倒还罢了,只怕当场便会在场众人判定为宁萃胜出,从而令神火教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谢贻香虽对玄武飞花门出任武林盟主一事颇有微词,但相比起来,也胜过由言思道掌控的神火教成为盟主,所以当然不能放弃此战。无奈之下,她只得抱定乱离紧守门户,双足稳稳立于旋转激荡的劲风当中,任凭宁萃的身法如何变幻,始终以不变应万变,随时准备发出志在必得的一击——正是她从倭寇的东瀛剑道中偷师悟出的“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之理。宁萃倒也识得厉害,一时不敢贸然强攻,索性将身法完全展开,利用身法带动的气息往旋转激荡的劲风中不住蓄力,渐渐形成“海天风云怒”的惊天之势。
四下观战众人看到这里,顿时又是一阵议论,难免要将宁萃此刻所用的“海天风云怒”与公孙莫鸣方才的“蛟龙吸海劲”来做对比。忽听西面凉棚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向场中的宁萃厉声质问道:“我传授你潮音洞武学,难道竟是让你替神火教为虎作伥所用?”
惊讶中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只见西面蓬莱天宫所在的凉棚外面,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身穿湖蓝色的宽袍大袖,在后颈衣襟中斜斜插着一柄折扇。立刻便有人低声问道:“男子多用扇、女子多用伞,莫非神火教这位未来的教主夫人竟是出自普陀山潮音洞门下?据说自潮音洞的曲若海曲掌门染病之后,早已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听这儒生方才所言,莫非正是潮音洞新任掌门曲宝书或者曲宝画?”
话说此时站立在西面凉棚外的这位儒生,自然便是当年曾与谢贻香在鄱阳湖结交的曲宝书了。自当年“阴间家族”一别,他以“混沌兽”的内胆救回戴七性命,并将其带回普陀山调养,倒也安稳了好一阵子。直到一个多月前蓬莱天宫新任的芮宫主率众前来潮音洞拜访,却是为了要参加中原武林举办的“太湖讲武”,想请潮音洞的人充当向导。曲宝书和戴七二人到底尘心未泯,便一口答应下来,随蓬莱客的海船而行。其时恰逢倭寇为祸江浙境内,曲宝书和戴七二人算着离中秋尚有一段日子,便教唆蓬莱客一路击杀沿海的倭寇,这才有了和先竞月、言思道率领的官兵在海边的一番偶遇。
而今日两人随蓬莱天宫的一众女子前来缥缈峰赴会,原是不打算抛头露面。不想峨眉剑派作茧自缚,一门上下不战而溃,戴七身为朱若愚的师叔,又一直以峨眉剑派的发扬光大为己任,自然无法坐视不理,遂代表峨眉剑派出战,拼尽全力击伤公孙莫鸣,终于力竭身亡。隐身于人群里的曲宝书虽然心中悲恸,但公孙莫鸣和戴七二人到底是公平决斗,生死胜败怨不得别人;况且戴七是为峨眉剑派力战身亡,也算得尝夙愿、死得其所,是以他也并未因此替戴七出头。
然则眼下身为潮音洞弟子的宁萃替神火教出战,又是用潮音洞“海天风云怒”这一至高绝学对付自己昔日的盟友谢贻香,两项仇怨相加,身为普陀山潮音洞前任掌门的曲宝书哪里还按捺得住,立刻现身责问。眼见激战中的宁萃充耳不闻,只管继续施展潮音洞武学,曲宝书心中恼怒,当即提气说道:“海风无肉,一眼为骨;天云无心,一怒为魂!”
他这一十六个字正是“海天风云怒”的精要所在,似这般当众说出,显是有意指点场中的谢贻香,助她击败宁萃。不远处的言思道急忙喝止道:“这位老兄,正所谓棋不语真君子,眼下场中二人乃是公平较量,岂容旁人徇私舞弊?”曲宝书毫不理会,继续提气说道:“踏海擎天,不如立根;追风逐云,不如守中!”
