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饮琼录-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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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因为抗倭的事情,于承珠和丈夫叶成林与浙江巡抚商谈过,跟许忠有过几面之缘,之所以会对他留下印象,是因为他的五虎断门刀得到过前锦衣卫指挥使张风府的指点。
这五虎断门刀享誉江湖,使刀的要混出名堂来,都说自己是五虎断门刀的传人,可正宗的只有张风府,他是家传的五虎断门刀。(张风府事详见梁羽生著作《萍踪侠影录》)
许忠曾经入京考过武状元,有幸见到过张风府,张风府见他人比较老实,也随兴指点过他。
于承珠是张风府唯一的儿子张玉虎的师姐,因为这层渊源,也就留下了印象。
而许忠除了五虎断门刀之外,大擒拿手也是一绝,所以于承珠一见他出手,就马上想起来了。
假如换了旁人,许忠这一下大擒拿手扣的是人背后的“天宗穴”,一旦被拿住,那是无法动弹了。
可于承珠是什么人,月光下见他力大招猛,她左足为轴,右足划了半个弧形,无巧不巧,就在许忠大擒拿手快要到后肩不到一尺时,身形轻盈的飘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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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月色皎洁剑影寒
同时她左手一勾,蓦然一弹,在许忠手臂上推了一下,许忠的手臂被推到胸口,人马上蹬蹬蹬连退三步。
于承珠使的是师门绝学玄机掌法,她功力已到,别看只是轻轻一推,许忠诺大个身躯却只能后退。
许忠被她一推,这劲力着实不小,再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只是他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不甘和愤怨,“嗖”的拔出刀来,道:“于承珠,接招吧!”
于承珠道:“你发什么酒疯!”她目含怒意,之前的浙江巡抚和她以及丈夫叶成林谈合作,可后来换了一个浙江巡抚就毁了他们一手创立的基业,她的怒气还没消呢!
许忠道:“于大人都被冤枉死了,我还就发疯了呢!”
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拔出佩刀,一招“玉带围腰”,刀光闪出一道弧形,似削似推,看似不用力气,其实门户全在刀光之内。
这一招一看就知道是经过指点的,不但中规中矩,而且气停山岳,大有名家风范。
于承珠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同时怒意消减了几分,他居然没来由地扯到自己的父亲,而且虽然这招声势惊人,可她武功造诣到了,一眼看出他的用意不在伤人,只不过是摆了个功架而已。
晚上不去休息跑来练武吗?要练武到自家练武厅去,到于谦墓旁练什么武?
于承珠的手臂滑如游鱼,就在刀刃快接近时,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手臂穿过刀锋,手指一夹,已经捏住刀锷,她道:“你快点闪开!”
看他提到父亲,又无意伤人,于承珠也不想为难他。
许忠反而任性起来,道:“我就不走!”
说着使劲一甩刀柄,舞动佩刀,立时四面八方都是刀光的寒意,于承珠认得那是五虎断门刀的一招“八方风雨”,许忠使得有一定的火候,而且他任性起来,气力极大,竟然甩开了于承珠。
于承珠退开数步,眼见刀光凌凌,可都是进手的招数,连她也不敢怠慢。
可十招一过,于承珠发现他虽然样子像,招式也中规中矩,单从架势来看,还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用内力一接触,不难发现他有一种不平衡状态,就在把所有的精力用在表面的架势上,内在的动力和生命力不足,临战时用力的力度以及反应,都存在着隔膜,倒不是反应快慢,力度大小的问题。
而是好像隔了一层,并不是真实的他在用刀,人虽然在,可灵魂不知道在哪里,眼前只是一个躯壳。
同时虽然他用的是进手的招数,可就让于承珠感觉到,他其实更需要保护自己。
于承珠就用“穿花绕树”的身法,在刀影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每每在刀锋快掠到时,从空档中飘身而过,连一丝夜雾都不曾惊起。
许忠用力许久,却不是落空,就是全然无用,他恼怒之极,大喝一声,使出“泰山压顶”来。
这一招全在泄愤,也不管招数如何,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是了。
于承珠脚尖轻点,倏忽高起,人在半空,衣袂轻扬,却只往后退。
许忠一击不中,再来第二刀,于承珠急进两步,忽然就地一旋,衣带当风,飘飘欲仙,转眼间人已经离开了圈子。
她一脚前一脚后,站了一个丁字步,就此收势,瞥眼见到旁边的野草上,含凝着细小的露珠,如不注意,几乎就给忽略了。
于承珠心念一动,身子一矮,正好这时许忠又赶过来,给了一刀,于承珠身子一偏,同时矮下去,恰好避过一刀,同时裙下腿扫出,草丛籁籁声响,晃动一片,而草叶上的露珠齐齐弹出,但听金铁作鸣,于承珠的青冥剑已然出鞘。
一出手就是“万流归元”,这一招是张丹枫亲授,原来于承珠的师祖玄机逸士有两套得意的剑法,一套是万流朝海元元剑法,一套是百变阴阳玄机剑法,分别传给了两个爱徒谢天华和叶盈盈,这两人分别是张丹枫和妻子云蕾的师父。