要知道此时的谢贻香以东瀛剑道中的“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之势对阵宁萃的“海天风云怒”,看似身形不动、以逸待劳,实则却是大消耗心神,一颗颗汗珠相继沿着额前刘海滴落。陡然听到曲宝书的声音响起,惊喜之余,本就极赋慧根的她顿时参悟出“海天风云怒”的精要所在,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须知东海普陀山潮音洞的这门至高神通,说到底其实是以极快的身形带动四周气流,通过不断的蓄力积攒出惊天动地的劲风盘旋,从而生出毁天灭地之威,将对手彻底绞杀其间。然而旋风本是无形无象,之所以能够被人操控杀敌,关键便在于当中的“风眼”,正是其“骨”其“魂”之所在——如今的自己与其被动地去追逐宁萃的动作,倒不如“立根”、“守中”,只管占据“海天风云怒”当中的风眼位置,从而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主导宁萃的动向。
想通了这一点,谢贻香急忙挪动脚步,顶着刀割般的劲风牢牢占据正中的风眼位置;任凭宁萃的油伞和身法如何改变风向,她也立刻在第一时间抢占到当中的风眼位置。刚开始的时候还是谢贻香追着宁萃的动作抢占风眼,渐渐地她整个人已融于旋转激荡的劲风之中,甚至成为“海天风云怒”的一部分,倒成了谢贻香往哪里站,哪里便是风眼位置所在,反过来通过劲风的走势引导着宁萃的身形动作。
如此一来,本已成型的“海天风云怒”顿时乱作一团,再也不受宁萃控制,旋转激荡的劲风也随之渐缓,终于消散不见。眼见自己的好不容易积攒成的功法被破,宁萃盛怒之下,顿时目露凶光,整个人甚至都有些癫狂,径直将手中油伞一合,发疯似地攻向谢贻香,每一击都蕴含着极强的力道,恨不得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第988章 月照魂切破天降
要知道当年金陵城外太元观谋反的那一夜,谢贻香也曾见过宁萃此刻这副模样,整个人几乎陷入疯狂,竟将武功高出她不少的希夷真人座下弟子无霰子当场分尸,吓得在场太元观谋反众人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举动。而今面对宁萃以这副模样向自己发起疯狂的攻势,谢贻香急忙定下心神,暗道:“一定沉住气……不能怕!”一面挥舞乱离奋力格挡,一面依仗身法全力躲闪。
观战众人见场中这两名年轻女子一口气打了近五百招,局面突然一转,变作生死相搏之势,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东面佛家凉棚里不少高僧都开口叹道:“阿弥陀佛,怎地突然之间,戾气大盛?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盛怒中的宁萃却哪里听得进去?一柄油伞只管往对方的周身要害猛攻,逼得谢贻香连连后退。待到谢贻香又奋力躲开一击,后退中左足不慎踏入地面上方才被公孙莫鸣震裂的缺口,身形顿时一乱,宁萃心中狂喜,当即用尽全力刺出油伞,径直往谢贻香口中插入。
谢贻香心中一惊,暗叫不妙。然而事已至此,将门出身的她倒也不惧,大不了拼死一博,来个同归于尽便是!当下她临危不乱,面对宁萃这夺命一击既不躲避,也不招架,而是将手中乱离奋力刺出,也是往宁萃的口中插入,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直看得整个缥缈峰峰顶一片惊呼。
宁萃不料谢贻香死到临头,居然还敢还手出刀对攻,惊怒之际手中油伞不禁微微一歪,原本刺向谢贻香口中的油伞正中对方的左肩,伞尖径直刺入肉中,痛得谢贻香闷哼一声;与此同时,谢贻香的乱离也到了宁萃嘴边,她当即张嘴一咬,竟用两排银牙死死咬住乱离刀尖,顿时阻止了乱离的前刺之势。
如此一来,宁萃的油伞刺入谢贻香左肩,谢贻香的乱离却被宁萃用牙咬住,单以此招而论,无疑是宁萃胜出、谢贻香落败。谁知在场众人唏嘘之际,一个个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宁萃早已生出杀心,虽然一招得手胜出,手中油伞竟是毫不留情,再次往前发力,径直洞穿了谢贻香的左肩。
谢贻香受此重创,全靠一股意念苦苦支撑,眼见对面宁萃通红的双眼凶光毕露,眼看便要撑开油伞撕裂自己的左肩,两排银牙则依然紧紧咬住乱离刀尖,她不禁心中暗道:“缅榕,商神捕,还有成百上千位死在‘撕脸魔’手里的无辜之人……今日我谢贻香便替你们报仇雪恨了!”