张丹枫与云蕾双剑合璧,天下鲜有对手。后来张丹枫自己都可以使出两套剑法,于承珠在张丹枫门下久经熏陶,虽然她只有一柄青冥剑,却也可以使出两套剑法的招数。
只见月光下,于承珠剑锋平举,看似寻常之极,可许忠的刀无论怎么变化,还是攻不进来,门户守得非常严谨有度,而且看上去招数的变化还不繁复。
这时一起弹上的露珠到了一个制高点,又不约而同地落下,于承珠的剑如匹练般刺出,而露珠好像长了眼睛一般,也跟着剑指的方向弹出去。
此刻并未到深夜,露珠也不多,细细疏疏,可是于承珠剑身探出,那一道剑光宛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把露珠映射得格外晶莹。
一剑刺出,月影下的露珠竟然投射出蛋白色的光带,最外面一层还隐隐泛出浅蓝色的光晕,更显得月光皎洁,寒露似噤。
饶许忠喝多了,神智不清,可乍然看到这等光景,也不觉一阵迟缓,要盯着多看几眼。
说时迟,那时快,许忠这么缓得一缓,露珠就齐往他身上喷去,直落在他的脸上,下巴上和胸衣上。
许忠感到鼻侧的“迎**”上一凉,不禁打了一个喷嚏,说来也奇怪,这个喷嚏一打,他的酒就醒了大半,一看眼前情形,不禁慌了手脚。
这时虎口“合谷穴”一痛,他手里的刀再也拿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地下。
接着咽喉一寒,却是于承珠先用剑点了他的虎口,她已借着躲闪看清周围的情形,发现真的只有许忠一个人,而且他好像只在泄愤,于是她也旨不在伤人,所以只是轻轻一点,稍微划破了一点皮肉而已,随即顺势一剑,指在他的咽喉。
许忠道:“于女侠,不好意思!”
于承珠道:“你晚上前来袭击我,就为了说一声不好意思?”
许忠道:“抱歉,我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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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存在意义须明辨
于承珠道:“你是喝醉了,我要是功力弱一点,手脚慢一点,那会是什么后果?”
许忠冲口道:“你不是现在没事吗?”此言一出,自己也知道说错话了。
于承珠冷笑道:“是不是要我给你留点记号,长个记性?回头也跟你说一声不好意思?”
“你……”许忠捏紧了拳头,忽然又放下,道:“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好吧,技不如人,我也无话可说,随你处置了!”
说着眼睛一闭,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于承珠不禁好笑,本来他虽无恶意,可于承珠念着被毁的基业,心中总有些隔阂,可看了他阴阴是一副孩子气,还要充英雄,不觉警戒之心去了几分,道:“你为何要这样?”
许忠却不耐烦,说道:“要杀要砍随你的便,皱一皱眉头,不算英雄好汉。”
于承珠笑道:“英雄好汉就是喝饱了就去打架,打不过了就硬撑出来的?”
许忠被挤兑得满脸通红,于承珠道:“怕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在借酒浇愁呢!”
许忠“咦”了一声,忽然脸一红,于承珠看出他是窘迫得样子,道:“说吧,看看碰到了什么?”
许忠却在迟疑,于承珠笑道:“烦心事谁都会碰到,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师父教你的是武功,你上司指派的是任务,很多人生的道理,不是自己跌打滚怕去摸索,还真是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想到那时节父亲离开了自己,遇到了人生大事时,她自己的烦恼情景,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虽然现在也知道那就是成长的开始,需要用自己积累的学识和智慧去应对人生发来的变化球,可一开始的跌打滚怕经历,还真是记忆犹新,也就是眼前许忠这副不知道怎么说,怕也是说不出来,却又实在放不下的样子。
于承珠看到许忠,不禁想起了当年,她说道:“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出来会轻松很多,压着就会积累烦恼,你要是愿意说,那么我就听着,不愿意呢?”
她不禁笑了笑,关她什么事,于是把青冥剑一收,说道:“那么我就走了,就当没见过你。”
许忠却叫道:“于女侠请留步!”
话音未落忽然哭出来了,于承珠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向一个孩子一般哭出来。
她停在路边,就静静地看着他哭。
夜凉如水,不时有风,于承珠衣袂飘扬,却不做声。
许忠哭了半晌,这才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道:“叫你见笑了。”
于承珠的眼睛里带着悲悯,道:“有时候哭出来,是会舒服很多。谁都不是活得很轻松。”
这一下许忠的酒全醒了,他脸一红,道:“还请女侠保密。”
于承珠道:“我可没有见过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许忠道:“我的事也许不算什么,可就是堵得慌,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总不当我是回事。”
他这么一说,于承珠停下了脚步,这倒不能走了,道:“你碰到了什么事?”
许忠道:“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每天尽力办公,可好像总没人尊重我,以前的巡抚大人是这样,现在也没什么变化,连靠我养的老婆,也好像看不起我,真不知道学一身好本领是为了什么!”
于承珠阴白了,难怪他适才用力不平衡,那是他的内心本就不平衡,武功是武功,人生是人生,水是水,油是油,好像没什么关系。
于承珠道:“你的武功是得过以前京城第一高手张风府的指点,你觉得他会看错人吗?”
许忠道:“张大人怎么会看错人?只是……”
他忽然迟疑着不说了,于承珠追问道:“只是什么呢?”
许忠迟疑了一下道:“只是像于谦大人,张风府大人那么顶天立地的人物,到头来还不是难得善终,虽然现在被平反了,可厉害的事物有时还不能保护自己周全,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提到父亲于谦,于承珠身形一震,连忙收敛心神,暗道:“他是感怀境遇,发的牢骚之言,别太往心里去了。”
于承珠道:“父亲一直活在我心里,他有自己的使命。”
许忠道:“廉洁一生,还蒙冤而死,这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于承珠道:“《庄子秋水》有云: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许忠懵然道:“什么意思?”
他是个粗人,没读过太多书,于承珠道:“意思是在南方有一种鸟叫做凤凰,凤凰鸟只有在遇到梧桐树的时候才会停下来休息,一生只喝泉水,只吃竹子开的花。”
许忠隐隐有些阴白,却还是似懂非懂,道:“它只有做符合自己天性的事情才能开心的活着。”
于承珠含笑点头道:“你可知道猫头鹰逮到一只老鼠时,看到头上飞过的凤凰,发出一声怪叫——吓!”
许忠道:“猫头鹰就是要吃老鼠的,让它喝什么泉水,吃什么竹子开的花,它不死也会生病的。再说猫头鹰也就这种叫声!”
于承珠道:“对呀,各有各的活法,求仁得仁,问心无愧就行了。”
许忠喃喃自语道:“求仁得仁,问心无愧。”这短短八个字仿佛几十斤的橄榄一般,要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于承珠道:“你会遇到问题,那是你内心空空,没有找到自己所致。”
许忠叫道:“我的问题不是别人造成的吗?你是女侠,怎么不帮我打坏人?”
于承珠斜睨了他一眼,道:“女侠就该是你的工具?帮你不问情由的吗?离开了事实,乱用武功,跟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这样你会尊敬我,还是瞧不起我?”
许忠愣了半晌,这寥寥数语,不啻醍醐灌顶,宛如刚才沁凉的露珠,一起从头顶百会穴上泊珀淋下,他这才醒悟,难道是他只会用武功,却不懂世务,以致得不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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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寂静如莲欢喜生
于承珠见夜风又起,道:“夜深露重,务须保重,早点回去吧!”
许忠道:“于女侠,对不起!”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倒让于承珠觉得奇怪,道:“对不起什么?”
许忠道:“我只能学一部分,碰到事情了,不可能完全按照于大人的做法去做。”
于承珠道:“父亲只有一个!要你像他学做什么!”
许忠道:“我入职办公,除了需要升迁之外,最想获得的还是被尊重。”
这一点于承珠倒是能理解,公差们穿得都一样,如果不细辨,是分不出谁是谁的,在这个环境中需要存在感很正常的。
许忠道:“当我需要被尊重时,就会去找受人尊敬的人,想效仿着,这样我也会很容易获得想要的。”
于承珠道:“这是人之常情。”她低下头,想起年轻时留在心底的影子,那就是带领自己前行的希望。
许忠道:“我敬重令尊于大人,可我不想和他一样。”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承珠却明白他的意思,道:“父亲是父亲,你是你,学他者死,似他者生。不是让你一板一眼什么都跟他学,什么都跟他一样,而是敬重他,喜欢他,把他当作你的指导,你的老师,你的朋友。学着他,也活出你自己来。”
许忠道:“这些话我从来也不敢说,也不觉得有人会认可,毕竟于大人是何等人物,我又是什么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没想到于女侠却不嫌我冒犯他老人家。”
于承珠喟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而被你这样念着,有心效仿着,父亲的生命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你何错之有,我还要谢谢你呢!”
许忠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时心中仿佛开了一朵莲花,幽幽静静的,一种感动和欢喜油然而生。那朵莲花徐徐长到脑门,迸出去就是一抹烟花,五彩缤纷的盛开,却还是寂静如莲。
于承珠继续道:“如果在生活中遇到你的做法,和你心目中敬仰的人不一致时,千万别以为他是抛弃了你,用不着辛酸,纠结。”
这一句话还就说到了许忠的心里,许忠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在于承珠面前这样的一目了然,不用说她好像已经感知到了。
于承珠道:“不管是