当下谢贻香全然不顾洞穿自己左肩的油伞,将残存的所有功力全部灌注于乱离之上,右手猛一发力挥出。一时间但见绯红色的刀光掠过,乱离已从宁萃齿间硬生生地挥出,刀锋过处,顿时便将宁萃的左半张脸彻底割破,伤口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左耳耳垂处,鲜血一个劲地往外涌出,径直染红了她半边衣衫,形貌甚是狰狞可怕。
宁萃受此一刀,下意识地尖叫一声,声音说不出的凄厉悲伤。随后她似乎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惊骇之余,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一个劲地喘息,满脸都是惊恐之色,哪还顾得上已经洞穿谢贻香左肩的油伞?谢贻香此时若是再补上一刀,定能将这个恶贯满盈的“撕脸魔”击杀当场,然而看到宁萃这副模样,她也深知自己给她造成的伤势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像宁萃这种貌若天仙的绝色女子。同情心一生,她后面这一刀便下不去手,只得暗叹一声,努力拔出洞穿自己左肩的油伞。
便在此时,猛听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犹如中箭之虎、剥鳞之龙,响彻于整个夜空,却是西面凉棚处的公孙莫鸣目睹宁萃受此重创,惊怒间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当场怒吼着冲出凉棚,朝场中的谢贻香狂奔过去,抬手便是一拳挥出。
此时四下众人都还没能从谢贻香和宁萃二人这一惨烈结局中回过神来,哪料得到堂堂神火教教主,惊怒之下竟会向谢贻香这么个身受重伤的弱女子出手?在场的万余人里,便只有一直在西面凉棚外观战的曲宝书始终留意着场中局面,率先醒悟过来。眼看公孙莫鸣狂奔而出,他顿时暗道:“不好!”情急之下也不及细想,立刻将“海天穿云追”的攻势化为身法,径直射入场中,竟抢在公孙莫鸣抵达之前先一步来到谢贻香身边,用右手抓住她后边腰带,发力将谢贻香拎了起来,远远抛向西面蓬莱天宫众人所在的凉棚处。
不料曲宝书这边前一刻刚将谢贻香扔出,后一刻公孙莫鸣已狂奔而至,挥出的一拳便成了朝他迎面攻来。百忙之中曲宝书已是避无可避,只得叫道:“公孙教主息怒……”左手已同时取下后颈折扇,滑开扇面取“海天垂云翼”的防守之势,去硬接公孙莫鸣这一拳。
然而神火教教主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其威力之恐怖,竟连普陀山潮音洞前掌门人的“海天垂云翼”也无法抵挡。但听“轰”的一声巨响,公孙莫鸣的拳劲击中扇面,一柄折扇顿时四分五裂,一十四根扇骨往四下激射而出;余力所至之处,连同曲宝书的一条左臂当场筋骨寸断。而曲宝书此时正在开口说话,伴随着“海天垂云翼”的守势溃败,公孙莫鸣的内力已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顿时令他经脉错乱,口鼻中鲜血狂喷,整个人也随之蜷缩在地,再也无力站起。
再说这边蓬莱天宫的一众女子,眼见曲宝书将谢贻香凌空抛了过来,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当即便由那名年长的蓝衣女子稳稳接住受伤的谢贻香,将她护在身后。场中的公孙莫鸣一击不中,便如同一头尚失理智的猛兽,立刻转身冲向蓬莱天宫众人,再次抬起右臂,隔空一拳挥出;拳还未至,凌厉的劲风已汹涌而出,直取蓬莱天宫的一众女子。
陡然间只听“铮铮”声响,却是瑶琴清音从蓬莱天宫的人群里奏响,伴随着琴音一响,公孙莫鸣半空中的拳劲顿时一缓;紧接着琴音不断,接连奏响,一声声仿佛有质之物,自凉棚中道道飞出,竟让公孙莫鸣霸道的拳劲硬生生停顿在了半途,与琴音中蕴含的内力隔空抗衡。狂奔中的公孙莫鸣不假思索,左拳随之挥出,竟以双拳之力猛攻迎面而来的琴音。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摧枯拉朽的动静,西面大片凉棚已在两股巨力的对持中轰然倒塌。附近神火教的言思道一行人以及异域武林的各国高手生怕受到牵连,急忙纷纷避让,就连那个来自东瀛的寒香居士也起身躲到一旁。
伴随着棚倒人散,只见蓬莱天宫的一众女子已拥簇着谢贻香避于后方,当先则是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面带轻纱的妙龄女子,独自盘膝端坐于地,低头拨弄着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